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潜伏]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 36.Chapter 36
    世道艰难里,从不缺一些坚韧的人。撑起一片天地的同时,也为一些可怜人遮风挡雨。

    法租界里居然存在着一所家庭式的孤儿院,女主人是大上海当红歌女,全由唱歌的薪酬撑起了一个大家庭,养活了一众因为战争而失去父母的孤儿。

    杨念很钦佩她,她也待杨念极为亲近,道出了她们之间的渊源。

    “你就是念念,苏老师的女儿吧!当年我刚到上海时,你妈妈当过我一段时间的钢琴老师。”

    更令杨念惊讶的是,在这里,她再次见到了马太太,不,是周根娣。作为烈士遗属,她很是受到进步学生们的尊重与照拂。但照拂也不能当饭吃。这段时间以来,通货膨胀就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小兽,吞噬着米缸。周根娣生计艰难,经杨立秋介绍,来到这家孤儿院工作。薪水不多,但能度日。

    她当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男孩系鞋带,系完了,拍了拍那男孩后背,温柔道:“好了,去玩吧!”说罢,起身,视线顺着奔跑的男孩而去,遇见了杨念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微笑相视。

    杨念时常前去帮忙。

    在这段时间里,她因此接触到了社会底层形形色色的一些人,有善有恶,更多介于这两者之间。

    由此,产生了更多的思考。

    卑微者不一定卑鄙,高贵者不一定高尚。但毫无疑问的是,一个母亲若为了养活女儿而不得不卖身,当一个人的美德反而成为她被剥削奴役的理由,当这些现象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成为了群体性的问题,那么一定是这个社会的错。

    每逢这时,她总会想起翠喜母女,不知现今她们远在天津过得可好,有没有受到通货膨胀的牵累。

    杨念喜欢呆着这家孤儿院,这里仿佛是一间感情的冷藏室,身处其中,感受忙碌的快乐,她可以暂时摒弃其他——父母间的爱与恨、对李涯的思念。她冷静地去思考,去体验,感知到自己的思想在孵化,在不停地解构、不停地重塑,慢慢地变成一个崭新的人。

    与此同时,她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李涯,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玄妙就在颠倒之间。若为群体的意志而罔顾个体的苦难,若为口号而忽略具体的人,那根本就是在舍本求末。她怀抱着极大的信心,觉得一定能够改变他。

    杨念私底下写了很多信,一封一封地写,在台灯下写至深夜,又托立秋偷偷寄去天津,但均石沉大海。她心疑,这些信件或许是被父亲派人拦下了。

    早在两个月前,杨立仁筹款结束,搭机前往沈阳前线,可他对于这个家依旧存在着极大的影响。

    苏明薇在家中晕倒,送去医院。门房打了电话到孤儿院,杨念刚欲赶去,电话那头又道她母亲身体没有大碍,回到家修养了。

    杨念心急如焚,刚进家门,梅姨笑着迎了上来。

    “念念,你要做姐姐了。”

    杨念微微一怔。

    “傻孩子,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灯光明亮的别墅里热热闹闹的,梅姨来回地走,一会儿叮嘱佣人炖汤,一会儿又去把花瓶里的花换了一束,向来严肃的杨廷鹤也露出了明显的笑意。杨念依旧怔怔的,绕过那些热闹,上了楼。

    杨立华是在洋台上找到的杨念。

    她胳膊肘撑在雪白的阑干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月亮发呆。

    杨立华对这侄女感情极深,在杨念刚出生的一段时间里,甚至是她同保姆一起照顾的她。

    当年,她在广州因革命热潮和董建昌走在了一起,珠胎暗结,却又得知他在家乡已娶有妻子,回到醴陵,托弟弟立青抓偏方偷偷打了胎。那药太猛,她就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或许有这一层缘故,当年第一次抱住那个小小的襁褓时,她忽地觉得心一下被填满了。

    “念念,这次你回到上海来,我就发现你存着很多心事。”

    杨念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姑姑,你认识厉冰雪吗?”

    “厉冰雪?那是你爸爸从前的代号。你从哪里听来的?”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杨念低声念着,这句诗她小时候杨立仁教过她,“我从一份旧报纸上看到的。”

    “旧报纸......”杨立华霎时反应过来,“你知道了?”她目光偏移,将视线投注于她身后的方向,杨念顺其视线望去,杨立秋从屋内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心虚,撇嘴不语。

    杨念接道:“和秋秋无关,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杨立华忍不住惊诧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刹那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去天津该不会就是为了......”

    杨念点了点头。

    杨立秋从落地窗后走了出来,忍不住插嘴道:“就是你们一直瞒着藏着,结果就蹦出了个李涯。”

    三人倏然沉默下来,楼下客厅里,梅姨指挥佣人摆碗筷的声音隐隐传上来。她今天格外高兴,连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工愁善病。你这样下去对自己身体不好。念念,你知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你妈妈时候的场景吗?”

