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茉是走读生,上学路上捎了四个烤红薯,炭炉烤的,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
顾一趁热咬上一口,香甜软糯,糖汁外流,他赞不绝口:“大夏天还能吃到这么香的烤地瓜,小茉茉真好。”
“你真恶心!”林池嫌弃地纠正:“那是红薯。”
顾一:“毛,这明明就是地瓜。”
黎茉:“这不是应该叫红芋嘛。”
于是三人为到底是该叫地瓜、红薯还是红芋,争执了一个早自习。
江词踩着第一节上课铃声冲进教室,又迟到。
书包一丢,他趴在桌上闭目养神。黎茉遮遮掩掩地把红薯递到他面前:“不热了,不过夏天应该可以吃。”
江词愣了下,接过来,很自然地放到顾一的桌上。
顾一感动:“还是我家小美人贴心,知道心疼弟弟,一个吃不饱,两个刚刚好。”
他又抱着红薯啃,这回吃得慢条斯理,最后一口实在咽不下,也没犹豫,直接往塞进江词嘴里。
江词鼓着腮帮子,瞪他。
顾一地瓜吃多了,胃里隐隐不适,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他硬是撑到第二节课,眼看离着下课仅剩下几分钟,实在没憋住,放出一个绵长的屁。
“噗~~~”尾音拉的还挺长。
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开,很是震撼!
这节课恰好是班主任张小芳的语文课,她正对着黑板写字,听见声响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回头望了一眼。
如果单纯是个响屁就罢了,偏偏这味道太上头,特臭、巨臭、奇臭无比。他估计吃得太杂了,散出一股发酵许久臭蛋的异味,离他最近的三人,当场遭了殃。
最先遭不住的是黎茉,她紧紧捏住鼻子,气愤地望向身后。
众人顺着她的动作,瞬间锁定了目标。
顾一面色挺平静的,脖子一扭,看向旁边趴着的那个脑袋。
于是全班同学的视线再次被顾一领着,齐刷刷地瞅向江词。有些人离得远闻不到味,特好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放屁会不会与众不同?
江词从手臂里抬头,他被呛醒了,皱了皱眉,什么玩意那么臭?
他还没缓过神,就听顾一扯着嗓子:“卧槽,江词你吃啥玩意了?放屁怎么这么臭。”
“?”
江词眯了眯眼。
顾一脸上装得一本正经,目光坦荡,在众人看不到的视线里,他悄悄扯住江词的衣摆,手指飞舞,苦苦哀求。
张小芳扫了顾一一眼,示意他安分下来,转过身继续书写,只是肩胛很轻微的起伏,藏不住内心的憋笑。不知是谁先扑哧笑了一声,紧接着教室里便响起一片哄笑。
班里闹哄哄的,顾一偏着头,小声安慰江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会渐渐忘了这事,别太往心里去。”
江词扫了他一眼,脸色很臭。
前排的林池憋得浑身难受,顾一拿笔戳了戳她:“不就一个屁吗,至于这样?”
林池坐直身体,趁着四下无人留意,手在桌肚下悄悄递过去一张纸条。
顾一接过纸条。
纸条上写着:悠着点,你可是学霸的人设。还有,不要欺负江词!!!
加黑加粗的三个感叹号。
切!学霸就不放屁?
夏日渐浓,暑假在即。燥热的天气让人愈发心浮气躁,大家都在盼着假期到来。
第五节自习课上,顾一趴在课桌上,蔫头耷脑看向前排的黎茉。没一会儿,他又转向江词,唉声叹气:“江美人,我暑假得出趟远门。”
“去哪儿?”江词神色难得认真。
“哎,我老子给我报个夏令营,要去外地,想想头都大。”
“那不是挺好么。”江词饶有兴致地说:“去多久?”
“一个多月吧,开学之前能回来。你呢?家里就没给你安排活动?”
“有啊,家里蹲算不算?”
“哎,羡慕了,我也想家里蹲。”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排听得清楚。林池悄悄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顾一连连唉了好几声,从始至终,黎茉头都没回一下。
黎茉的一头乌黑长发,浓密柔顺,看得出来平日保养得极好。因为天气闷热,她没有像往常一般披散着头发,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头绳挽出俏皮的蝴蝶结,灵动之余,更添一抹动人的明艳。
少女的长发似乎对着少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顾一很喜欢招惹黎茉的长发。他时常抽出一缕发丝在指间绕来绕去,缠了解开,解了又缠,乐此不疲。黎茉偶尔会呵斥几句,时间久了,也就选择性眼盲。
顾一见她不理人,稍稍用力捻着她的发尾,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头发,我要给剪下来做毛笔怎么样?”
