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祝余的心疾更加严重了。
开始,只是对奔跑的兽类感到害怕,后来,对有毛的家禽也恐惧,到最后,甚至看到天空中有鸟群飞过,或是鸟儿落在院子里的树梢间,都会吓得一颤。
祝迁夫妇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想帮她打开心结,可都不奏效。祝余每日就往返于家塾和卧房之间,面色郁结,身子也消瘦。
余氏的病反复无常、时好时坏,对于祝余她既心疼,又有心无力。
而祝迁不仅要惦记着孩子,更得想着为妻子找药、为朝廷效力,一时间双鬓都生了些华发。
祝迁清廉、余氏喜静,从前府内除了必要的管家与洒扫,并没有什么贴身仆从。
如今他们二人都没有心力照顾孩子,本想找个合适的贴身丫鬟或者嬷嬷来陪祝余渡过难关。可从小只依赖他们的祝余,却已然不愿让陌生人近身。
无奈,夫妇二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些家丁远远看护着,不让她受伤。
本来从小就没有玩伴,如今父母的陪伴也少了,又经历了如此重的创伤,祝余小小年纪便早慧起来。
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她努力抑制自己的心绪,装作从前那般天真烂漫。
这日,她枯坐在府中的荷池边,盯着水面出神。
夏末,荷花刚刚落尽,一支支莲蓬在水中伫立。
荷塘在落日的余晖中波光粼粼,水底的锦鲤成群,偶尔浮起,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扑通——!”平静的睡眠上,一只金色锦鲤忽然跃起,落在一旁的荷叶之上。荷叶载不动,又顺势滚落到了水里。
正愣神的祝余被这声响下得一机灵,一个重心不稳,从石凳上跌落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毫无防备中,这一下摔得不轻,她瘪了瘪嘴泫然欲泣,可下一刻她又努力克制住了想哭的冲动,面色强装坚强,手却扶着大腿不停揉捏缓解痛意。
夕阳打在水面上,映得祝余有些睁不开眼。
忽然面前暗了暗,有什么,将她面前刺眼的光挡住了。
她一怔,一双脚落在眸子中。
这脚上未着鞋履也未着袜,就这样赤着,占满泥土。
往上看,破旧的束脚裤包裹着结实的小腿。再往上,便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镣铐。
祝余这才后知后觉,在她面前挡住夕阳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
他背着光,看不清面目,夕阳将他略带清瘦的轮廓勾勒成金色。
不远处,祝迁和一个略微佝偻的男人一同前来,见祝余跌倒在地,他连忙上快跑几步。
面前的男孩似乎有所感,在祝迁赶到前,便一把将祝余从地上拉起,安置在石凳上。
“你这个贱隶,谁允许你碰住家小姐的?!”祝迁身旁佝偻的男人竖起眉毛,朝着男孩低吼。
一转头,又谄媚地看向祝迁,“大人,随您处置。”
祝余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他的面庞。
男孩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瘦高已经抽条,眉宇间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样貌,只是轮廓尚稚嫩。
他鼻梁高挺,深邃的眸子敛在眼窝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祝余只觉得他臂膀有力,哪怕拴着镣铐,也能一把将她拎起,毫不费力。
祝迁并没有接佝偻男子的话,眼睛盯着男孩,有探究,又有防备。
“大人,您要的贱隶已经带到,您可还满意……?”男人搓着手,又试探性地问。
祝迁看了看被扶到石凳上的祝余,又看了看退后两步毫不逾距的男孩,道,“就他吧。”说着将银钱给了那人。
男人摸了摸钱袋子,脸上笑开了花,点头哈腰连连道谢着退下。
“爹……”祝余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祝迁和面前的男孩。
此时祝迁上前,和蔼地摸了摸祝余额前的碎发,满目温柔道,“不是一直说没人陪你,爹为你找了个合适的人选。”
“你过来。”祝迁语气变得威严,侧过身同一旁的男孩道。
男孩从善如流,站到祝余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祝余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却对眼前的男孩十分好奇。
“没有。”男孩开口,声音介于男人与男孩间,有些沙哑。
“麦冬,他是奴籍,无名无姓,往后你取便是。”祝迁道。
祝余小脑袋瓜里并不清楚面前的男孩是来做什么的,可听到“奴籍”二字,眼神闪了闪。
她犹犹豫豫开口,“和叔父家那些人一样吗?”
