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沅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睁开眼来,青粉色的床幔占据了大半视野,柳沅坐起身来有些愣神,昨天做什么梦来着?
白萼从床角落上的一个吊窝里翻身起来,她飞到柳沅身前,先转了个圈,随后语气轻快地说:“柳娘子日安,今天有什么打算呀?”
什么打算?
柳沅突然有些头疼,她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抬手揉了揉额角,缓了缓才感觉思绪在慢慢回笼。
她,柳沅,世界上最后一只魇兽妖。
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田野里生活,时不时给乡间的小动物织一点美梦,日子过得滋润又自在,直到两年前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从外而来的旅人,听说是为了来寻未婚妻,柳沅见他风尘仆仆便想赠他一场美梦,可谁知道这人并不领情,在梦中打伤了柳沅。
两人自此就对上了,或者说是柳沅单方面跟他杠上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次次都能躲开柳沅的织梦咒,柳沅就跟着他跟了两年,看着他在城中立足直至自立门户。
在此过程中柳沅还催生了白萼,她的伴生小妖灵,两只妖总好过一只妖寂寞。
想到这里柳沅顿住,她不是一直藏在那人的梦里面吗?现在怎么在这个地方?
她一个激灵爬下床,心里暗道坏了坏了,肯定是昨晚在梦中斗法被打中了脑子,怎么就现身在人前了呢。
柳沅三下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趁没人发现偷偷溜走,她才没心情弄清楚为什么出现在这,现在逃出去才是硬道理。
白萼在柳沅旁边飞来飞去,跟着主人一起收拾东西,她有一点遗憾:“柳娘子,我们不在城里多待一会儿吗?”
柳沅敲敲白萼的小脑瓜,应声道:“现在不是玩的时候,等溜出去后我带你出去透透气,还有——”柳沅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一种话到嘴边忘记要说什么的感觉,她晃了一下脖子作罢。
等收拾完后,柳沅把白萼藏进荷包里,意外摸到里面还有一颗瓜子,她疑惑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时间紧急就没再管它。
白日里柳沅妖力孱弱,不得不装作跟普通人一样,其实也没差别,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看着三楼窗下的商贩往来,柳沅默默收回刚刚跨上去的腿,怎么这么多人!她觉得自己要是从这里溜出去会被马上当小偷抓起来。
权衡了一下,柳沅还是决定规规矩矩地走大门,反正这里人这么多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才走两步,柳沅被一个小娘子叫停了脚步。
“柳娘子现在感觉如何?”一道清透稳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沅两眼一黑感觉自己闯大祸了,她战战兢兢回头,挤出一个笑容:“啊,对,我挺好的。你是?”
只见一位容貌清秀带着些愁容的女子站在栏杆旁,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地说:“没事就好,昨日我在外游玩时,撞见你面色难看地靠在墙角,我前去询问,你说了一个名字就昏倒了,我只好把你送到这里来,还希望柳娘子不要见怪。”
说完她又补充:“小女子不才学过几分医术,见娘子只是操劳过度才晕厥便没有请大夫,娘子最好还是找个医馆看看,总归是身体要紧。”
柳沅莫名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她连连摆手,口中忙道怎么会怎么会,然后抬手向对面的女子行了个礼,说了声多谢。
“我叫郑灵琬,相逢就是缘分,柳娘子要不要一起下楼用饭?”郑灵琬向这边走了两步,邀请道。
“多谢郑娘子救命之恩,乐意之至。”柳沅很想拒绝逃离,但是这样必然会引起郑灵琬的注意,她思考两下开口答应,到时候再寻个理由离开此地就好,萍水相逢再不相见。
在柳沅长大的时候身边是有其他魇兽的,他们教导自己不要跟凡人接触,就算不小心相识也要处理好两人的关系,不要让人记得自己,不要跟人产生太深的羁绊。
想到这里柳沅有一些伤心,当时说这些话的人现下都不在了,前些年的大规模猎妖捉走杀死了很多魇兽。
郑灵琬轻车熟路地吩咐了店小二两句,转头又问柳沅喜欢什么。
柳沅从记忆中抽身出来,笑了下说什么都可以。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
柳沅夹了一口葱泼兔,只觉得味道鲜美。翡翠鱼羹自有一番风味,荷叶粉蒸肉肥而不腻,柳沅看着便满口生津心中十分欢喜。
郑灵琬看着柳沅的样子笑了笑,觉得十分可爱有趣,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出一次门居然能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人。
她温柔地注视着这个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的妹妹,又私下为她要了一份甜水。
柳沅心里盘算着该这么编一个离开的理由,视线乱飞。经此一事后她必然是不能在这里停留了,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恨恨不平。
“柳娘子……”
“郑娘子……”
