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是我的至此终年 > 5. 第五章
    相处一段时间,林池也慢慢摸透了林振国的性子。他远没有初见时那般难以接近,在这个家里还算好说话。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他可以做到不管不顾,只管给钱。

    她乡音难改,生活习惯还带着山里人的粗粝。比如她不会用马桶,洗完手随手一甩,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吃饭时总忍不住吧唧嘴。

    这些细碎的小毛病,林振国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的现任妻子许竹青,从心底就很排斥林池,几乎连共处一室都无法容忍。

    在外人面前,许竹青还会维持着几分客套,可一到私下,说话时总拿眼尾扫人,随时随地的发脾气。

    “厌恶”二字,那是恨不得明明白白写在脑门上。

    林池塞进洗衣机里的衣服,总会被她一件件挑出来扔掉,禁止她用洗衣机,只准她手洗。更过分的是,林池不能称呼她阿姨,必须恭恭敬敬叫她林太太。

    林池也只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女,看不懂也整不明白她到底在较着什么劲。只觉得这大城市的女人怎么如此刁钻,惹人嫌。

    平日里,但凡林池多瞅了林振国两眼,她便扯着嗓子问她:“你瞅啥?”

    林振国见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半分脾气不敢耍,低声下气说着软话。林池却不想让着她,用着蹩脚的普通话,怼她:“瞅我爸呢。”

    她不提爸还好,一提,那许竹青就跟被点燃的炮竹,噼里啪啦地嗷嗷叫,逮谁骂谁,污言秽语。

    林池住久了也反应过来,市长的女儿,原来也挺泼皮的。与他们村头那个寡妇也没啥两样。

    原来,人与人的差别也不是太大!

    林振国还算有点良心,给她丢进了西高,Z市重点高中,据说升学率高得惊人,当然,学费也是贵得惊人。具体多少钱,她也没过问,反正又不是她出钱。

    在西高就读的要么成绩优秀,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三者之中起码要占上一种。林池觉得这事可以拿出去同曾有钱吹上几天。

    办完入学手续,林池便被教导主任领进了高一(三)班。

    那会高一上学期还是平行班,优秀学生和中差学生混在一起。林池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户旁的座位。

    同桌是一个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娇小玲珑。从林池走进教室,她抬过眉眼,打量一番之后便再也没抬起头过,一直奋笔疾书,也不知在写着什么。

    林池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上午,听不懂,完全听不懂。这儿所教的内容与她在乡村里所学的差别太大,再加上,她入学又晚,少学了一个月的课程。

    她撑过了一个上午。

    午饭,是在学校的食堂。

    她早上吃的很少,课间操的时候就饿了,一直忍到饭点。

    食堂里有十几个打饭窗口,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她寻了个人稍微少一点的窗口,排着队。

    刚轮到她打饭,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飞速掠过。然后她瞧见,一只不锈钢大碗十分精准越过她,砸进了盛饭窗口。

    哐当一声。

    “排骨,一碗排骨。”

    餐盘里就剩下那么一丁点儿的排骨,完全不够两个人的份量。

    林池转身,循着动静,瞧见了声音的主人。

    这人是谁啊?

    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很快认出对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

    这人五官还算周正,就是眼睛有点小,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有点儿胖,大高个。明明才高一,怎么能过分长得这般高。要知道她身高已有168,在乡里同龄的男生里,没几个能超得过她。

    而眼前这人,竟比她还高出整整一个头。

    看这脸,估计还待长。

    “小一一,悠着点,吃太胖了没法做下蹲。”

    后面排队的男生起哄说了句。嚣张的少年揉着一头黑色短发,回头怒喝:“滚你大爷的,你才是小一一,你们全家都是小一一。”

    嚣张的少年抿着唇,面色很是不豫。

    两人目光交汇时,他这才像是注意到眼前的女孩。许是清楚自己插队,不太占理,他接过不锈钢大碗,犹豫了几秒,忽然问:“你吃吗?”

    林池怔怔瞧着他,什么意思?

    “请你吃。”少年强调,“就一块”

    林池“哦”了一声,没打算客气,她拿起筷子夹走少年碗中最大的一块中排,放进了自己饭盒里。

    她一走,少年眸光一沉,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他也只是客气一下而已!!!

    林池打小就喜欢画画,只是一直没个正经老师教。在默镇时,她常常跟着写生的学生依着葫芦画着瓢,画出来的东西也算有模有样。

    她打听过,美术高考算是一条不错的捷径,文化课分数要求不高,过线就行。入学之前,她跟林振国提过,没想到林振国办事效率极高。

    办理入学时,就给她报了美术课。每日一节,安排在晚自习的第一节。

    刚入门,从最基础的线条开始练起。

    门外一阵喧哗声,忽然将她的注意力吸了过去。

    “顾一,你吵死了。”

    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气得直哆嗦。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下次我尽量声音小一点。”

    “赶紧回到你的座位,别以为画得好,就可以捣乱课堂纪律。”

    少年咧着嘴,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他进了门,从讲台下绕了一圈往里走,眸光不经意地一扫,恰好落在第一排的女生身上。

    这个女生他印象极深,今天刚转来的,中午还很不客气地夹走他碗里最大的一块中排。

    长相嘛,秀气,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挺水灵灵的。

    林池握着铅笔,在素描纸上画着横七竖八,线条有粗有细,有深有浅。她盯着纸,想了会。

    什么名字?这么难听!

