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敞开着,有冷风卷了进来。
“临时接了套装修房子的活,装完才能回去。”林池穿着入秋新买的睡衣,薄薄的一层布料,领口微微敞开,从脸到脚背都透着冷意。
她确定屋里信号很差,只有探到窗户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分明很冷,她却迟迟舍不得挂断。
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叩击窗面。
她想起以前上大学时和他打电话,新搬的校区寝室里信号太差,她总要抱着手机站在阳台,那会儿微信刚刚普及,两人心照不宣不开视频,就喜欢抱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都是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江词等了一会,才开口。
林池下意识点了点头,一想到他又看不见,轻声回道:“在下小雨,不大。”
“林池。”
“嗯?”
她听到话筒那头传来火石摩擦的声响,知道他在点烟。
江词咬着烟,吐字有些含糊:“别躲我。”
林池愣了愣:“没躲你。”
“需要这么久吗?”江词不喜欢绕弯子,“你是个设计师,不是装修工人,用不着待这么久。”
“我……”
“你除了绘图,还需要亲自做什么?”
林池沉默了一会:“其实我还会刮大白,你信吗?”
“……”
江词不吱声了,林池看着窗外,有点儿遭不住了,她说:“要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别挂,陪我聊会吧。”江词顿了一下,轻声说:“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我声音不好听。”
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江词轻轻叹口气:“那你早点休息,那边天气冷,记得加衣服。”
挂断电话,林池静静站在窗边,眺望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兀自出神。
当初她和江词分手,删了江词所有联系方式,顺带拉黑了顾一。说起来顾一也挺无辜的,无端遭受连坐。
他心里憋着怨气,她也能理解。
所以加了好友之后,顾一始终没有没搭理她。
哪怕她很主动,很友好地发过去一个笑脸。
顾一全当她是个屁,一个表情都懒得赠予她。
直到昨天,她和曾有钱把近期签下的单子逐一办了退款,忙下来已是大半夜。等她回到住处走出电梯,就看见顾一拖着打着石膏的腿,蹲坐在她家门外。
那时顾一的姿态不甚雅观,她又近视,远远看去,以为是谁家的大黑狗蹲在自家门口。
等辨认出那人是顾一,她僵在原地许久,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你怎么来了?”
顾一没说话,脸很臭地跟着她进门。
一进屋,他先把门反锁,接着往沙发上一坐,握着拐杖,言辞激励,十个字夹带八个脏字。足足辱骂了她半个小时,后来要不是因为骂得太难听,动静太大被隔壁邻居投诉了,他才勉强收住了声。
顾一骂累了,把瘸了的那条腿翘在凳子上,眼珠滴溜溜一转,飞快扫视了整间屋子,确认这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居住以后,才又开口:“魏未呢?怎么,也被他甩了?”
她没吭声。
只觉得这人隔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犯贱。
拉黑他,不后悔!
“现在跟的这小子,是不如魏未好看,不过对你挺上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甘愿跟你守在这小县城。”
她当然听不明白顾一话里的意思。
“他大概没敢跟你说吧,他老子挪用公款,上千万,他在东拼西凑想为他老子补窟窿呢。”顾一扯了扯嘴角:“他爸这个案子被人举报到我爸手上,消息还没对外公开,知晓内情的人不多。”
“也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骂他,这几年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就没想过,你们这间屁大点的工作室怎么会在义阳混得风生水起,后来又为什么一夜之间门店被砸得稀烂?自从他爸倒了,他没少在外给人装孙子。半年前他就找到我,我当时就一个条件,工作室挪到北城,你回来,他没有答应。”
……
手机嗡地震动一声,林池这才回过神。
她垂下眼,划着手机屏幕,不是江词发来的消息,是林默把她老板的微信名片推送过来。
头像是一只狗,模样很丑,网名简简单单两个字:排骨。
狗?排骨?
