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房间内的灯打开了,随后是绿铁门的吱呀声。
白里身上裹着一件提子的旧外套,手里提了袋要扔的垃圾,来到了走廊上。
其实硬要说的话,这垃圾不是非现在就得扔,但她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这只是一个她能说出口给提子听的原因。
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心中目前还不是很确定。
所以她暂且按耐住了正在纠结的想法。
要是此时有旁人看着,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有些恍惚,大晚上拎着个垃圾袋还走的慢悠悠的。
在新换的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有几分鬼片中女主角的味道。
她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在消磨时间,也有可能是在想事情。
属实有些神经。
但白里不在乎,她需要的是略微遮掩一二便可。
有了遮掩的行径,在意的人自会找到合适的口径。
在绕了快整整一圈后,白里终于锁定了目的地。
她找到了那处平日里几乎没人去的副楼梯,隐匿在杂物堆之中,入口几乎只能容纳身材矮小的人弓着身子进去。
要按提子之前租房时无意间提到的,这应该就是自己屋内那扇气窗的通口所在。
当时提子兴致冲冲地说,这地方虽然通风一般,但副楼梯一般都是用来堆杂物,几乎不会有人从中路过。
也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根本不会有瘾君子在此追龙,气味会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
没想到今日还真果真用上了。
白里看着楼梯口的黑暗打量了片刻,侧耳确认其中并没有什么陷阱亦或者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后,才鼓起勇气往里迈了进去。
这种未知的黑暗固然可怕,但比起心中那个不确定的答案,还是值得赌一把。
虽然白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刚才在气窗下的阴影里,她确实感觉余光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
定睛看去时,那反光早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摇摇晃晃下,人的视线也实在难集中。
但如果真的是自己看出来的那样,那道反光的形状她是觉得有些眼熟的。
恰巧是今天在梁俊义的耳垂上见到过的样子——那枚十字星状的银色耳坠。
这倒不是白里故意为之的结果,实际上她一直在躲着两位头马经常刷新的地方走。
纯粹是又没躲过今日份的偶遇。
在从制衣厂吃完饭,下工路过街市的时候,笑眯眯的小老虎又装作一脸意外的样子“巧遇”。
要白里说,那演技真的是烂到有够可以。
但人靓,身份威,笑眯眯地搭话的样子也不算讨人厌。
倒是没看见蓝信一,但梁俊义确实一次比一次要热情。
这大概是自来熟大E人的自我修养,每次碰面都觉得是社交距离的拉近。
但白里没说多少实话,半真半假的糊弄着。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只要是头马问话,就要毫无遮掩的有问必答?
没这样的道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别说刚忙碌了一整个早上,出来就看到了无所事事的万恶古惑仔又来堵自己。
但哪怕不虞,梁俊义问话时脸上的笑容和故意凑到自己跟前晃悠的新款银色耳坠,确实惹眼。
哪怕是拿到白里来看,也是几十年后不过时的经典款。
一看就是狗大户。
这是白里当时闪过的唯一念头。
但现在她反而头次庆幸于今日的偶遇,让她有机会看到那个耳坠。
有了怀疑的方向,就不至于现在惴惴不安到疑心到底是楼里的哪个烂仔爬墙头。
如果不是她的臆想,那么是梁俊义在看着她。
其实原本她真的以为那声响是老鼠发出的。
-
任谁来看,都是白里在出门倒垃圾,只不过是因为太累而有些恍惚,所以错误地走进了这片黑暗中。
继而错误地看到了出租屋气窗透出来暗黄色的光与气窗上被擦亮的那一小片玻璃,错误地闻到了这里还未消散的浓重烟味,错误地踏上了半层楼的台阶,俯视到了窗沿上有两个人趴过的痕迹。
原来不是一只啊。
刚才最不堪的画面竟然被两只老鼠围观。
没来由的,白里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气自己,气提子,气蓝信一与梁俊义,气这个地方。
但气完又觉得其实很没意思。
这里是九龙城寨。
心中的巨石也在生气中,缓缓落了下去。
至于老鼠的产地?
那独属于555金装的醇厚烟味已经指明了方向。
这种英产的香烟不是谁都抽得起的,城寨里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会买。
如果猜错了,那就当自己倒霉。
为艺术献了次身,还没落到什么好处,往后应该更加收紧皮子往上爬。
省的被什么麻烦缠上。
白里从地上捡起了烟头,打量了一下。
烟头还散发着余温,濡湿的地方沾了些地上的灰尘,上面的齿痕深到几乎接近咬断的力度,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叼着烟的那个人当时在想着什么?
