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福盛楼真的好闷。
提子前不久被人叫出去了,说有点事情要聊。
白里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看了眼时间,白里下床随便披了件外套,打算去最近的士多店买点甜食吃吃。
兴许能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于夜晚出门了,当然,还只限在相对宽敞明亮的主路上。
城寨的街坊邻居基本都与她混了个脸熟,龙城帮的小弟们见到她也会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其余的烂仔就更不必多提。
在士多店买了几包凉果,还有芝麻软糕,又与老板娘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慢悠悠地抱着零食往家走。
夜风吹过,白里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伐。
等快走到福盛楼下时,她看到了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阿强叼着烟,边活动着手腕,边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看上去心情很差。
而另一边的人白里更为熟悉。
提子靠在路灯柱上,垂下的左手夹着烟,另一只插在裤兜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乎是空白的,但又不是在发呆。
提子正在听着阿强说话,没有半点想开口的意思。
时不时地抬手抽口烟,然后像只水母般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吐着烟雾。
他视线的落点在斜上方的缝隙,那与旁边的黑暗中的楼宇几乎融为了一体的,没有星星点点的寂静夜空。
偶尔在阿强动作较大时,会皱起眉头,留下一个浸满冷意的侧脸。
在他脸上常有的羞涩内敛全都看不见半点踪影。
白里觉得眼前的提子分外的陌生,于是没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她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阿强已经注意到了她。
原本愠怒的神情骤然收敛,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那样大大咧咧。
“阿嫂!”
提子在转头看到白里前,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到了脚下。
用脚尖慢慢的碾碎,然后才往前走了几步。
冷脸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里熟悉的那个温柔中带些傻气的笑容。
“阿凤,咁夜仲唔去瞓?我啱啱准备翻屋企?。”(这么晚还不睡觉,我正打算回去啦。)
提子自然地迎上了白里还带着些许错愕的目光,为她拢了拢快滑落下肩头的外套,顺手接过了几袋快掉下来的凉果。
在思绪反应过来前,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白里就已然开口。
“我个肚空空哋唔舒服,根本瞓唔到。于是落士多买咗啲嘢食,谂住等你返嚟一齐食。”
(我肚子空睡不着,所以去士多店买了点吃的,等你回来一起吃。)
提子笑了下,拎着凉果的样子与刚才路灯下的判若两人。
想要抬手,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在抽烟,于是只是自然的垂在身旁,然后絮絮叨叨地嘱咐。
“下次唔好三更半夜走出去啦,你喺楼下门口叫我一声就得?。我净系同阿强倾几句偈,唔会行得太远。”(...我只是和阿强聊几句,不会走远的。)
这下子的既视感更强了。
白里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站在提子身后不远处的阿强,得到了一个极为用力的笑容。
提子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语气自然又熟稔到无可挑剔。
可现在的提子越正常,就显得刚刚的神情越不寻常。
看着发呆的白里,提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提起自己的衣服前襟,皱起鼻尖嗅了下。
那动作和以前并无差别,笨拙,认真,又怕她生气。
他往后退了几步,用手轻轻地扇了下风。
“成身烟味好刺鼻,你先行上楼食啦,我喺度吹阵风散下味道就翻上去。”(身上烟味有些刺鼻,你先上楼吃啦,我在下面散散味就回去。)
白里点了点头,接过了提子手中的凉果,转身走进了福盛楼。
楼梯间黑漆漆的,看来是又停电了,她慢慢地靠着扶手辨别位置,往上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往楼梯间的窗外看下。
巷口的路灯下已然没有了提子和阿强的身影,可楼梯间也没有脚步声。
白里往四周环视了圈,看到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红光。
大约是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交替明灭。
亮,暗,亮,暗。
竟隐约有几分像黑暗里的野兽红瞳。
窗口缝隙处吹来了股冷风,白里打了个寒颤,重新打起精神摸黑往家走。
-
理发铺里的灯管该修了,正在嗡嗡作响。
今天最后来了个要求烫发的师奶,全部忙完就已经很晚。
龙卷风终于得闲坐在沙发上看看杂志,正巧看见蓝信一从房间走出来洗手擦脸。
“信一啊。”
蓝信一脸上还挂着水珠,就已经应了声,回头看了过来。
“你有冇发觉,呢排理发铺啲烟灰缸干净咗好多?”(你有没有发现,最近理发铺的烟灰缸干净了好多啊。)
龙卷风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杂志上,但他面前茶几上摆着的确实是一个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使用的老伙计。
也不等蓝信一回答,下一句话就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近排各人都好少抽烟啦。烟都戒咗,你成日饮嘅药汤不如停咗佢啦?”(...烟都戒了,那你总泡的药饮不如停了吧?)
