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沅跟郑灵琬又聊了一会，暖阳低垂。
经过这几日的长梦，郑灵琬的身体还有些虚弱，看着她面带倦色后，柳沅便打算离开。
“现在也是做梦吗？”郑灵琬低声喃喃道，她的眼中流露出茫然和眷恋，下一秒心中思绪被驱散，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抬头是柳沅灿烂的笑容，梨涡里好像掺进了融化的蜜糖。
“不是哦，作乱的妖怪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现在是真真正正的现实，明天我再来看你。”
“等你把身体养好，不管是海外还是大漠，只要想都是去得的。”
郑灵琬点点头，一双剪水秋瞳盈出笑意。
柳沅轻轻关上门，刚转身就看见了立在两步外的贺致。
贺致还是一身黑衣，跟当初柳府初见时一样，解决了这件事后柳沅心情轻松了几分，在心里打趣：年纪轻轻怎么成天穿成一块黑炭。
她面上不显，语气欢快地喊了一声师兄。
看着自家师妹这个样子，贺致心里肯定她又在肚子里憋什么坏水，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他已经知道柳沅不像面上那样纯善，具体原因见被哄得团团转的白萼。
贺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了正事：“师父让我来问问那位小姐的情况。”
“已经无碍，现下估计歇下了。”柳沅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又摆了两下手。
“这里吵不到她的。”贺致有些无奈，但还是跟着柳沅的动作放低了声音。
柳沅就等这句话，她喜上眉梢压不住笑意，唇畔绽开一朵叫做欢喜的花，而后神气地扬起头说：“那可不一样，现在郑小姐是我朋友，我自然要多照顾人家。”
原来是交到朋友了。
贺致眼中晃过笑意，抬手作出道喜的姿势：“那可真是恭喜师妹了，什么时候带她来见见师父和我？”
柳沅听出贺致话中的调侃，瞪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又不是找到心上人，这也要见长辈吗？等以后有机会我邀请她来玩。”
这下轮到贺致嘴角僵住，笑意凝固在脸上，他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皱眉道：“年纪轻轻的想着找心上人，成何体统。”
柳沅狐疑地看了贺致一眼，她那个温柔照顾人的师兄呢？怎么变成这样一个老学究。
“我已经及笄了，我哥都不管我，再说少年怀春不是很正常吗？”柳沅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眼睛冒着精光往前凑了一点，“师兄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我记得你比我还大两岁，跟着师父行走多年没有遇到心仪的小娘子吗？”
听到心仪的娘子，贺致心中翻涌的画面竟是柳沅在他脸上画花的模样，他心里有些乱，轻轻推开靠过来的少女，丢下一句：“师父在前厅等你。”便转身离开。
柳沅撇了撇嘴，开个玩笑嘛。
她见话本里小姐娘子聚在一起都是靠问这个增加感情的，难道因为贺致是男子所以行不通？那他生什么气？
心中突然冒出另外一个猜想，莫非，师兄真的有心仪的女子，被她戳中所以才害羞了？
柳沅这下也不撇嘴了，往前厅小跑着赶去，脑中开始构想各种各样的爱恋情深，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那姑娘是妖？还是与他人成了婚？
越想越觉得趣味十足，哪怕在回醉云楼的路上也不住地往贺致那边瞥，时不时捂着嘴笑。
这边归元正在跟两位徒弟讲接下来的安排，看着柳沅的举动露出疑惑的表情。
发现师父在看自己后，柳沅赶紧正色，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归元放心下来，他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徒弟被魇兽迷傻了呢。
等赶到醉云楼后，柳沅深深吸一口饱含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才觉得自己脚踏实地落在了人间。她点了几个梦里吃到但没味道的菜，又要了一碗其他口味的糖水尝着。
这次她们还是在一楼坐着，和初到云泽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了悠扬的琴声。
柳沅想到罗浮梦有些晃神，这样的女子也不能在漫漫历史中留下痕迹吗？
“敢问是柳沅柳娘子吗？”
一道声音响起，把柳沅从思绪中惊醒，她抬眼望去，是一位管家打扮的男子。