    杨念蓦地抬首,望向她。

    杨立华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那时在广州,国共两党联手轰轰烈烈地搞国民革命,她在中央党部上班。

    一日晚宴,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乐声在大厅回旋,她不爱与那群政客周旋,随意推开一扇隔间的门,准备透口气。

    窗边一双人影重叠在一起,仿佛在争执着什么,声调很低。因有窗帷掩映,轮廓半明半暗的,依稀可见是个身形笔挺的年轻军官,将个女人笼在怀里,脚尖抵着脚尖,推推搡搡的。两人听见开门声响,身形均一顿。

    她起初以为撞见幽会,正欲退出房间,忽听啪的一声脆响,巴掌声震动了这间房间。

    杨立华骤然回头。

    女人缓缓收回一只雪白的手。缀着青天白日帽徽的军帽落了地,男人微微侧过了脸。

    她怔愣一瞬。

    那年轻军官居然是她哥杨立仁。

    女人蓦地推开他,朝门口走来。

    月亮清薄的光影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极年轻极美貌的面容,皮肤雪白,眉眼浓丽。她仿佛对自己的美全然不自知,神情冰冷,一双大眼睛里射出明亮的光,凛凛然的。谁也不看,径直朝外走去。

    经过身边的时候,杨立华闻到一阵冷淡的香气,侧过脸,看见她的眼里有水痕,下唇颜色格外红艳,淡淡的齿印。

    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杨立华回过神来,倏然转身,她哥站在原地,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仿佛意识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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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极了,走上前斥道:“你是军阀啊强取豪夺!”

    杨立仁本是教书先生,却深受革命思潮影响。周世农利用其救国热情,策动他去刺杀北洋政府三省巡阅使。事到临头,无意间被杨立青破坏。此后来到广州,在楚材介绍在黄埔军校校务部任参谋。

    杨立华知道,这段日子里,她哥深受器重,很是风光,却没有想到他堕落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杨立仁诧异回道:“你哥是那种人吗?”

    说罢又不作声了,他侧过身,推开窗户,夜风豁然灌进来,吹得他黑发微微颤动,又拾起地上军帽,掸去灰尘,反手戴在头上。

    杨立华心中生疑:“你——”

    杨立仁把手撑在窗框上,朝外望去,一双眼渐渐生冷下来,郁郁止住她:“别问了。”

    这桩事情在她心里生了根。

    杨立华后来打听过那年轻女人的消息。

    苏明薇,黄埔军校秘书处外文档案管理员,处事低调,虽因美貌在黄埔军校里颇为瞩目,但她对待追求者应付自如,无懈可击。

    董建昌有次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手底下有个军官,追这位苏小姐追到茶饭不思,最后竟荒唐到闹自杀。

    “他死了?”

    “被身旁人及时拦了下来。”董建昌剥了只虾,放到她碗里,好奇地问,“你怎么打听起她的消息来?”

    杨立华若有所思着。

    回想起巴掌事件前夕,她负责把一批在上海定制的军服运送至广州,发觉接收者是立仁,顺口讽刺道:“我说你怎么平步青云呢,原来是搭上楚少爷的车。”

    杨立仁回敬了一句:“你们女人搭便车恐怕更方便吧!”垂眼语气微妙道,“甭管哪党哪派,谁能抵抗你们的微笑。”

    当时不过以为是兄妹之间寻常拌嘴,经此一事,思来便觉另有深意。

    她察觉出立仁对那位苏小姐的关注。

    “为了你哥?”

    “你知道什么?”

    杨立华急急追问。

    “我猜的。你跟我打听一个漂亮姑娘的消息,总不能是为了自己。再者,我跟她可没有任何关系。也只有是为了你哥了。”

    董建昌问起内情,杨立华只含糊带过,他也不再追问,只道:

    “男女之间,不就这点私情。你哥这就不划算了,挨了一巴掌还惦记着人家。这要是打仗,等于阵地丢了,俘虏跑了,自己还挂了彩。说起来,这位苏小姐也是楚材介绍进黄埔军校的。立华,看来你就要有嫂嫂了。”

    许久以后,她才知悉那日事情全貌。

    苏明薇利用董建昌手下那个军官的好感,偷走了他的手枪。那晚,她本准备刺杀杀父仇人。杨立仁察觉,将她拦下,又夺去枪支。

    她那天撞见的正是这一幕。

    “你妈妈这样一个人,从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倘若她心中真的不愿意,又有谁逼得了她?”

    杨立华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于她来说,此生最有知己之情,那必定是瞿恩,可到头来,却是和董建昌纠缠半生。感情两字,最是难以琢磨。

    杨念抬头望着她

    杨立华微微一笑:“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这世间,父母与孩子之间最是交深言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