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港综]野生情人出没地 > 36.发生变故
    四仔来的那天很突然。

    时间是周四的中午。

    陈伯去外面订药材,大中午也没人会来医馆看诊。

    药材已经被白里打包好,下午去四仔那时就会像往常一样顺带过去。

    所以白里在看到四仔的时候,有些意外。

    但她也没多想,往药柜旁让了让。

    “四仔哥,而家有冇边味药材急需补货?你如果急用嘅话,我可以...”

    (...今天有什么药材是急需的吗...)

    “...阿妹。”

    白里的声音被打断了。

    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这是四仔第一次这样叫她。

    他平日里压根不怎么称呼她,有话往往就直说。

    而今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白里转过身,看向了四仔。

    他今日还是裹着那件旧外套,弓着背,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往日里局促。

    白里静静地听着四仔说自己以后不用去送药了。

    他会亲自来取。

    现在烂仔们也不会来骚扰,简单的外伤处理她也学得差不多。

    止血、消毒、清创、缝合,她学得比他见过的人都要快,该会的都会了。

    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时候等他来取药时问。

    四仔说话时,声音放的很轻,带着那种彪形大汉哄小孩时的别扭感。

    但他的话说的也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更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话已经落地,他来也只是通知。

    四仔站在那等白里反应时,移开了视线。

    仔细打量着被整理得干净整洁的药柜,然后是抽屉上的每一行字签,继而是研磨药材用的工具,甚至到柜台上摆放整齐的油纸。

    哪儿都看,就是不落在她的身上。

    白里下意识想要争取,但紧接着就闭上了嘴。

    在那短暂的停顿瞬间,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是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吗?

    是信一?是其他龙城帮的小弟?还是龙卷风听说了什么?

    思绪已经进行不下去。

    因为白里想完了所有的可能性,却发现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结果已经摆在面前。

    白里愣怔地站在原地,应了一声。

    四仔拎着药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里缓过神,叫住了他。

    “四仔哥。”

    “嗰堆田七粉放喺最顶格左数第二格。未打磨嘅厚片我已经用油纸包妥,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攞出嚟透下风,唔好发霉。”

    (那堆田七粉放在最上面左边第二格,没磨好的厚片我用油纸包好了,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拿出来透风,不要发霉。)

    声音又快又稳,这叮嘱过于平常。

    四仔僵硬地应了一声。

    他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铜铃声在空荡的医馆响着。

    白里静静地站在药柜前,直到铃声偃旗息鼓都没再有动作。

    下午陈伯来到医馆,看到白里还惊讶了一瞬,但也没多问。

    他一向不多问,见有人守着,便放心的出门溜达。

    一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梁俊义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会在周四下午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医馆只有陈伯。

    可从今天起,这个时间的医馆也同其他日子一样,只会有白里一个人守着。

    她表情平静地过完了这一天。

    等到下午早早收工,回到了福盛楼。

    提子应该还在忙,这还不到他下班的时间点。

    白里静静地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她从四仔走后,就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播着那一句“以后唔使嚟啦”。

    是因为城寨里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因为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

    他会在医馆门口拉走她,会在巷子深处求她别再去,但他的要求终究是向内的,不会向外。

    他不会也不敢去找四仔施压。

    不会是因为他自己,不敢是因为四仔。

    可他有想过他去医馆门口后的事情吗?

    理智告诉白里,他只是一时冲动。

    他一向冲动,他没想过。

    但情感在叫嚣。

    他不是草鞋吗?他是真的没想过吗?

    提子又不是那种只懂得挥拳的愣头青,他在龙城帮混得开,城寨的街坊邻居也要夸他一句会做人。

    白里侧过身,闭眼半蜷缩在床上。

    她又想起四仔叫阿妹时的神情。

    这个名字城寨里人人都在叫,但四仔之前从没叫过。

    他叫她阿妹是因为什么?

    疏远又拉近。

    他拒绝她再进入四仔的医馆,可又拉她进入了“自己人”的地界。

    白里能想明白四仔的心思。

    街坊间的风言风语她也能想得到。

    有人会说她在医馆待了太久,说她认得药材还会治伤救人肯定是因为傍上了四仔。

    有人会说她一个北姑整日抛头露面,见谁都是副笑脸,说不定是在背地里做暗娼。

    有人会在到四仔医馆包扎时,倚老卖老地调笑一句,“你门口那个女徒弟看起来好叻哦。”

    可这些风言风语在之前就已经存在。

    城寨里的人一向多,声音也杂。

    有街坊对她好,跟有街坊看不惯她并不冲突。

    这里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任何事都可以同时存在,谁也抵消不了谁。

    她已经习惯,四仔更是早就习惯了。

    所以这从来没影响到四仔的决定,也没影响过白里的行动。

    可如今她真的很难忍住不去想,是不是提子在某个地方说了什么话,被有心人听到,然后在城寨里发酵成了冲鼻的舆论。

    可能是房间里的霉菌味太重吧。

    白里觉得这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味道如今竟有些刺鼻,索性把脑袋深埋在枕头里。

    提子拉走她那天动静不小,屋内肯定有烂仔看到。

    侧巷虽然隐秘,但任何一扇窗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人。

    他们在自己离开后,一夜未回。

    又是在哪里聊着兄弟义气,进行着那种男人之间的“我兄弟为条女搞成这鬼样”的谈论?

