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港综]野生情人出没地 > 3. 拉扯(上)
    第四周白里没去。

    主要原因是,她成功得到了一份顶某位师奶儿媳妇两周班的面条铺工作。

    然后老板让赶工加班,几乎忙了个通宵。

    师奶当然不是纯好心。那样的好心师奶一般只在电视剧主角身边刷新。

    师奶不情不愿找人顶班的主要原因是——儿媳妇肚子已经大到连走路都费劲,预计三五天就要生崽了。

    而其他愿意顶工的又都是城寨人,对各种生意门儿清,抽水最多让师奶抽上两三层,还可能顶掉工。

    而白里,这个手脚勤快还貌丑难以见人的傻北姑,可以足足抽上五成的水。

    师奶笑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带着白里去上工了。

    白里就没见过这么龟毛的老板,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下了班一回笼屋就陷入到婴儿般的睡眠。

    她当然还没忘记自己的计划。

    ——这是在她睡醒后发觉已经周四晚上的时候,内心蹦出来的一个想法。

    在再三说服自己后,她觉得也许这次临时性的戒断反而会更有效果。

    而在白里没去的那个晚上。

    提子几乎一整晚都独自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都没动几口就凉透了的杏仁糊。

    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门口。

    每当听到有人进店的声音都会让他猛地抬起头来。

    而看见进来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后,又会低头无聊到数杏仁糊上面到底撒了几颗花生碎。

    兴许脑海里还一直复盘着头一回的相遇,纠结着那个笑容是不是过于孟浪。

    惦记,也是一种饵料。

    -

    第五周。

    白里打算要早早赴约,不出意外的话,猎物已经迫不及待要投入网中了。

    而且再不下手,鱼儿跑了怎么办?

    事情的推进总是让人难以预料。

    因为弄错了老板自以为交代清楚的比例,而糟了一批货。结果被老板骂了快两个小时。

    此时的天已然完全黑了下来,这个时候应该连糖水铺门口惯常蹲着的烂仔都已所剩无几。

    说不定已经走了?

    但担心如果放两次鸽子,鱼就真的可以跟自己say goodbye了。

    白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再一次出现在荣记糖水铺。

    昏黄的灯光下,提子在老位置上阴暗地活像一只有毒的蘑菇。

    面前足足摆了四碗吃了七七八八的糖水,还有大半碗早快凝住的杏仁糊。

    富公喔,吃糖水的碗底都可以养上鱼了。

    白里心底调侃着收回视线,心情不知怎的也好了几分,就连被面粉糊住的脑袋也艰难地转动着。

    非常有戏。

    没有哪个黑*会是傍晚不睡觉,在糖水铺喂苍蝇还把糖水当饭吃的。

    提子看到进门人样貌的那一刻,原本烦躁的神情骤然消散,连带着身体都坐直了不少。

    这一切都被白里余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但她仍然没有看他,只是像前几次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到原来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碗红豆沙。

    不过这次区别在于,提子往里挪了一桌,所以这回他们是斜对面的关系。

    今晚白里换成了原本那件土黄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有些湿。

    面巾卸下,露出了泛青的眼下和有些苍白的面庞,更显得多了几分憔悴。

    全身上下的唯一点缀,便是手腕处的旧红头花——凭借着自己的嘴甜和师奶对于吃食的吝啬,两相结合下得到的物品。

    提子的视线开始还遮掩了几分,后来便是一寸一寸地扫描——带着要将一周的焦躁都看回来的决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城寨摸得一清二楚,但事实证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还带着面巾的北姑还是太难找了。

    最后提子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手腕上看了大概十多秒。

    白里知道他在看。

    她搅动红豆沙的动作变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手腕打圈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在镜头前生活了七八年的人,早就知道什么样的角度看起来最无害,什么样的姿势看起来最赏心悦目。

    这不是什么天赋,是上百次红毯舞台,大几千个小时的镜头训练换来的肌肉记忆。

    提子起身走过来的时候,白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在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才慢慢地抬起眼睛,露出一个略带意外的神情——恰如其分。

    “之前冇见过你。”(之前没见过你。)

    提子招呼来老板又上了两份招牌糖水,紧接着又点了根烟。

    “我嚟咗一个月。”(我刚来一个月。)

    白里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红豆沙,蹩脚的粤语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但咬字很轻。

    在一旁听着的提子反而觉得有种笨拙的可爱。

    “先嚟一个月就知嚟呢间铺头饮糖水?”(才来一个月就知道来这家店喝糖水了?)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又找补道,“不过荣记嘅味道真系唔错,你一般几时过嚟饮糖水?”(不过荣记的味道确实不错,你一般什么时候过来喝糖水?)