    “江美人是谁啊?”

    林池来西高已经一个多月,还是没弄明白,不少女生口中念叨的“江美人”到底是谁。这人在西高名气极大,是不少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

    林池心里十分好奇。

    她同桌说:“江词呗,西高大名鼎鼎的美男子,传说长得跟流川枫似的,好看得很勒。”

    “什么叫传说,难道你没见过?”

    “他在四班,还总不来上课,开学这么久,也没几个人见过真人。”

    “唉,高潮啊。”

    同桌瞬间急眼了,她疾声厉地纠结:“林池,你平舌翘舌不分也就算了,声调咋还乱读,跟我念,超,chāo,高超,第一声阴平!”

    林池一本正经地重复:“高潮”。

    “高超”

    “高潮”

    “老师,我想换座位。”

    讲台上的历史老师正在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讲课,冷不丁被打断。他捏着半截粉笔,一脸不解地说:“这位同学,要调换座位去找你们班主任,我只是历史老师,可没这个权限啊。”

    因为入学的晚,本班寝室早已没有空余床位,林池被安排在别的班级宿舍,同住的都是高二的学姐。

    加上两边课程安排不同,又因她普通话说得还是不够标准,交流起来格外费劲,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话可说。

    一个月住下来,林池也仅仅能喊出她们的名字。

    在学校住宿,唯一让她难以忍受的,就是每天早上五点半。大喇叭准时响起高亢刺耳的起床号角,雷打不动!

    早操的时候,她永远是倒数第二个到,而倒数第一,固定是顾一。

    两人顶着惺忪睡眼碰面,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各自揉掉眼角的眼屎,闷头跟着队伍跑起。

    早自习他俩习惯一起迟到,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两人被叫到教学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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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阶上做着半蹲。

    一人五十次。

    到这时,她才总算明白,第一次在食堂撞见顾一时。旁人调侃“小一一吃太饱没法做下蹲”,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没被罚过?”顾一问。

    林池摇着头,她觉得太丢人,没忍住,哭出了声。

    一旁的顾一努力翻了个大白眼,抓了抓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费解地看着她:“这有什么好哭的?”

    林池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以前没被这么罚过。”

    顾一恍然,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口安慰她:“没事,习惯习惯就好了。”

    听到这话,林池哭得更汹涌了。

    “对了你做多少下啦?”顾一问。

    “28。”林池如实的答。

    “30、32、34、36…”

    “你这样被教导主任发现会重罚的。”

    “没事的,据我多年观察,他一般儿不会来巡查的……”

    曾有钱曾写信问她:听说插班生,总是要独自熬过那些孤立无援的日子,不知你近来可安好?

    林池被他番文绉绉的话戳中心事,她眼眶一热,没忍住又哭了出来。

    她被同学孤立、排斥。

    好像是一夜之间,又好像经过漫长时光的发酵。

    起初只是少数人取笑她的口音。她的普通话说得极其别扭,磕磕绊绊,需要一字一顿地慢慢讲,一着急就会下意识地冒出家乡话,引得旁人频频嘲笑。

    每次她刚要开口,总会有人先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先把舌头捋直再了说。

    渐渐地,她也不愿意说话了。可这又成了新的话柄,说她性子孤傲冷僻,不合群。再加上模拟考试,她稳居全班倒数第一,好几门功课更是考出匪夷所思的个位数。

    凭着她一己之力,将高一(三)班拉下神坛,蒙上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全班同学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将她视作避之不及的瘟疫,那是毫不加修饰的嫌弃。

    往她背后贴纸条让她招摇过市,简直算是小儿科了。

    胶水、口香糖,总会莫名其妙地沾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她一直不说不吵,只是在极其个别太过分时,才会瞥上一眼,砸在身上不痛不痒。

    她的沉默,助长了旁人的气焰,欺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班里渐渐分成了三拨人:一部分人绞尽脑汁地想着恶作剧,一部分冷眼旁观等着看戏,剩下的则保持着事不关己的中立。

    那天,阴雨绵绵。

    这是深秋的最后一场秋雨,细雨淅淅沥沥。雨水沿着屋檐滚落,在地面敲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为这一整个秋天,画上萧瑟的句号。

    教学楼附近有一方小湖,夏日里会盛开着荷花。陈少闲入学时,荷花早已枯萎,如今就连残枝败叶已消失的干净。

    顾一冒着雨一路小跑,远远望见一道身影孤零零伫立在湖边。他向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那日却鬼使神差般,朝着湖边走了过去。

    雨水点点坠入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提醒:“下雨了,你就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

    林池站在雨中良久,这场雨,像极了江南的雨。她一时失神,便怔怔地立在湖边发了会呆。

    她想回家了。

    可是,家又在哪儿?

    听到声音,她抬眼看向少年,稍稍怔了一下。她用软软糯糯的南方口音说:“我知道啊。”

    顾一讶异地觑她一眼。

    细雨敲打着枝叶,枯黄的叶子摇摇欲坠。一经风雨卷落,便滚入湖中,漂浮在水面。

    过了许久,顾一看向她说:“你叫林池?”

    林池侧首看他。

    顾一咧嘴一笑,语气里却难得的郑重:“我们做朋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