“一样,又不一样。”祝迁耐心解释,“父亲一向看不惯他们磋磨人的手段,将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也只是为了爹娘不在的时候,有人能寸步不离保护你。”
祝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夕阳的余烬没入茫茫暮色中,在祝府的一角,两人相对而立。
“你要的,我已经做到了。”祝迁沉声道,“往后,望你不要食言。”
男孩勾了勾嘴角,语气中带着戏谑,“祝大人就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将你的宝贝闺女害了?”
祝迁抿了抿嘴,神色倒是笃定,“用人不疑,况且你也没有害她的理由。不过……”
“不过我总归是任人欺压、任人宰割的奴籍。”男孩眼神锐利,处变不惊的脸上带了两分讥诮。
祝迁不置可否,沉默了半晌道,“看好麦冬,不要让她伤害自己。”
……
男孩再次出现在祝余面前,已然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服,手上的镣铐也解了。
卧房内烛火摇曳,祝余抱着腿蜷缩在床上,男孩就站在门口,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许久,祝余终于坚持不住了,“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门。”男孩惜字如金,没有什么语调,如同局外人一般只是陈述事实。
真是不知道父亲找他来做什么!
感受到冷意的祝余有些气,他和叔父家的那些畏畏缩缩的仆从果然不一样,她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傲气。
她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吹灭了烛火,身子一倒便要睡了。
夏末秋初的晚风带着些凉意,祝余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半梦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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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间她始终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如同被鹰盯住的羊羔,无论如何闪躲,也逃不开它的视线。
在这灼灼之下,她再也没了睡意。朝门口看去,果然那人依旧岿然不动。
祝余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他。
他与她见过的男孩都不一样。
和那些堂表兄弟不同,比他们多了些克制;和那些奴仆不同,比他们多了些傲骨;和那些看门的家丁也不同,比他们少了些奉承……
祝余歪着脑袋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色下的男孩,眼底里的光晃了晃,依旧道,“没有名字。”
“怎会?那从前别人怎么称呼你?”祝余不信,要刨根问底。
男孩沉默了一刻,道,“小姐想唤什么,我便叫什么。”这话虽卑微,语气却有些不卑不亢。
祝余的好奇与胜负欲也被勾了起来,她非要刨根问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若不肯告诉我,那我今夜便不睡了!”
男孩听闻,长腿一跨便在门口席地而坐,“小姐不睡便不睡,小人可要休息了。”说着竟靠在门栏上,将眼睛闭了起来。
“你!”祝余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是不歇息片刻,明日没精神照顾小姐,祝大人可是要降罪的。”
气焰可真是嚣张!伶牙俐齿,哪有一点奴籍伏小做低的样子!
本想威胁他道出自己的姓名,怎么竟觉得被他拿捏了?小小的祝余想不明白,她抱着被子,带着疑惑左思右想,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早膳的香气飘进祝余的鼻子里,她饥肠辘辘,悠悠转醒。
撩开床幔,清晨的光打在地板上,温暖又柔和。平日里仆从匆匆将饭食端来便退下了,今日,桌前却站着一个人。
“小姐,洗漱用膳吧。”见祝余醒了,男孩将热水端到她面前。
祝余不愿让陌生人近身,本能往后挪了几寸,“放下吧我自己来。”
早膳吃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面前的男子也已许久水米未进。他身正如松,没有丝毫饥饿的窘迫,想起昨夜的吃瘪,祝余难得有了些捉弄的心思。
“还是不说你的真名?”她眼珠转了转,冒出了些坏心眼。
男孩沉默,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你的小姐,也是你的主人,我说得话可作数?”祝余双手叉腰,拿起了架子。
“是。”他答得倒是痛快。
“告诉我名字,或者是…”祝余撇了一眼桌子,“或者是把我的剩饭吃掉,你选吧。”
面前的男孩倏地攥紧了拳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情绪。
祝余读不懂那些情绪,只是欣喜地发现他竟因为一句话变得有了波澜。
其实奴仆哪有资格吃小姐的残羹冷炙呢?况且祝余也没动几筷子。他们身份低微,伙食连最下等的家丁还不如,如果放在其余人身上,甚至是种恩赐。
可祝余却在他努力保持镇静的脸上,看到了些许……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