    “星期三先过嚟。”(星期三过来)

    “净系星期三?”(仅仅只在星期三来吗?)

    白里沉默着眨了几下眼睛,像是犹豫要不要回答。

    提子也不催,笑眯眯地将刚上的一碗糖水推了过去,自己也低头吃了一口面前的,似乎全然没有两人还属于陌生人就问得过于直接的自觉。

    白里知道这问题避不过去,是鱼太有警惕心所带来的麻烦。

    她维持着纠结的神色,抬起头来看了提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以前系因为星期三冇咩杂工作做,我唔使开工。而家系因为周三老板返去早。”(以前是因为星期三没什么杂活干,我不用开工。现在是因为周三老板回去的早。)

    这句话是两人见面以来,白里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意思很明确,解释也是必要的。

    她不是因为提子周三来,而是因为她周三有空,所以才来。

    提子没再多聊这个话题,半撑着脑袋,双眼盯着她避开视线讲话时的唇珠,喉结动了一下。

    “你边度嚟?”(你哪里的人?)

    “福建。”

    “做咩嚟香港?”(为什么来香港?)

    白里搅红豆沙的手停了。

    这糟糕的搭讪技术如同查户口一般让自己难以招架。

    她真的非找这个男人不可吗...

    白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没回答!

    这个沉默在提子眼里反而比任何答案都更诚实。

    一个偷渡来的北姑,为什么来香港?

    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活命,哪一样背后都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不说,反而更显得真实可怜,有难言之隐。

    提子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蠢了,换了个话题却依旧查户口,“叫咩名?”(你叫什么名啊?)

    “阿凤。”

    这种名字在城寨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白里也不完全是胡编的,之前旧身份证上的名字虽然被水泡的看不清,但确确实实有个凤字。

    “叫我提子就得。”

    提子又低声念了一遍新知的名字,把念叨了许久的事情搞得一清二楚。

    于是神色完全不复之前的幽怨蘑菇,简直算得上是豁然开朗。

    看着白里低头饮糖水的样子,他把手里的烟掐了。

    随即一口闷了眼前的糖水碗,身子直冲冲地往前倾,又稍微控制住了一点。

    细金链子在他胸前荡呀荡。

    “下周三”,提子紧盯着白里低垂的眼睛,开了口,“我都喺度。”(下周三我也在这里)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是明示,是暗示,全看听的人如何解读。

    白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抬眼看了眼提子,抿着嘴。

    她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动那碗放在自己面前的糖水一下,径直起身离开。

    提子没有拦,定定地盯着她表情,脸上的神情似乎掺杂了些对自己表现的懊恼。

    只不过,在经过提子身边的时候,白里的衣服边缘轻轻擦过了他放在桌边的掌背。

    很轻。

    大概就像那名为水上飘的虫子落在湖面上,连重量都几乎没有。

    但提子心里,水已经晃晃悠悠了。

    -

    出了荣记,白里头也不抬地快步穿过两条窄巷,脑海里全是那碗用料扎实的糖水。

    现在比平时回去的时间已经晚上太多了。

    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女人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再三确认没有人跟着后,白里才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停下脚步。

    半脱力地靠着斑驳的水泥墙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里脸上没有笑意。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笑,因为半场开香槟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

    鱼是上钩了,但还没咬死。

    白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早已变得粗糙的手指根本感受不来皮肤的状态。

    中药是她来城寨第二周时就开始喝的,方子是她从笼屋的姐妹那里半买半求地讨来的。

    一为避孕,万一出现被烂仔强迫的事,情况不至于太糟。

    两则是败血,喝了会让皮肤失去光泽,变得暗黄,维持在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还好五官和轮廓改不了,骨相是老天爷赏的饭,药再苦也收不走。

    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要被这吃人的城寨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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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做出什么事情。

    白里每日都穿得灰扑扑的,走路埋着头裹着布,把自己尽力藏在每一处城寨的光线死角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打量。

    走在街上,有些男人的目光会黏在她身上,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她完全改了以往的步伐。

    不再注重美观,变得脚步稳且快,从不看任何人但余光注意着四面八方,永远知道前方有什么人,下个拐角有无异响,附近哪里有灯,遇到危险又该怎么跑...