“你敢?”黎茉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黎茉的声音很好听,细声轻语,洋洋盈耳,像极了广播剧里温柔的知心姐姐。她一笑,明眸齿白,恰似春日的柳枝,夏日的凉风,秋日的桂花,冬日的雪。
顾一瞧着她,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更燥热了!
黎茉哼了一声,把发尾从顾一手里抽回,顺势拂落在胸前。
“你是真喜欢她?”江词莫名问了一句。
顾一双手交叠在桌上,把头又埋了下去,眼底似盛着星光。他轻声道:“我们这个年纪,说喜欢未免太过草率,只是见到她,心里就莫名欢喜。”
岁月青葱,随口说喜欢未免太过肤浅,论深爱,又自知尚且不配。
爱情让人成长,也让人徒增烦恼,让这个15岁的少年,此刻满面愁容。他又叹了口气,神态像个历经世事的老者,沉浸在忧思里,一会儿连着七八声叹息。
江词听得不耐,忍无可忍,一脚给他踹出去,切齿道:“矫情!”
顾一知道黎茉爱吃小龙虾,打算投其所好,挑着个周六晚上,带她去家中式精致小馆。怕单独相处气氛尴尬,于是又顺手拎着俩250瓦大灯泡。
林池是头一回进这么有排面的中式小馆,一时手足无措,紧紧挽着黎茉的胳膊,好奇地东望西观。
顾一拉开椅子,招呼黎茉就坐,转头瞪向林池:“收着点,别搞得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丢我的脸。”
林池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乖乖挨着黎茉坐下,她左手边黎茉,对面坐着江词,顾一坐在江词旁边。
这个座位,林池相当满意。
“挑你爱吃的口味。”顾一说,“今天放开吃,不用替哥省钱。”
黎茉莞尔一笑,这笑容像是头顶流转的琉璃华光,明艳照人,瞬间攫住了顾一的目光。
顾一望着她,视线迟迟舍不得挪开。
黎茉说:“只要是小龙虾,我都喜欢吃。”
于是,各色口味的小龙虾,铺满了整张桌子。
林池也很喜欢小龙虾,每到夏季,大伯就会在池塘里撒网,会捕捞不少鱼虾,用大料和辣椒爆炒,一锅鲜香入味。
为方便剥虾,店家备了一次性手套,林池学着黎茉的样子,掰去虾头,咬出虾肉再吐出虾壳。顾一戴着手套剥虾,剥好一只就放进黎茉碗里,柔声叮嘱:“趁热吃,味道正好。”
林池吃了七八只,这才想起对面的江词。她换了副新手套,有样学样地剥起虾仁,一个个码在空盘里,渐渐攒了小半盘。
顾一看得嘴巴一撇:“林池,你是猪吗?”
林池嘿嘿乐了两声,把盘子推到江词跟前:“给你吃。”
江词捏着筷子,没拒绝,径直夹起盘中剥好的虾仁,吃相从容斯文。
在林池眼里,看他吃饭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顾一瞥了眼林池犯花痴的模样,不忍直视。黎茉吃得尽兴,转头看向顾一,他面前虾壳堆积如山,自己却没动几口。
她说:“别剥了,我饱了。”
顾一点点头,随即摘下一次性手套,夹起糖醋排骨啃了起来。这道菜端上来许久,早已凉透,味道大打折扣
黎茉疑惑:“你不吃虾?”
“我吃虾会过敏。”顾一解释。
黎茉有些诧异:“那你怎么还张罗着来吃小龙虾?”
“你不是喜欢吃嘛。”顾一面露赧然。
林池剥虾剥得手疼,摘下手套歇口气,看着耳尖发红的顾一,好奇地问:“过敏会有什么反应?”
“全身会起红疹。”
“这么吓人?那你剥了这么多虾,会不会有影响?”林池担心。
“没事,我一直戴着手套呢。”
“他这人毛病多,海鲜牛奶全都碰不得,脸长得不娇气,身子却娇气着呢。”
江词说着,瞥了林池一眼,往她空了的杯子里倒上水。
“你好意思说我娇气?”顾一说,“你毛病也不少,都十六七了还天天叼个牛奶袋子,你怎么不干脆抱着个奶瓶啃。再说一个男生总穿粉色,不觉得别扭吗?”
顾一说完,偏头对着林池:“是吧,林池?”