这种组合意外勾起林池的兴致,只因她从小到大就是排骨的忠实爱好者,喜欢排骨的程度不输顾一。想着当初她能和顾一能玩到一起,大抵也是两人在吃这方面难得投缘。
大学毕业之后,她养过一只小小的吉娃娃,体型小巧永远长不大。小狗粘人又怯生生的,总爱窝在她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是后来,那只狗她没要了。
发送好友申请的瞬间,对方立刻通过了。
林池还没斟酌好措辞,只能沿用一贯的工作话术,机械敲下文字:您好,我是小池装饰公司的设计师林池,很高兴为您服务,您有任何想法和需求都可以提前告知我”。
对方很快回复:没什么想法你看着弄就行。
这……
装修既费钱又耗时,前期若是没有清晰的需求规划,后期恐怕会滋生不少麻烦。她想着,还是要再啰嗦几句。
【池:可是你没有任何想法和要求,设计出来的方案怕难以合你心意,后续返工成本会很高。】
【排骨:没关系,你看着设计就行。】
林池思索片刻,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谨慎些。
【池:这样吧,明天我们先上门量房,三天之内出具初步草图。您先行看过方案,觉得合适,我们再敲定合同。】
【排骨:可以。】
【池:那么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排骨:晚安。】
林池熄了手机屏幕,倘若不是听了顾一那番话,知晓曾有钱眼下正缺钱,她真的不想接下这单子。
总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
夜色深沉,新区医院外的街道渐渐冷清下来。
江词从医院走出来,停车场附近有家便利店,他走入店内,在香烟区寻找自己常抽的那个牌子。
拿起一盒烟时,视线不经意扫到一旁陈列的女士香烟。
他动作顿住,恍惚想起林池也是会抽烟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分明从前,她最厌烦闻到烟味。
记忆里两人还因为他抽烟吵过几次,闹得最凶的那回,林池直接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吓唬他:“以后你只要敢抽烟,我也跟着抽,咱俩一起抽。”
当时他是怎么说得来着?
他说:“来,我给你点上。”
“先生,这款烟您要吗?”
江词顺着声音抬起头,发现是服务员在提醒,他想了想,又把手中的烟放了回去。
算了,从今天开始戒烟。
江词走出便利店,转头给林池发了条消息。
刚敲完字,手机铃声响起来。
来电是随着母姓的堂妹代晓:“哥,二爹明天过生日,你回不回来?”
“你来北城了?”他不答反问。
“今天下午刚到的,姑姑们都回来了,你下班了没啊?”
“刚下班。”
“那你赶紧过来,我们去吃夜宵。”
江词习惯性伸手探向口袋想要摸烟,扑了个空,他有点烦躁:“都几点了,还吃夜宵?”
“今天撞见那两个小鬼,恶心得我晚饭都没吃,这会饿得难受。咱们去吃牛肉面吧,就是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等得了吗?”
“必须等得了,你尽快过来,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我最好的哥们。”
江词应下:“那你们先到店里等着我。”
早上来医院那会儿,地下车库停满了,他只得把车子停在稍远的收费停车场。沿路走过去,视野里除了医院,就剩几处还在施工的小区和商场,收费停车场几乎塞满了车。
这年头,医院是最不缺病人的。
有些庆幸,当初走上学习这条路。
江词找到自己的车,脚步刚要靠近,一旁的白色大众缓缓倒车,司机似乎判断不好车尾间距,直直冲撞过来。一声沉闷巨响炸开,大众的尾灯碎得满地都是,而他那辆黑色奥迪,车头被撞得深深凹陷下去。
“……”
什么车技啊!
仅仅一眼,他便察觉,车子受损不轻。
江词慢慢走了过去,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神色慌乱,从驾驶室下来。副驾驶门紧接着被推开,和女孩年纪相仿的男生一边下车,一边急燥训斥道:“不让你开,你非逞能,你看,又撞一辆。”
江词:“……”
江词掏出钥匙按下遥控,随着“嘀”地一声清响,两人终于留意到他。
男孩看向他,没有推诿,语气诚恳:“实在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是故意的,您看需要多少钱,我们赔。”
江词目光掠过受损的车头,莫名来了句:“你们多大了?”
男孩愣了一愣:“19,已经成年了。”
十九岁,好鲜活的年岁,于他而言像是上辈子。
他的十九岁在做什么?
他在躲着林池,刻意考砸,选择复读。
因为那时林诺跟他说,林池是半个瞎子。
他能接受林池眼睛有问题,也能接受她瞎了一只眼,哪怕她就是跟他妈有一样的病,他也能接受。
但是他妈的,她不能骗他。
不能像他妈那样,隐瞒一身病嫁给他爸,他爸妈一辈子都活在互相欺瞒之中,除了吵就是吵。
他不能再过这样的人生。
毕竟,那时他爹有本事,有权又有钱,他自己想考第几就能考第几,顾一的成绩他压根不放在眼里,让他考第一,不过是让着玩。他长得也不差,任凭怎么选,都该找一个正常人吧!
