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是我的至此终年 > 6. 第六章
    这天,过星期。

    难得空闲的一天,林池在图书馆泡了一天,将近晚上八点,她才意犹未尽地出了馆。回家不过两站公交路程,她晕车,懒得乘公交,选择了步行。

    已经12月中旬的天,天寒地冻。走在街道上,这小风呼呼刮在脸上,跟挨着掴掌似的。

    林池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冬天太冷了,没意思。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得她走不动路。

    太久没闻过这么浓郁香甜的红薯味。

    从前在墨镇,每到红薯成熟的时节,曾有钱就会溜进田里偷挖红薯。两人再寻个无人的小树林,捡些短树枝和干树叶,就地刨出土坑,用树棍搭个架。

    那时候把握不准火候,烤出来的红薯往往外皮焦黑,内里却是夹生的。可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捧着一块烫手的红薯,只当是世间最香甜的滋味。

    书上说,人一旦不停地怀念过去,大抵是当下的日子过得不尽如人意。

    林池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钱,买了个大红薯,烤得软软的,香香的。连着皮咬上一口,软糯香甜。

    她想了想,是比曾有钱烤得好吃。

    红薯很烫,她用纸裹住捧着,边走边吃。走到一处狭窄的胡同旁,倏然一声狗叫,一下子引起她的注意。

    她顿住脚步,与它对视,那狗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退让,哈着大舌头。大有不给吃就扑上来咬她一口的架势。

    她犹豫了几秒,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它,最终抠抠索索地掰下小小的一块,丢了过去。

    那狗俯身,叼起来就跑。

    她举目追着它的去处,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胡同深处,伫立着两道身影。

    巷口的灯色昏黄,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依稀能辨出二人身上红白相间的运动装,正是西高的校服。

    她近视眼,下意识地探过身子。

    短发少年在灯光中,微微俯身,双臂将怀中的长发女孩紧紧拥住,唇瓣相贴。朦胧光影静静笼罩在二人身上,地上人影交错,发丝在缱绻间轻轻缠绕。

    林池看得一怔,脸上掠过难以言说的错愕。

    他们,这是在亲吻?

    被凝视的少年似有所感,倏地目光扫来。那双眸,是淡漠而澄澈的,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冷意。

    她近视的,其实根本看不真切那少年的面貌,可心底下意识浮现的,是那个衣着艳丽,骑着蓝色单车呼啸而过的少年。

    他的那双眼太过惊艳,惊艳到让她时常想起来。

    两人目光就这样相撞,少年神色坦然从容,竟没有半分慌乱,好像他们亲吻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反倒她的反应,过分惊诧。

    少年不慌不忙松开环在女孩腰间的手,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眼底的温柔散尽,唇齿启开,语气森冷:“看够了没?”

    林池猛地回过神,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忙着低头,慌不择路,迈开步子就匆匆跑开。

    她一夜没睡。

    上午要抽查《兰亭集序》背诵,林池勉强背出一小段,剩下的总是记不牢。一大早她便来到教室背书,教室里三三两两坐下一半的人。

    顾一调到了她后排,班级里不少女生都喜欢跟他玩。因此,还没开始早自习,他四周乌泱泱的全是女生。

    乱糟糟的,吵得她根本没法背。

    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让凉风吹吹,醒醒脑。

    走廊外浓雾弥漫,白茫茫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一来一回地踱步,注意力全放在书本上,冷不防被身后冒失的男生撞了一下,书本脱手,人也跟着摔了出去。

    男生很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林池坐在地上,她下意识抬头,瞳孔微微一震。

    是昨晚巷子里的那个少年。

    少年根本没有看她,稳住身形,快步离开。

    林池忍不住缓缓回头,看到那个身形很急,很慌,进了隔壁班的教室。

    高一(四)班。

    他也是西高的?同一年级,隔壁班?四班是东边的最后一间教室,平日里往来总会途经三班。可开学以来,她竟一次也没见过他。

    高中生可以接吻吗?好像这种事只有电视剧里演的不良少年才会这么干吧。逃课,早恋,打架?打架暂时没看到。

    似乎,这人,不像个好学生。

    …………

    数学测试出成绩了,她很棒,又考了个班级第一,倒数的。

    顾一盯了会试卷,又盯了会她,想了又想,最后忍不住问道:“小时候没伤过脑子吧?数学你考十五分?”

    林池的脸烫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抢试卷。

    试卷在顾一手中,他又占了身高优势,只轻轻一抬手,林池踮着脚也够不着。

    她泄了气,破罐子破摔。

    “看吧,看吧,多稀奇。”

    顾一没忍住笑出声:“老稀奇了,我就没见过数学能考这样的。”

    “是江词吗?真的是他!”

    “哪个?西高的校草?”

    “哇,好帅啊!他在四班?我们隔壁啊!”

    教室里忽然乱了起来,林池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一下子涌入好多女生,一个个挤在门口探头张望,兴奋得像是撞见了偶像。

    同桌高超尖叫一声,然后激动地晃着林池的手臂:“江词啊,西高的第一名啊!”

    顾一还在说话:“你让我看看错哪儿……”

    林池没耐心再听,她趴在高超肩头,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望去:“哪儿呢?”

    “能有多帅?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孔么?”顾一咬着笔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试卷上,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肤浅,多看看我,我入学也是第一名。”

    林池闻言,惊讶地转头看他:“并列第一?”