语气温和,像是在征求自家细路仔的意见,也像是随口间的闲谈。
蓝信一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下。
“我搵日抽空过去问诊先,咳总系断唔清,估唔到系入面烟毒仲未排干净。”(那我找时间去问问医师,总感觉咳嗽还没好全,说不定是烟毒没排干净。)
“个医师医术点样?”龙卷风看了过来,沉思了片刻,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无奈,“好使嘅话帮我都开一帖,唔使日日死磕啲药饮。”
(你那医师怎么样?好的话帮我也开服药,也不用成天死磕药饮了。)
蓝信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转过身将手浸入水盆里,回答的语气平常,但格外流畅。
介绍说那医师其实是陈伯医馆里帮工的阿妹,但抓药开方子都很认真得当,连陈伯都夸过几次。
他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人挺好的,性格立场都正,也无依无靠,还是提子的女朋友。
四仔那边有时候忙不过来,他想着如果能培养一个医师,以后社团小弟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能多个地方看。
培养医师啊。
龙城帮还有这业务呢?也不知道四仔那小子知不知道。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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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长段的话讲得头头是道,各方各面都考虑的清楚,应该是打了很久的腹稿。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自家崽嘴里听到阿妹这个称呼。
内心盘算着城寨里开一家医馆的花费。
咂舌。
不知为何觉得有点膝盖痛的龙卷风翻了页杂志,表面上仍应得漫不经心。
“咁就最好啦,三姑之前都同我讲过阿妹?,你话事就得。”
蓝信一利落地应了声,坐了没一会就说自己要去夜巡。
龙卷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内心在想着其他事情。
等人从门口消失后,龙卷风转身与一旁正磨剪刀的师傅对视了一眼,耸了下肩。
“冇计啦,都系要饮?,权当养下身体咯。”(没办法,都要饮得,就当是养身体咯。)
师傅笑着埋怨了几句,低头继续磨刀,做着下班前的最后工作。
龙卷风端起桌子上的杯子灌了口,苦味顺着舌根往内爬。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舌头。
-
巧合发生上许多次,哪怕是再蠢的人也会意识到不对劲。
梁俊义这几天尝试了好几个不同的时间点来医馆找阿妹。
可每每坐上没多久,提子就会出现。
借口都很妥帖,以至于梁俊义前几次都只是以为自己运气差,恰好碰到了。
大早上那次,是提子说自己在街市恰好碰到了好吃的早餐,想着阿妹早上没吃多少,所以特地送过来。
“十二少,你周身唔舒服?过嚟食啲早餐啦。”(你不舒服的话,来吃点早餐啦。)
饶是梁俊义确实来得急,没顾上吃早餐,也实在不会在此时有胃口。
于是就在旁边等着两人吃完早餐,等着阿妹过来给自己把了把脉,又开了点药。
等到了实在没借口再逗留,梁俊义不得不走的时候,提子还待在那里。
中午午休时间那次,梁俊义想着这个时候不会有街坊来,他兴许能给阿妹带点庙街新出的糕点,闲聊几句。
结果去的时候,阿妹在躺椅上已然陷入了午睡,但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坐着一个低头打盹的提子。
于是梁俊义门都没进,硬生生拐去了理发铺,糕点孝敬了龙哥,也便宜了信一那小子。
“咦,十二,你最近口味转变咗好多?,钟意食甜口?”
面对龙哥的问题,梁俊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应下。
结果隔天大佬聚会的时候,信一那衰仔就给他面前专门上了份甜糯米饭。
害得他被一众兄弟嘲笑。
今天是因为银都最近新上了电影。
梁俊义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票,想着阿妹可能会喜欢。
刚把电影票送了出去,还没约定好时间,提子就拎着糖水走了进来。
丢,这家伙是在城寨安了监控?
看着阿妹尴尬着冲自己摇了摇头的神情,梁俊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要离开城寨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察觉到最近进城寨时,巷口小弟的异样表现,还有总是能察觉到的若有似无的视线。
刚骑上机车的梁俊义回过头,看见了巷口的细佬正在往城寨里走。
现在还不该到换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