    白里不知道他们那晚吹水时都聊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今天四仔的决定大抵是那晚的延续。

    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想了快一周,然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想来,白里其实不应该觉得意外。

    如果她不想再往上爬一个台阶,内心没肖想过龙城帮的势力,没盘算过城寨清拆的巨大利益,那四仔替她做的这个决定确确实实是对她好的。

    “城寨嘅女人,最紧要就係搵个靠得住嘅男人。如果跟错人,靠唔住,往后嘅日子就会好多麻烦。”

    (城寨女人最重要的是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如果跟错人,靠不住,以后的日子就会有好多麻烦。)

    这句话她从不同人嘴里,以不同的口吻听过无数次。

    每个人都在给这句话做上大抵相同的诠释与注脚。

    城寨的规矩就是这样。

    女人是挂靠在男人身上的附属品——谁的女儿、谁的女人、谁的阿妈、谁的阿婆。

    她的地位首先取决于她身后的男人是谁,其次才是她本身的价值。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那就是可以被任何人咬一口的肥肉,推之即倒的危墙。

    他们甚至不需要为此而道歉。

    其实不管是靠得住,还是靠不住,现在白里看来:男仔都一样麻烦。

    他们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她变成一个需要被保护且只能被他保护的人,然后再拼了命地去保护。

    这是爱吗?

    一开始遮风挡雨的伞正在一寸寸地压到头上,压到肩膀上,压到她再也直不起腰,看不清路。

    她又不是冲着哪个男仔才来到城寨的。

    她做的一切,受的苦,走的路,都是为了能在这片肮脏混乱三不管的飞地里活出来个样来。

    但别人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所以四仔不想看到提子同她因为医馆再起争执,不想看到提子被不安与恐惧压垮,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医馆阿妹因为他不好的名声而被裹挟。

    四仔是在用推开她的方式在维护她,所以他说以后不用送药材了。

    她应该感激他。

    她都知道,但她的路被堵死了。

    枕头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白里仍一动不动。

    四仔医馆是整个城寨最接近暴力与血腥的地方,如果她能在那证明自己有用——不可替代的那种有用。

    那她就不必再维持着跟提子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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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不需要再在陈伯医馆里当帮工。

    她将从一个可以被任何男人轻易抹掉的标签,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位置,有不可替代又不可磨灭的价值。

    因为城寨可以不尊重一个女人,但不会不尊重一个能救命的医师。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再多几次的帮忙,在清创缝合治伤上的一次又一次精进,就能让四仔看到她的努力,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只是打下手。

    再等到某天一个偶然的时机,遇到一个恰巧需要被救治的龙城帮的细佬,然后龙卷风就会在理发铺里听说她的名字,再说上三言两语的有关她的认可。

    不。

    不需要三言两语,一句话就够了。

    她只要有那句话,身份证和后面方方面面的好处都会纷至沓来的。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步步走过去,从制衣厂走到陈伯医馆,从医馆走到四仔那儿,再走到龙卷风的理发铺门口。

    她原本以为这条路可以走通。

    只要她够努力,再努力,拼了命的努力。

    可她现在连四仔的门口都不能去了。

    她只能退回到陈伯的药铺里,守着那些中药柜,当一个街坊邻居都笑眯眯地叫声阿妹的“好女仔”。

    那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呢?

    下一次她要被退到哪里去?

    被退到福盛楼的那间小房间里吗?

    白里爬起身,拉开了床头柜抽屉,在深处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那支提子送的口红。

    塑料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扭曲地映出了白里的脸。

    从进入医馆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把吸引男仔注意力这一项从生存策略里删掉了。

    当时的白里把口红收起来放进抽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一天她会用到的。

    等她在城寨站稳,等她有了自己给的依仗,等她不需要避开任何人,能正大光明地走在港岛的这片土地上时,她会把这支口红拿出来用。

    白里把口红拧出来,大红色的膏体如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它当时是十多蚊,现在还是,样子质地与价格一样一成不变。

    可白里不是。

    她与当时收到口红时的自己已然天差地别。

    白里原本正在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现在一切都被按下了停止键。

    是谁的错?

    提子?

    严格来说,他也没做什么。

    他只是爱然后感到了失去的恐慌,所以想抓得更紧,做出了一些尝试。

    但在白里拒绝后,没有再提过一次。

    四仔?

    在他的认知中,他是想保护她。

    烂仔不会再骚扰,外伤已经入了门道,他认下了白里阿妹这个身份,每周还会来医馆取药给她答疑。

    这已经很好了,他只是不想让白里裹挟在争执与流言蜚语中。

    信一?

    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在内心纠葛拉扯,没有莽撞地给她添麻烦。

    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能与过去的十年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已经出乎白里意料了。

    城寨?

    城寨就是城寨,它不是一个该被指摘的对象。

    每个城寨人的脚下都长着看不见的根系,一个人的位置动了,就会通过末梢枝节牵扯到其他人。

    没有人在针对她,但所有人都在提醒她:

    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你不能再往前,你该知足了。

    提子对她的好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四仔对她的保护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信一对她的体贴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城寨给了她容身之所。

    所以她也不能怪它。

    那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抱怨,所有的对象都不该指摘;

    如果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真的在为她好,所有给她保护的人都是真的在保护她;

    那她到底应该去怪谁?

    在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的城寨夜晚。

    白里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却被一场因男仔而起的风浪又拍了回来。

    白里安静地坐在福盛楼昏暗的小屋里,却感觉自己的“以后”正在被人从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撕掉。

    她很难过。

    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