    这是她在城寨活下来学到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早在上辈子就刻入骨髓了。

    别相信任何人的好意。

    白里继续往笼屋走,路过一家士多店正要打烊,一个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忽然喊住她。

    “喂,阿妹,你上次问嗰个地方嘅事...”(喂,妹妹,你上次问那个地方的事)

    白里停下脚步,有些迟钝地回忆起这是自己头一周还不死心的时候问过的面善老板娘。

    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乎问题的答案了。

    “唔该阿姐。”(多谢姐姐)

    老板娘没停。

    “龙哥嗰间理发铺,行过呢条巷转左,见到红色灯牌就系。”(龙哥那家理发店,走过这条小巷左转,看见红色灯牌就是。)

    一间理发铺自己可以轻易地走进去,但龙卷风的理发铺就需要一个经得住推敲的合适理由。

    白里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过你揾龙哥做咩?北姑想搵靠山啊?我同你讲,唔好谂太多,龙哥唔会理你呢啲细路女。”(可是你找龙哥干嘛?北姑想找靠山吗?我告诉你,别想太多,龙哥不会理你这些小女孩)

    这一句如果在白里头一周发问的时候便讲,她定是不服的。

    或者更直白一点讲是不愿相信。

    也许这也是老板娘观察了许久后,拖到现在才讲的原因。

    白里解释说当时只是好奇,想拜拜山头。

    老板娘又瞥了她一眼,轻笑了声,偏头继续嗑瓜子,没再说什么。

    白里知道那笑声没有太大的恶意。

    只不过是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女人后,早已预料到想法后的反应。

    她的借口和神态可能跟上一个女人,上上一个女人都不同。

    可再往前数上百个,上千个呢?

    总是会有相似的。

    所以信一不会理她,十二少也不会理她,龙卷风更不会理她。

    她也是试过的。

    那大概是来到城寨的第二周。

    白里远远地看见龙卷风从理发铺出来,她故意从巷口经过,像个真正迷路的北姑一样露出茫然的表情。

    还没等她开口,龙卷风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不都说龙卷风是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吗?不是说城寨所有事都与他有关吗?

    后来她才想明白。

    龙卷风身边的人,或武力超群,或渊源颇深,都是能在城寨这种地方发光的角色。

    一个灰头土脸的北姑?根本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恶毒点说是不值得多看,更深一层的是他绝不能不合时宜地发善心。

    溺水的人会拼死抓住最后的稻草,渴望救赎的苦命人将如同进军的士兵一般前赴后继。

    很多事情就是不能打开最初那个口。

    打开了口,那人人都会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作为整个城寨的话事人,龙卷风比任何人都看重稳定二字。

    他是规矩的继承者、见证者,也会是拥护者。

    一个本就充斥着混乱与罪恶的九龙城寨比任何地方都需要规矩。

    她现在还进不去那个圈子。

    这跟人的轻蔑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阶层不对等。

    龙头对龙头,头马对头马,小弟对烂仔。

    不对等的交流,就意味着不守规矩,会惹来事端。

    在城寨,龙卷风和他的头马信一是最顶层的角色,稳定;

    而白里这种千千万万个北姑则是最底层的耗材,易变。

    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寨小社会结构。

    电影里那些跨越阶层的交集是剧本写好的,现实里不会发生。

    所以她才需要提子。

    提子是她的梯子,是她踩上去之后能帮她够到更高处的那一块台阶。

    她不需要提子忠诚如一地爱她,这不现实。

    但她需要提子给她一个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

    白里在九龙城寨里将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北姑,而是“信一头马的女人”。

    有了这个身份,

    城寨里那些寻常的烂仔就不敢动她,她就有安稳日子过,就可以慢慢地寻找接着往上走的路。

    她要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