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潜伏]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 35.Chapter 35
    乌黑的轿车驶入梧桐掩映的霞飞路,缓缓停在一幢豪华的欧式别墅前。门廊的灯正亮着,把台阶照得雪白。

    杨立秋下了车。

    这幢别墅是姐夫董建昌从汪伪政府一个部长手里没收的敌产,如今住了她一家人——父亲杨廷鹤,母亲梅姨,异母姐姐杨立华,偶尔还有大哥杨立仁一家会过来小住。

    母亲梅姨是父亲杨廷鹤续弦且又是原配夫人的妹妹。杨廷鹤年近花甲才有的她,因而她和上头三个哥哥姐姐足足差了二十来岁。

    她在上海戏剧学院读书,跟几个同学组织演了一出解放区的小戏,就被捉进了警察局,屁股还没坐热,又被久未见面的大哥杨立仁捞了出来。

    才进门,梅姨就上来嘘寒问暖,显得十分担忧,杨廷鹤倒是依旧镇定。杨立秋在梅姨的促拥下往里走去,客室里,铮亮的红木家具旁,姐姐杨立华跟大嫂苏明薇正低声交谈着,头顶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都有些苦恼的模样。

    她忍不住轻声道:“大哥他还真是离不开嫂嫂。”

    在学校,她献身革命剧里,把自己投进一种明亮的狂热里;在家里,她的家人何尝不是戏中人,各自有各自的台词,各自有各自的面具,只是没有人喊开始,也没有人喊停。

    她的大哥大嫂是对错配了的夫妻。

    追叙起来,她大哥使了手段,才娶到这位美丽的嫂嫂。此事当年在家里也曾掀起惊天动地的风浪,但风浪还没来得及卷到岸边,事情已尘埃落定。

    她哥先斩后断奏,直接领着妻女进了家门。

    其中的种种禁忌,她也只大致听起过一言两语,已觉出分量,暗暗心惊。

    她哥做的不地道,难怪嫂嫂对他的态度十分矛盾。

    杨立秋跟她们打了招呼,她们仿佛存着心事,极力若无其事地关怀她,但那微笑是浮于表面的。

    她心下纳罕,想着杨念也一定回来了,就要上楼去。

    临上楼前,梅姨拉住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念念在外面交了朋友,你大哥不同意,正怄着气呢。

    “大哥不赞成的事情多了。”杨立秋说。

    “这回不一样。”梅姨松开手,退了一步,忽然又凑近了些,“那个男的,比你大哥小不了几岁。”

    杨立秋愣了一下,径自上了楼。二楼走廊的灯光暗一些,壁灯罩着一层米黄色的纱,光线落在墙纸上,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她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杨念坐在跟前,把脸栖在书上,两只手臂交叠着垫在腮下,怔怔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思忖着什么,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闪着令人不安的光。

    杨立秋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一晃,唤了一声:“念念!”

    杨念瞬间惊醒,待看清眼前人,眼里的光换了一重:“秋秋。”

    两人年纪相仿,杨念小时候被人撺掇着叫她姑姑,懂事些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再也叫不出了。相互之间都以彼此名字相称。

    杨立秋在她身边坐下。

    “听说你交朋友了。大哥不同意?”

    “他说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他也养得起。”

    摆明了是坚决反对她和李涯的事了。

    “就算他比你大,但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了,大哥怎么还要做封建家长。”杨立秋替她出着主意,“他听嫂嫂的,你说动她不就行了。”

    “我妈妈也不同意。”

    “真奇怪,我怎么觉得你从小就一直在顾虑着什么?”

    杨念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不懂......我不能......”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她就脸沉重地埋在了肘弯处。

    杨立秋身子微微前倾:“说到现在,那个叫李涯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博得了你芳心?你们怎么遇见的?”

    杨念踌躇一下,回道:“在工作里遇见的。”

    “工作?你在——”杨立秋顿住了,声音低了下来,“他是什么人?”

    “保密局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壁灯的光晕落在两个人之间,照亮了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话。

    杨立秋倏然站起,愕然道:“你怎么会和一个狗特务发生感情?”

    “他确实是特务,但不是狗特务。”

    杨念坚决地维护着李涯。

    夜深了,两个人还在灯下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程度。

    一只乌云踏雪悄悄地自门外路过,它矜傲昂首巡视领地,闲庭信步地穿过昏暗的廊道。突地,停下脚步——那间房里,无线电兹拉兹拉响起。它循声而去,喵呜着钻入了门缝里。

    苏明薇躺在沙发上,听着无线电里的新闻,听见声响,起身,抱起那只长毛猫,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乌云踏雪一看就被打理得很好,毛发柔顺蓬松,享受着她的爱抚,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她专心抚摸着,心底浮现出往事,惴惴不安起来。

    门锁咔哒响了。

    她抱着猫,扭身相望,杨立仁回来了。

    杨立仁不耐烦地熬到席终,又敷衍完李涯,回到家里,看到妻子才觉彻底松懈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沙发背上,顺势坐下,开口说道:“我们家要出第二个立青了。”

    “你是说秋秋?”

    杨立秋同学前来报信,家里才知她被捉进警察局一事。

    “她今天跟我谈起什么解放区国统区,民主民王只说。”

    “民王?”