    顾一傲娇地“嗯”了一声,这个嗯声托得有点儿长。

    高超相当不给他面子,撇了撇嘴:“江词是校草,你是吗?”

    顾一没话说了。

    林池被一旁的女生吵得头疼,她往走廊外扫了一圈。终于在一众站着的男生堆里,捕捉到那个与顾一并列为西高第一名的,好学生,江词。

    她皱着张脸。

    哦,原来那个少年就叫江词啊。

    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高超说话时很兴奋,脑袋不自觉地左右摇晃。那一头及臀的乌黑长发,来回不停,一下下抽打着林池的脸。

    怪疼的。

    林池捂着被抽疼的脸,随口关心起她的长发:“你洗头费劲吗?一瓶洗发水能用几天?”

    她没留过长发,常年都是和奶奶同款的齐耳短发。一瓶五百毫升的飘柔,足够她用上一整年。

    高超明显愣了愣,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那可是江词啊,西高的第一名,校草,你一点都不动心?”

    成绩拔尖,模样更是出挑,仿佛全校女生倾心于他,是件很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林池嗤了一声:“很心动。”

    摄影师说:“小美女,实在笑不出来就别勉强,面无表情就可以。知道怎么面无表情吗?你看我,就像这样。”

    林池正对着镜头,绷着一张脸,她懒得看这个摄影师,人丑,要求还高,话还多。一会嫌她笑得难看,一会又嫌她表情严肃,怎么做都不如他意。

    屁事多。

    她勉强扯着嘴角,镁光灯接连闪烁,晃了她的眼。

    她又忍不住眨了眨眼。

    摄影师崩溃了,碍于林振国的面子,他缓了缓说:“要不先歇一会,稍后再拍。”

    林振国端正坐着,侧过脸,瞪了她一眼:“配合好,等下送你一套进口的画笔,不配合,老子等下送你一套皮带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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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鲜。”

    拍完合照,许竹青率先驾车离开,林振国开车送林池回校。

    鬼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她在和林振国,还有他的现任妻子许竹青,一起拍合照。合照里,没有他们的女儿,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林诺。

    自打住进林家,她与林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该如何形容那个女孩呢?漂亮、明媚、矜贵、精致等等。世间所有美好词汇仿佛都能堆砌在她身。说得俗气些,那林诺就是云端不染尘埃的仙子,而她林池,是山间里一脚踏下一个坑的污泥。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啊,太幸福了。

    林池不太愿意见她的,见了会自卑,还会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多可怕,她其实是会嫉恨林诺的。

    林振国说:“再等一段时间,等我腾出空闲,带你去外地医院复查,说不定还有医治的机会。”

    林池没说话。

    这一周,林振国带着她辗转Z市各家医院,做了多项检查,也开具了不少诊断证明。然而诊断的结果,无一例外。

    她的眼,治不好。

    林振国转动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想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要是小时候能查出来就好了。”

    “医生说了,十二岁之前发现还有治愈的可能,现在没得治。”林池坐在后座,轻轻咂咂了下嘴:“怎么办?你的女儿成了残疾,你会心疼吗?”

    黄灯倏地变成红灯。

    林振国猛地踩下刹车,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林池竟意外地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愧疚与心疼。

    她想,一定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林振国怎么可能会对她心怀愧疚?十六年来不管不顾,将她弃在乡下。她曾打过无数次电话,写过一封封书信,可所有的期盼,最终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年少时的她,曾是多么渴望一份来自父母的温情。

    她刚出生,母亲便不辞而别,十几年来渺无音讯。奶奶说她早死在外面了,可究竟是生是死,谁知道呢。反正她一直没见过。

    她趴在曾有钱家看《孽债》,里面唱着“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她总哭得稀里哗啦,这歌词,唱得不就是她自己。

    那时候曾有钱总会抬着肉嘟嘟的小脸哄她:“别哭别哭,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爷爷奶奶呢。”

    是啊,她还有爷爷奶奶。

    幼时的她调皮捣蛋,整日跟着曾有钱上蹿下跳,偷鸡摸狗,摘果捞鱼。没少被村里人揪着领子破口大骂:“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每一次,她都会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一句:“我有爷爷奶奶。”

    有记忆起,她便跟着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六岁那年,爷爷病逝了,初二那年,奶奶也跟着去了。此后,她便跟着大伯大娘生活。

    她七岁那年,大伯曾带她出过一趟远门,回来的途中遭遇车祸,摔伤了腿。躺了一年多,从此落下跛脚的毛病。也正是这场意外,让大伯丢了厂里的工作,家里所有重担一下子全压在大娘肩上。

    大娘心中积攒的怨气与愤懑,便一股脑全都发泄在她身上。骂她是扫把星、灾星、克星。

    这些年,她活得艰辛。奶奶在世时,总是反复叮嘱她,凡事多忍让,千万不要惹大娘生气,她也不容易。那时候她总想,要是自己也有曾有钱那样的父母该多好呢。他们一定不会任由自己的孩子被这般咒骂。

    风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车辆驶过的鸣笛声。林池回过神,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振国,幽幽地说:“七岁那年,我来找过你。”

    不等林振国做出回应,她推开车门,径直下了车。

    她永远记得七岁那年,自己跟着大伯,辗转了一路的大巴火车,千里迢迢来寻找父亲。却只匆匆见了一面,就被他铁石心肠地锁在房间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