林池:“我觉得他穿粉t恤挺好看的。”
顾一垮下脸,懊恼地拍了一头,忘了她是江词粉。
黎茉啜了口果汁,慢悠悠地道:“我还真挺好奇,过敏会是什么模样。”
顾一为满足她的好奇心,硬着头皮夹起一只虾送进嘴里,动作微微发颤。
江词见状沉声制止:“神经病,不准吃。”
顾一不听劝,吐出虾壳,一口咽下虾肉:“只吃一个,吃多了会出人命。”
黎茉却没想顾一真敢尝试,不由得怔在原地。江词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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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极臭,原本热闹融洽的氛围,一下子冷到了冰点。
顾一吃下虾仁后暂时没出现异样,黎茉住处离餐厅不远,顾一先送她回家。林池和江词坐在店外的空椅子上,等顾一。
夏天的晚风,轻轻吹过。江词的平寸长了一丢丢,风还吹不动。林池垂着眸,悄悄瞥向他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
光滑,没什么毛。
“你在看什么?”江词问。
“看你的大白腿。”林池脱口而出,完全没多想。
江词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把腿往里收了收,转念又发觉没地方可藏,只好作罢。
林池尴尬地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对了,顾一吃了一只虾,真的会过敏吗?”
“会,他高一期末考那会,就一口牛奶,拉了一整天肚子。”
“可他不是说会起红疹吗?”
“他两种过敏反应不一样,喝牛奶闹肚子,吃海鲜就满身起红疹。”
“那一定很难受吧?”
“嗯。”江词说,“难受到需要住院。”
顾一的反应是当天夜里发作,睡前吃了粒氯雷他定,却半点效果没有。红疹跟雨后春笋似的,肆意涌出。胳膊刚消下去,后背又爬满一片,他抓耳挠腮,痛苦极了。
最怕打针的他,被江词拎到校医室,屁股挨了一针后暂时止痒,可药效撑不到入夜,寝室没法住了,他直接请假回家。
惦记着顾一,林池想请假前去看望,却被江词拦下。他说顾一这会比较难看,晚两天再见。
林池想象不出,顾一还能难看成什么样!
直到期末考这天,顾一才总算返校。分班考场,林池远远瞥见他,脸上红疹消了,却留下密密麻麻的痘印。
是挺难看的。林池心想,还好他不长青春痘。
放暑假了。
距离夏令营出发还有一个星期,顾一起个大早,坐在窗沿上,动作优雅拉起小提琴。
命运从不会把所有好运都给同一个人,顾一学业、人缘、家境样样拿得出手,唯独长相一般,还五音不全。一般五音不全的人会藏拙,这家伙,偏偏显拙。高雅的小提琴到他手里,硬生生拉出唢呐般的音效,听得人毛骨悚然。
江词家挨着顾一家。
他从睡梦中惊醒,痛苦地捂住耳朵,琢磨着附近哪家又出了丧事?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谁头上。片刻后,他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抄起平底锅,径直朝顾一家走去。
林池和林诺被闹得头昏脑涨,奶娃娃林言从夜里闹到清晨,人儿小小的,嗓门那么大,哭了整宿,这会还在嗯嗯唧唧。两人实在被吵得烦了,扒完早饭,就想着跑去顾一家躲躲清静。
刚走到顾一家门口,就撞见江词拎着平底锅站在院前。怪异的声音阵阵传来,林诺下意识地往里凑,狐疑:“顾一是在家里做法吗?”
林池也纳闷。
江词二话没说抄起平底锅,快步冲上二楼,一进门,只见顾一手拎着小提琴,满脸嫌弃,还不停往自己耳朵里塞棉球。
江词:“你想怎么个死法?”
顾一眨着眼睛,一脸茫然:“我不想死啊。”
“行,那看来你是想被我拍死。”
江词直接冲上去给他一个锅盖,顾一蹦起来就跑,江词提着锅在后面追着打。
“你是不是有病啊,干嘛打我?”顾一脸上痘印没消退,一跑起来面色泛红,痘记格外扎眼。
江词冷笑:“你可以自虐,但是你特么摧残老子耳朵就是不行。”
“你干嘛,顾一生病你还打他。”林池皱着脸,赶紧挺身护住顾一。
天热气燥,追闹下来,江词额角微微渗出细汗,他一脸怒色:“让开。”
顾一缩在林池身头,探出个脑袋:“让开可以,别打我。”
林池转头看向身后:“顾一,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琢磨着怎么配得上黎茉呗。”江词没好气地说。
顾一闻言,脸唰地又红了。
一旁的林诺听得好奇:“黎茉是谁?”
“是我们班新转来的一个女生。”林池解释。
林诺把目光落在顾一身上,面露讶异:“顾一喜欢她?”
顾一脸上红晕愈浓,头都悄悄低了下去。
江词黑漆漆的眸子,扫了眼房间,最后瞪向窗台的小提琴,迟疑道:“你是真的看上她了。”
顾一微微一怔,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把琴。他想学,只因为黎茉随口一句会小提琴的男生很酷。
为满足对方的好奇,他甘心吃下会让自己过敏的海鲜;只因随口一句的喜欢,便学着很不喜的小提琴。
如果这些不是喜欢,那喜欢究竟该是怎样?
过了会,他轻叹道:“头一回动心,总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