他钻进了死胡同,一直在反复纠结,林池就不应该骗他。
他复读,林池去了南大。
后来,他留在了北城。
自此两人天南海北,再也摸不着了。她忙,他更忙。她总是向他抱怨,一次两次他会生出悔意,可次数多了,他也烦。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谁没脾气?一打电话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抱怨他不在身边。
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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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
分手后,他才清醒过来。
江词,你他妈拽什么拽?
终于推开了林池,真的开心了吗?
“叔叔?”
“叔叔?”
男孩连着喊了好几声,才把江词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看向那个男孩,笑了:“别对你女朋友这么凶,万一生气了哄不回来怎么办?我的车子不用你们赔。”
男孩连忙弯腰道谢。
男孩正准备坐回车,江词出声拦下,淡淡提醒:“还有,能别叫我叔吗?我真没那么老。”
目送着男孩把车开走。江词站在停车场,他联系好拖车公司,等着他们来人把车子拖去维修。
入秋的晚风带着寒意,这天气,莫名让他想起赶到墨镇的那个夜晚。
在此之前,他一无所知,并不清楚林池和她父亲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无法化解的地步。
火车转大巴,辗转了一天一夜,他才在天黑时赶到墨镇。踏了一脚的污泥,鞋子来不及换,他想林池的大伯去世了——那个每到寒暑假,都要由林池照看的大伯,不在了。
她应当很需要他。
当他一家接着一家,从村头找到了村尾。
终于找到了那户门口挂着白布的人家。
他都有些佩服自己,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一眼,就能锁定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呼啸的风在耳边,吹干了他额头因为奔跑而急出的汗。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林池被一个男人一把抱进怀里。
那个男人真笨,不会安慰人,只会双手捧着她的脸,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替她拭去泪水,笨拙地,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哭了。”
这一幕,像极了当初他妈妈去世时。
林池也曾这样捧过他的脸,一遍遍替他擦去眼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池,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哭过,哪怕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气得直掉眼泪,也只会反手迅速抹掉,再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向他。
不解气,会再来第二脚、第三脚……
林池嚎啕大哭,哭了很久,哭到后面说不出一句话,拥着她的男人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一直在轻声安抚她。
在那个男人面前,她全然像个极度缺爱、没有安全感的小女生。
自此他才彻底清醒。
他从十六岁就喜欢的女孩。
已经不需要他了。
……
“总感觉这人很怪,随我设计没有想法。” 林池纳闷。
听到这话,曾有钱皱起眉头:“咱们这行最忌讳碰到这种客户,前期没有任何想法,等到施工中途就开始各种脑洞大开。以前就遇到过几户,最后全部返工重来。”
“明天我们先上门量房,把风格定一下再签合同,免得他后期再有想法。”
曾有钱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夜里还是有点凉,他催促:“赶紧睡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床头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林池不想接,脑袋埋进被窝里。曾有钱等了一会,见她不接,这才又折返回来,拿起她的手机按下接听键,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林默约咱们明早去吃早餐。”
“不想吃。”林池翻了个身,整个人蜷在被子里,“你出去把门锁好,我懒得起来。”
等到阳光落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才将林池从睡梦中拽醒。
她眯了眯眼,看见屋内小桌上摆着餐盒,一包拆开吃过的,还有一包尚未拆封,不知曾有钱是什么时候溜进来放在这儿的。
她睡得有这么沉吗?
已经很多年没有吃早餐,没胃口也吃不下,她看了一眼,懒懒地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给曾有钱发微信:去哪儿了?
【大帅哥:楼下逛逛,你睡醒啦?】
【池:嗯。】
【大帅哥:“那赶紧起来,我们等下去量房。”】
曾有钱敲门进来时,林池正在刷牙,他瞥了眼桌上的餐盒:“怎么不吃点?”
林池把嘴抹干净:“不想吃。”
“你怎么不拆开看看,是米线,我尝过味道挺不错的,应该合你口味。”
“那也不想吃。”
林池拿着梳子草草梳了几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凌晨五六点才睡着,眼下挂着黑眼圈,这会看着没什么精神。
她想起深夜刷到的朋友圈,是江词发的,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摆着一张红烧牛肉面的图片。
还说以后不乱发朋友圈,深夜放毒,她又一次萌生拉黑他的念头。
她想了想,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江词发微信。
【池:又想被拉黑?】
【大傻逼:想不想吃?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他们换了门面,你找不到地方。】
可恶,她居然很想一口答应。
【池:下次再深夜放毒,直接拉黑。】
【大傻逼:好的。】
林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她想要再多说几句,又及时按耐住念头。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随即点开聊天界面,反手加入黑名单。
还是得先拉黑几天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