“是我，有什么事吗？”柳沅应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那人露出一个温厚的笑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恭敬递上：“这是郑小姐派我送来的信。”
原来是郑灵琬派人送来的，柳沅点点头接过，道了声谢，她没想到这才刚刚分开就又收到信了。
唇角勾起，柳沅心情很好地拆开的信封。
原来是邀请柳沅明晚一起在醉云楼用饭，郑灵琬说要好生跟他们道谢。
柳沅抬头询问：“师父，郑小姐要给我们道谢，我们要去吗？”
贺致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归元居然答应了下来，他有些惊讶。
“您不是说明天要启程去青州吗？”
归元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不碍事。”
柳沅刚刚只顾得瞎想了，没怎么听清楚归元的话，她微微弯下身子问贺致：“师兄，我们去青州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没好好听。”贺致给师妹夹了一筷子刺少的鱼肉，哼了一声说，“有人邀师父去青州一叙。”
原来当大捉妖师这么忙，柳沅有些不解：“他不可以来找我们吗？”
贺致眼神复杂地看了柳沅一眼，顿了一会儿道：“那怎么带你我历练。”
柳沅一塞，嘿嘿笑了两下不再作声，戳了两下碗里的米粒，心中嘀咕凶什么凶。
看到这些贺致又想开口解释一些什么，苦于实在想不到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既然明日不走，我带你去成衣铺子添置两身衣裳，顺便给你挑一些近战防身的器具。”
“那我还要给家里寄信！”听到这话柳沅高兴起来，也不再计较刚刚的事情。
贺致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温声说自然可以。
归元今日格外慈祥，给两人点了一堆好吃的，笑眯眯看着他们吃完。
柳沅上楼点上灯，找出备好的信纸开始写信——
爹娘万福：
女儿离家许久，心里总惦记着家里。
爹娘最近心情可好？兄长又离家了吗？我在外一切安好，不必为我忧心，师父师兄很照顾我，这几日跟着学习受益良多。
灵州风景很好，期盼下次一同游玩。家中大小事务繁多，还望爹娘保重身体。谨奉寸笺，遥祝爹娘福安。
杏芜叩上
将信小心折好封上，柳沅吸了两下鼻子有些想家。她站起身收拾东西，在熄灯前看了一眼悬在自己床幔旁的小挂篮。
最近不知怎的，白萼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哪怕问过师父并无大碍，柳沅还是有些担心。
等碰到柔软的枕头时，困倦瞬间涌了上来，柳沅闭上眼，折腾了一天一夜的实感终于落了下来，不出一会儿便呼吸平稳进入了梦乡。
没人发现白萼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眼。
翌日，阳光跃进窗在地面上起舞，把空中的烟尘搅成一缕一缕的。
柳沅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还没睁开眼就听到了白萼精神十足的声音。
“今天天气特别特别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去透气呀！”
揉了揉眼睛，柳沅嘴角翘起，懒洋洋地说：“今天上午要去采买，下午郑灵琬请客用饭，等我们明天出发，你就可以出来透气了。”
白萼嘴巴一瘪十分不开心：“怎么老是明天明天的，你们人族说话真不管用！”
柳沅忙去哄：“才不是，我们人族说话很算数的，起码我跟师父师兄说话很算数，今天帮你做些合适的衣服好不好？你有什么喜欢的武器没？也一同帮你寻来。”
白萼化形后用妖力幻化了一身衣服，其余的都是霜月和绿珠新做的，穿了这些天白萼早就想换一身了。
“这还差不多，既然柳娘子都这么诚心诚意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们了。”
白萼在柳沅面前转了一圈，表情洋洋得意地说。
柳沅笑着答应了几声，随后便穿戴整齐下了楼。
贺致已经在楼下等着，见师妹下来开口问道：“想好备些什么东西了吗？”
“匕首吧，背一张弓已经很大了，再加上别的反而累赘。”柳沅昨夜便想好了添置什么。
见柳沅已经做好决定，贺致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个人用完饭后就一起离开了醉云楼。
现下不过夏初，空气已经燥热起来，阳光不再像春日般温柔。
柳沅走了两步就觉得额头已经布上了薄汗，她今日特别挑了身轻薄纱衣，还是有些难挡烈阳。
看见贺致依旧是百年如一日的黑衣，柳沅啧啧称奇，她想到了一个传言：“师兄，你穿黑衣不热吗？”
外面人来人往有些吵嚷，贺致没听清，他低头问：“什么？”
柳沅看着师兄精致的眉眼重复了一遍，加了一句。
“你和师父行走在外是怎么避暑的呀？”