但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这里是九龙城寨。
白里抬起脚,将已经熄灭的烟头踢到了杂物堆底下,而后用力在自己踩过的地方蹭了蹭,磨花了鞋印,抬脚走出了这片黑暗。
她把垃圾扔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转身回屋,关上灯。
黑暗里,白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
她看着位于房间上方的气窗,脑袋在缓慢地转动着。
他们看到了多少?从哪里开始看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但白里确信自己知道最关键的答案——他们的大脑会时时刻刻想起这段画面,也会一次次鞭笞着他们自己。
如果确实是他们的话。
被最出位的两个头马,兼预备役的猎物目标,窥见这意料以外隐秘的时刻。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灭顶之灾。
但白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就平稳下呼吸,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她只把这当做是一次文艺片的动作戏,地点在破旧的出租屋,搭档是男二,隐秘的观众是男主。
首先,他们不会告诉提子。
她不必担心会身不由己地变成某种古惑仔们的共享物。
蓝信一亲自把提子从小弟带到头马,他不会当着提子的面说“我睇咗你女人”,这是兄弟之间的底线。
梁俊义虽然吊儿郎当,但作为架势堂的头马,识得轻重,再怎么心中有念,也绝不会多嘴。
其次,他们不会动她,甚至会自发地远离。
勾义嫂是江湖大忌,在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蓝信一不会做这种事,梁俊义也不会。
两位可能会有看了次现场版的兴奋,但兴奋褪去后,便是如潮水般袭来的尴尬与自厌。
年轻头马的道德底线要相对高一些,他们会觉得愧疚,有对提子的,或许也会有一些对自己的。
远离是必然的结果,可这未必是坏事。
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观察她,会比以前更加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他们眼中从城寨里搭上自家兄弟的可疑女人,变成了被他们冒犯而不自知的可怜受害者。
总不能看完电影,连张票价的补偿都没有吧?
白里自嘲地想着。
他们的眼神不一定会持续带着欲念,但一定会带着不安与愧疚,这是身份所决定的必然。
至于下一步的目标?
白里有些不虞地顶了下腮,回到床边坐下,口腔里都是薄荷的清香。
蓝信一和梁俊义,城寨龙卷风和庙街Tiger哥的头马,每一个都能在九龙城寨或者庙街横着走,而两个人加起来约莫能在整个九龙区一帆风顺。
但白里按捺住了贪婪的念头与野心。
搭上其中任何一个,她的处境都会有质的飞跃。
但同时惹上两个人,是引火烧身。
没有人的爱情是真的包容到容许他人插足。
他们的自傲不会允许,他们背后的两位大佬更是不会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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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
一旦事发,在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长大的兄弟头马,与一个浮萍般的北姑之间。
这甚至都不能算作单选题。
所以她需要目标,一个清晰的目标,不能两个都要,那会把自己玩死。
至少现在如此。
具体是谁,那得看是哪一位忍不住先动。
白里在床垫上坐下,听着提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做着什么关于她的美梦。
白里打了个哈欠,将一切抛之脑后,转过身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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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第二天照常升起,阳光也依旧找不到城寨的路面。
提子去看场,白里也梳洗好后打了水,前往了制衣厂。
日子还在继续。
正如同白里预料的,她这段时间清净了许多。
原本经常碰到的两位头马已经很久都不见踪影。
曾总是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的窥伺感也消弭了很久。
提子也越发地忙,整日整日地见不到人。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退回了原点。
但房子租金以及家用什么的最近没缺少过,日子过得轻松了,钱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白里看着手里一天天攒起来的余钱,仔细数了数。
终于是达到了四百蚊的“巨款”。
但因为其中零零碎碎的钱币不少,所以体积确实可观。
想到下前段时间跟管工打听的身份证的事情,白里不免有些泄气。
现在早都过了能够随意登记,点击就送的时期。
所以要想像从前一样,随便找个入境处就塞份资料进去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偷渡来的人要想得到港岛的身份证无非能靠三个渠道——鬼佬,村长,条子。
鬼佬,指的是入境处任职的外国人,他们能够从内部补充资料,办理货真价实的身份证。
但能在那上班的外国人家境都不至于多差,没有五六万港币是根本说不上话的。
村长,指的是新界的村长。港岛其实有很多村庄,因为涉及到地权等问题,港英政府对那边的管辖算得上比较宽松,很多信息都是通过村长来进行沟通。
村民们的户籍资料自然也包括在其中,只要能找得到门路跟村长搭上话,村长添几笔资料,再往入境处打电话,就能轻易地拿到身份证。
条子,其实特指的就是管九龙区的警察。他们的范围名义上是可以管到九龙城寨的,但是有麻烦没好处,所以绝大部分是不会管城寨里的人。
如果能拿出一笔钱,再托人说说关系,那也是可以办到真证。
至于具体金额,那得看你找得到说话的关系人到底是谁。
回想起管工说起条子那嫌恶的表情,白里就知道他们的贪婪可以轻松吞掉一个人全部的身家。
管工倒是给白里指了条明路,让白里花上三四千港纸,就可以去找“手艺人”来办个假证。
有了能以假乱真的假证,虽然很多正式的场所不能用,细心警察查询时也容易露馅。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价格相比较其他算低上不少,港岛也有不少地方招工能够糊弄过去。
其实在白里看来,这也不过是个过渡期的台阶。
不能细究,但总是给了偷渡者一条活路。
有了假证,再继续榨干自己的血肉,等个五年十年,慢慢地才能拿到港岛的身份证。
可那时候的境况,还跟现在一样吗?
但这些都想的太早了。
哪怕就拿这份白里看不上眼的假证来说。
白里就算把全身的身家加起来,现在也不过五百蚊,甚至于不到办理假证的一小半。
更别说哪怕办了假证,也不能手里一丁点资金都没有,纯靠西北风过活,碰到一丁点小病小灾就硬抗。
白里有些泄气,但没多久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虽然比起目标还是遥遥无期,但比起刚进来城寨时的窘迫已经好上太多了。
而且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人们都自以为能够退一步,实际上他们所退到的地方,远远不会是最开始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