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回到梁筠所在的偏厅里。

    她只记得与梁筠对视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亦如她一般震惊。

    邺王与圣上苦寻未果的灵药,竟然在一介草民家里。而这药竟然还是父亲祝迁当年从西南边陲亲自带回来的。

    那么父亲与圣上、邺王有何瓜葛?是否就因着龙参藤而丢了性命?而祝云谦背后之人,又扮演者怎样的角色……

    好乱,好乱。

    一万种猜测在祝余脑海中划过,却如天边的流星般哪个也抓不住。

    看着手里扣下的祝云谦的另一株龙参藤,祝余破釜沉舟同梁筠道,“要不要用它炼药给与邺王和圣上试试?”

    “正有此意。”梁筠淡然一笑,“这药千载难逢。”

    好在祝云谦就算没用这株草药,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三日后,他便行动自如,以不再多叨扰王府为由归家去。

    “兄长,不妨多留些时日,万一再遇追杀……”四下无人之时,祝余看似有些忧心问祝云谦,实则还在试探。

    “说了是认错人了,小妹不必担忧。”说罢便十分笃信又坦荡地回府了。

    说来也奇,祝云谦走后,竟真的平安无事,梁筠曾多次派眼线去盯,也都无功而返。仿佛那些仇家一夜蒸发。

    不仅如此,据说祝云谦还添了新宅,日子过得比被追杀前还春风得意。

    既然已经从他口中套出玉矿的位置,他又身康体健,祝余便也把目光投向了龙参藤制作的丹药上。

    初秋的午后炎热依旧,虫鸣都有些有气无力。

    “咳咳——”祝余站在栖川阁院子里的树影下已有一盏茶的功夫。她望着不远处忙碌的高挑身影,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那人听到后身形一顿,宽阔的背影抖了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语气有些慵懒,“邺王妃大驾司天台,臣有失远迎。”

    祝余瞬间觉得好没面子,前一阵才刚说再也不来,没几日自己又巴巴亲自上门,她瘪了瘪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好了,天热快进来吧。”梁筠见状赶忙顺毛捋。

    屋内凉意习习,角落里都放了冰鉴,一踏进门便将燥热一扫而空。桌上摆满了各式瓜果,不仅用冰块镇上,还切了块用心码好,就等人前来采撷。

    离祝余最近的座位上还有一小盏梅子酪,色泽莹润,让人在暑热中胃口大开。

    “梁筠你故意的!”祝余看着这早早备齐的吃食,有些气急败坏。

    他特地准备了这些,就是知道自己今日一定过来,却还在进门前假意没有注意到她、调笑她。

    “莫气,我给你赔不是。”梁筠语气中藏不住笑意,拿过瓷勺舀起一小块梅子酪,递到祝余唇边。

    “特地让小厨房现做的,尝尝可还喜欢?”梁筠柔声劝哄。

    祝余白了他一眼,鼻息间吐出一声又娇又怨的冷哼,然后一把夺过瓷勺,将软嫩的梅子酪送入口中。

    她用力咀嚼,仿佛在嚼面前男人的血肉一般,以解心头之恨。

    梁筠失笑,“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果香夹杂着牛乳香气在口中徘徊,清新又浓郁。祝余眼睛亮了亮,烦闷难堪的心终于在此刻被抚平。

    “给圣上的药已经炼好,今晨已经服用。”梁筠切入正题,“宫内的消息是服用半个时辰后圣上便精神爽朗。”

    “这药当真如此神奇?”祝余惊诧,这未免也太快了。

    “龙参藤并非神丹妙药,只是它能加强其余药的效果,事半功倍罢了。”梁筠所观察到的,同当时书中所讲如出一辙。

    祝余点点头,“那邺王的药呢?“

    梁筠听闻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你很期盼邺王痊愈吗?”

    “那是自然。”祝余有些莫名其妙,“他日日被顽疾折磨,如若这药能让他康健,岂不是好事一桩?”

    听闻梁筠面色冷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不说话,兀自把玩起手中承着丹药的瓷瓶。

    “你才与他认识几日,便盼着他好了?”

    “若他好了,清醒过来要同你圆房,你可答应?”

    “他秉性恶劣,你真觉得他现在依赖你,今后便会对你好了?”