    “她要跟同学搞民主,我就让她去跟立华学。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立华搞的民主少了一点,是民王。”

    苏明薇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手在柔顺的背脊上缓缓滑过去。

    “这段时间以来南京物价一直飞涨。回来上海,上海也是如此。民有怨言,正常不过。长此以往,民不聊生,社会秩序崩塌,怎么能行?”

    “等战事了却,彻底统一中国,便可专心发展经济。”

    杨立仁对前线战事依旧乐观,但此次回到上海,却发现身边同僚磨尽了志气,几乎都在炒黄金、炒美金。譬如那周世农,想着东北上海黄金价差了三成,地面运输不便,想趁此次他筹款的机会将手里黄金搭飞机运去沈阳。作为交换条件,他放了秋秋。

    “秋秋我是阻止不了了。”

    他总不能越过父亲去管妹妹。

    杨立仁从水果盘里拣了一颗橘子剥着,橘皮裂开时溅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她:“我去沈阳后你可得把念念看牢了,别再让她离开身边。”

    苏明薇正把脸偎在猫身上,闻言手下不由一紧,乌云踏雪被娇养惯了,随性至极,觉晓不适,喵呜一声抓了她手臂一把,趁她吃疼之际蓦地跃了下去,一溜烟地跑了。

    杨立仁急忙起身捉住她的手臂,捋起青绸袖管查看——没有破皮。他松了口气,抬头去望她眼睛,却见她怔怔地凝望着猫离去的方向。

    “疼不疼?”他问。

    “真的拦得住吗?”苏明薇回过神低声问,往沙发上一坐,注视着他,“你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认定了就不回头。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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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华送她的小狗死了,看她那么伤心,想送她第二只,她固执地不要。后来又想着养只小猫让她移情,可她从来没有抱过一次。她固执起来非常固执,要的从来都是独一无二。”

    杨立仁握着她的手,靠着坐下,凝视着她。

    “你见过李涯,觉得他怎么样?”

    “只一面,看不出来多少,何况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苏明薇回忆着,幽幽道,“光论相貌,倒也凑合。可这又不是最重要的。我停下来,念念对他......那绝不是浮泛的爱。”

    他一听知晓念念私底下跟她说了什么,追问之下,再也维持不了镇定。

    “做她的父亲?”杨立仁怒极骤然起身,冷冷嗤笑道,“她老子我还活着呢!”

    苏明薇蹙眉低叱:“别将你在军中的风气带回来。”

    杨立仁深吸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认真分析着。

    “我接触下来,李涯此人对念念算是有点真心,但他锋芒太露,且不懂收敛,不是个做丈夫的好人选。念念真跟了他,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他顿了顿,又道,

    “当年对于立华,我就说过,找情人就找瞿恩那样的,浪漫、刺激;嫁丈夫,还得挑董建昌,房子、车子、票子,什么时候也离不了。浪漫主义和实用主义之中,终究是实用主义适合做丈夫。于公,我欣赏他的理想主义;于私,我决不会将自己女儿托付给这类人。”

    他觉得念念这次的恋爱格外凶险,在这为情颠倒的局面里,李涯应当负全部的责任。

    苏明薇恍惚地说:“我终究是做了我最厌恶的事。”

    她看起来仿佛累极了,靠在沙发上微微阖上眼。

    杨立仁不作声,心中一动,伸手抚向那雪白耀眼的额头,慢慢往后地拢着她蓬软的乌发,恋恋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正是此刻的你我。为了她后半生的安稳,这恶人,你得陪我一起做到底。只有你——念念从不会忤逆你的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橘子汁液的味道,酸涩,清新,带着微微的熏意。

    苏明薇蓦地睁开眼,冷冷的,拨开他作乱的手,起身,朝洋台上踱去。

    杨立仁沉默着,久久地注视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她将手撑在雪白冰冷的阑干上,仰脸望着。天空格外明净,是极深的蓝,点缀着几点稀疏淡黄的星,一霎一霎的。朔朔的风里,树影婆娑,摇摇的光与影中,她的影子曳地拉长,往他的脚下蔓延。

    他从身后拥住她,贴着她的侧脸,忐忑地呼吸着,近在咫尺,徐徐闭上眼,不愿看见她眼里的荒漠:“恨我吗?”

    不待她回覆,杨立仁娴熟地扳过她的肩,俯身吻上去。

    清清森森都夜晚里,那阴影兜头彻腮地倾倒下来,不容拒绝,苏明薇感知脸上暖烘烘的,熏熏的白兰地味道侵蚀着嘴唇,又酥又麻。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他吻够了,又去寻她的耳垂,余光端凝着她脸上神色,终于泄出一丝气音:“时至今日,你懂我吗?”

    一种憎恨从心里热热的直淌出来,她闭着眼回道:“你把我变成了你。”

    杨立仁收敛地微微叹息:“入此局,莫回头……”

    苏明薇盲目地阖着眼,身体感到一阵温柔的牵痛,后背时而冰冷,玻璃窗被迫得仿佛要凹下去一块;时而跌落进柔软的床褥里,衣衫堆砌在腰间。他的身心覆盖下来。她聚精会神地克服着那滔滔而来的失重之感,但黑暗里,感官却分外清楚,冷静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