柳沅没想到两人竟然同时开口,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变大了几分,随后付之一笑:“郑娘子先讲。”
郑灵琬也没推脱,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看起来羞怯又柔美:“三日后是我的喜宴,要是柳娘子有空,还希望娘子可以赏脸。”
这下更是进退两难,柳沅想了想还是咬牙拒绝:“还请郑娘子见谅,我本就是往京城赶路恰巧路过此地,明日便要启程,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无碍,自然是赶路要紧。”郑灵琬面露可惜,随即又笑着祝她一路顺利。
店小二将糖水送过来,打破了两人沉默的僵局。
柳沅不知道这回事,抬头看向郑灵琬,只见对方神情自然地说:“既是赶路,自然要见识见识我们这里的特色。喏,这合意红枣百合羹最是清甜可口,快尝尝吧。”
柳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温情,诺诺地点点头应下,拿起汤匙送了一口到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
等郑灵琬离开后柳沅有一些失落,她在睡梦中呼风唤雨,现实中却没有人说话,不然也不会催生出白萼。
她摇摇头赶走脑中的想法,决定在临走之前赠郑灵琬一场美梦。
柳沅突然想起来人间住店是要花钱的,她去询问店小二才得知已经被郑灵琬付过了,这让她更加低落,这样善良的女子应该不缺美梦吧?柳沅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做的。
不过她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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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以防万一她打算今天给郑灵琬织完梦就走,在此之前她打算再去“拜访”一下那位老朋友。
贺致正在家中练剑,片片落叶翻卷,阳光正好。
他并没有失去记忆,鬼知道他心里阴影有多大,刚讲完睡前故事再一睁眼就换了地方,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这几个时辰他刚刚弄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想到这里他心中更为烦躁,一剑斩碎一片树叶。
院中的红绸轻软似烟,此时随着风飘起,扰了贺致的眼。
没错,他就是那位带着婚约风尘仆仆前来此地的旅人,今天早上一睁眼就被告知三日后要成婚。
贺致有些无语,他还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小子,怎么在梦里已经要成婚了。别的还可以演,这个该怎么办才好,贺致有些苦恼。
收起沧澜剑,贺致开始担心柳沅的安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隐藏记忆,但先前的事情还是让他很不安。
一阵脚步声响起,灰色衣裳的下人呈了一封信上来,恭敬地说:“这是郑小姐派人送来的。”
贺致打开信封,落款处赫然写着郑灵琬三个字。
字体大气端庄,但贺致实在是没心情欣赏,他接过后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匆匆扫过内容,心中叫苦连天。
她在问婚宴上的嫁衣选哪一件更合适。
幸亏婚宴前两人不得相见,不然贺致真得当场锤醒自己。
柳沅猫在那人院子里的大银杏树上,看到满院红绸心中疑惑,昨天是这样的吗?她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印象,索性放弃。
突然她心里飘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该不会郑灵琬说得婚宴对象就是这个人吧?
柳沅顿时心情复杂,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毕竟这两个地方离得还有点远,柳沅看着院子里的郎君练剑,心里安慰着自己。
心中抱有的小小幻想在听到送信人的郑小姐后灰飞烟灭,还真的是郑灵琬,怎么会这么巧!
柳沅觉得这个世界还真是有点意思,这么巧合的事情都让她给遇见了。
她在心里悄悄向郑灵琬道了个歉,一直想谋杀你的未婚夫实在是不好意思。
既然如此,柳沅便决定不在这里浪费时间,刚转身,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铃铛似的声响。
她顿住步子疑惑地回头,却发现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向这边看,声音很轻很快,只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柳沅半信半疑地问自己莫非是听错了?或者是风把商贩卖小玩意儿的声音带来了?毕竟这里隔着一条街就是热闹的街口。
观察了一会儿后,柳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动,又停留了半盏茶的时间后她打算离开。
虽然柳沅现在妖力几乎为零,但下个树对她来说还是易如反掌,她轻松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外。
时间还早,柳沅打算去找人打听打听这件事情。要是认错了人,让她弄丢了报复的机会那也太可惜了。
贺致在院子里沉默地坐着,忽然指尖微动把信重新收好,睫毛低垂,眼里掠过一丝轻笑。
树梢上一只黄莺跳起,惊落一片树叶,正正巧巧落在贺致的手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