贺致这才听清楚，他拍拍腰间的玉坠回答：“诺，凝水玉，顾名思义就是水遇成冰的意思。”
“今天出去刚好去取师父给你准备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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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沅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觉得新奇，她们柳家也算家大业大，竟还没听过这个东西。
看着柳沅好奇的眼神，贺致轻笑出声：“凝水玉是一只水妖的眼泪所化，自然不能往外传。”
“我们直接在街上这样说妖什么的真的没事吗？”察觉到路人的目光，柳沅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事情，她压低声音说。
贺致把凝水玉取下来递给了柳沅：“旁人只会觉得我们话本子看多了。”
凝水玉入手寒凉，白莹通透，方形圆角的底子上细心雕刻着一朵花瓣绽开垂落的芍药。
“这芍药雕刻的倒是栩栩如生。”柳沅感觉身边一下子清凉下来，她把凝水玉在手里顿了一下，想还给贺致又有点舍不得。
“师妹既然这么怕热就先凑合着用，你的到手再还给我就是了。”
贺致看出柳沅心中所想，顺着她的意思开口。
“多谢师兄！”
柳沅美滋滋把凝水玉系在腰间，满意地晃了一下。
两人边往成衣铺子赶边闲聊。
“这凝水玉是从何而来呀？”
“师父的一个朋友，有名的锻造大师，你可能听过她的名字：斐玟。”
“就是那位力大无比，使重剑的斐大师？师父人脉这么广啊。”
柳沅听兄长说过这个人，只不过这位大师她常年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倒是没几个人见过。
看着柳沅兴奋的样子，贺致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笑着说：“师父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绣锦楼的招牌便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柳沅率先进去，看着五彩昭然的绫罗绮布心情十分美好。
一位细长眼睛眯着眼笑的娘子迎了上来。
“客官想看点什么？”
柳沅抬手指了下自己和贺致，开口：“有劳娘子帮我们挑两身衣裳，再做几件巴掌大娃娃穿得衣服。”
细眼睛娘子笑眯眯地答应：“娘子什么时候要呢？看娘子身量这么好，不妨定做几身夏日襦裙，我们店里刚来了新布料，漂亮得很。”
听到这话柳沅摇摇头，她也笑着回答：“我们要赶路，这新衣裳多半是无缘了。”
贺致点点头赞同。
眯眯眼娘子选了几身和柳沅身材相似的衣裙，有漂亮精致的裙子也有方便赶路的骑装。
柳沅看了一会儿相中一件碧水色纱襦和一件鸦靛骑装，她提起衣服裙摆抬眼问贺致：“师兄，这两件好看吗？”
贺致一直站在旁边等候着柳沅挑衣服，闻言细看了一眼：“颜色不错，看起来袖子有点长。”
眯眯眼娘子忙说：“可以改，可以改。”
贺致点点头又问了柳沅一句：“你不是喜欢鲜亮一些的颜色吗?怎么今日选的都是深色？”
柳沅往贺致这边靠了靠，有些小得意地说：“深色行走不容易脏嘛，而且这样看起来稳重一点。”
听到答案贺致哭笑不得，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其他衣服，指着一件杏白襦裙说：“我看那一件也不错，这两件我们要了，再把那一件取过来仔细瞧瞧。”
等管事娘子指挥人去取衣服的时候，贺致跟柳沅说：“不必这么小心，有我跟师父在你想穿什么都可以，等以后多历练几次自然就沉稳了。”
柳沅高兴地点点头，喜滋滋去看新取下来的衣衫。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件？”她摸着衣服上的花纹转头问。
因为你抬头看了五次，贺致在心里默默想，开口却是说：“我瞎指的。”
杏白罗裙上是细碎鎏金暗纹，外衫雾蓝，裙摆处缀有橘色小花纹样。
柳沅很满意，拍案要下了这件衣服。
白萼的衣服要制作，晚上才能取，柳沅的衣裙也要修改，定完时间后她开始给自家师兄看衣服。
“师兄你喜欢什么？”
“黑色的就好，不用挑。”
柳沅真诚发问：“你的衣服都是一个颜色，你真的能认得出来哪件穿过哪件没穿过吗？”
贺致无语，在柳沅的攻势下拿了一件浅湖蓝的衣服。
相比在绣锦楼花费的时间，师兄妹做其他的事情几乎是须臾了事。
最后在醉云楼等候时，柳沅已经拿到了斐纹大师所制的凝水玉。
不知道是不是大师爱好芍药，这块儿玉上也是一朵芍药，只不过刚刚绽放，比贺致的多了几分窈窕。
柳沅感受到它身上的丝丝凉气十分满意，把它和新买的匕首同时收好。
“郑娘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