    一连串地发问,让祝余有些招架不住。她从未深想过这些问题。

    祝余长叹一口气,“你说的对,我无法控制他的行为,更不能保证替嫁的事不被发现。是我太过天真了。”

    她十分颓唐,双臂抱膝窝在椅子上,如同一只鹌鹑般将头深深埋在腿中。

    梁筠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后悔在自己还没有应对之法时,将问题如此直白地抛给她。

    他上前去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发顶,刚想出言安慰。

    她却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我只想着,他好了是你的功劳一件,日后一旦我的身份败露,你也可以因此免遭牵连……”

    秋风起,一片黄叶随风而落,落在梁筠古井无波的眼底,漾开阵阵涟漪。

    梁筠有一瞬的怔忡,而后单膝跪下与祝余平视,用手背蹭了蹭她幼嫩的脸颊,眼波流转,却久久没有说话。

    -

    梁筠拿着给邺王炼好的丹药造访王府时,祝余午休刚醒,她睡眼惺忪,听他来了,草草披上外衫便着急去见。

    会客偏厅内,邺王也在。

    他眸子微闭,靠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周围的看管神情紧张,看样子邺王刚刚已然服下了梁筠带来的丹药。

    平日里邺王好动,别说在椅子上坐定,就连好好在屋内站上一刻都难。

    今天服过药后,他并未沉睡,却也如此冷静、如此淡然。众人又惊又怕,只盼着他赶快恢复正常,毕竟一个心智不全的成年男子的力道,十分难控制。

    在所有人都屏息之时,邺王睁开了眼。

    “殿下……!”看管浑身紧绷,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邺王眼里一片清明,仿佛被压抑的灵魂挣脱了束缚,今日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无碍。”他声音沉着,万全不是以往混沌稚儿的模样。

    看管面露喜色,心道这邺王殿下当真治好了?

    忽然邺王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刚刚因服丹而洒落的茶水,声音冷硬,“谁伺候的?”

    一旁的侍女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人出声,“是,是婢子,请殿下恕罪。”

    放在往日,邺王哪管这些,可今日他却眉毛一竖,口中吐出令人胆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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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点事也办不好,拖下去砍掉双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那侍女惊恐哭喊。

    而邺王仿若未闻,眼神阴狠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梁筠身上。

    “多谢梁大人的药。”然而语气中并无半分感激,祝余只听到了脱离掌控后的得意与威胁。

    梁筠瞥了一眼邺王,望了望窗外的天。此时依旧晴朗,日头只是微微偏斜。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刚刚的侍女被行刑的呼喊。

    “吵死了,再叫喉咙也一并毒哑。”邺王啧了一声。

    此时的会客偏厅仿佛修罗地狱,无一人敢言。

    祝余被这一幕惊到,她从未想过往日不谙世事、幼稚愚拙的邺王,清醒后竟是这幅做派。

    她又想起了前日梁筠的话:……你才与他认识几日……可知他秉性极其恶劣……

    邺王的吊梢眼,病时还有几分天真,而现在却充满怨毒。他继续观察周遭的环境,把目光锁定到了祝余脸上。

    祝余与他对视,心跳如鼓。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狠戾、暴虐、歹毒。

    她一惊,立刻别开眼不看他,而邺王却被勾起了兴致。他站起身往祝余身边走了几步,就这么定定盯着她。

    此时梁筠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祝余掩在他身后。如高墙般的背影挡在身前,安全感瞬间充斥在祝余心中。

    此时,他又分神望了望窗外的天,日头微落,树影比刚刚又长了几寸。

    梁筠背脊宽阔,往日里如松柏般挺拔苍翠,可现在却失了从容。透过宽大的衣衫,也能看到他背肌紧绷,蓄势待发。

    邺王错了半步,重新让祝余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一瞬不瞬盯着祝余的领口,眼神如如蛇的信子般黏腻湿滑。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此时自己的领口微松,交领半敞,露出一小片雪色的肌肤。

    糟了!刚刚午睡起来地太着急,没有理好衣服便跑过来。

    她连忙背过身匆匆整理,再回头,邺王依旧盯着她,眼睛猩红一片,有一些难以压盖的欲望喷涌而出。

    “王妃,成婚这么久,本王还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你。”

    邺王尾音上扬,气声中带了几分颤抖,是兴奋,更是渴望。

    祝余不知怎地,在他的目光下自己竟然双手冰凉,止不住地发抖。而梁筠,最后一次望了望天。

    眼前双目猩红的男人忽然迈开步子朝祝余扑来,他抬起如利爪般的双手,眼见就快要抓住她!

    周遭的一切都失了声,祝余盯着这魔爪,机械地抬头,她瞳仁紧缩,已经看见他凶狠的獠牙!

    下一刻,“咚!”人高马大的邺王迎面扑倒在地,四仰八叉一睡不醒,看情态又恢复了痴傻稚儿模样。

    “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与司天台预估的分毫不差。”

    面前的梁筠淡淡开口,还是同以往一样处变不惊。可祝余却从他的语气重听出了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亏幸亏,邺王倒在了关键时刻,若是再晚些许,她怕是无法招架。

    祝余拍拍胸膛长舒一口气,又问出了那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梁大人,这剩余的丹药,可还喂给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