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他没报南大,而是选了家门口的医学院,从那以后两人就争吵不断。那时林池极度缺乏安全感,总是一遍遍跟他闹:“江词,你是不是不爱我?你要跟我分手我就哭死给你看。你跟我发誓、写保证书,保证你会爱我一辈子。”
或许是他这人看上去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哪怕他写下过保证书,她还是反复确认,讨要承诺,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课程忙得超乎想象,家里的破事还有一大堆。彼时他还是少年心性,根本理解不了,他不清楚别人的异地恋是不是也像她这样。
敏感又矫情,往死里折腾,作天作地的。
两人吵得最凶的那次,他足足晾了她二十多天。
他没想过,在云南写生的她会匆匆赶回北城。
“我靠,你快看。”魏勋章撞了撞江词的胳膊,咋咋呼呼说道,“窗边有个女生长得特别好看。”
江词被吵得无奈,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仅仅一瞬,他整个人都怔住。
林池逆着光站在窗外,清晨八点的暖阳透过窗台泄了进来,一身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眉眼柔和,日光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金纱。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瀑布般的波浪卷发顺着肩头落下,几秒后,她抬起眼,跟江词对上视线。
随即笑了起来。
江词听到身旁魏勋章倒吸一口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她是哪个系的?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江词掏出手机,编了条短信发过去:“去附近花坛等我,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短信刚发送过去,窗边响起两声短促的消息提示音。
屏幕上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林池一走,魏勋章兀自望着窗边,一脸惋惜地托着腮,感慨道:“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等下出去要是能碰到,我一定要她的联系方式。”
江词冷漠地斜了他一眼。
余下二十分钟,他不停地低头看腕表,真切体会了一把度秒如年的煎熬。
下课铃声一响,江词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书本,大步一迈,恨不得立即冲出门。
魏勋章在身后扬声提醒:“别忘了明晚的聚餐。”
这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林池没有乖乖听话,她饶有兴致地在校内瞎晃悠。北大医学院面积不输南大,逛了二十分钟,彻底迷了路,她不知道走到校园哪一处。
江词电话打了过来,他着急地问:“在哪儿?”
“我好像迷路了。”她说。
“看看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告诉我,我去找你。”
林池往周围看了看:“这儿有个挺大的湖,旁边还有凉亭。”
“我知道是哪里了。”江词说,“你在凉亭里等着我。”
林池正坐在凉亭里等着江词,有个人影从身旁经过,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林池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发现是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那男生向她问路。
“……”
林池本身刚在校园里迷了路,只能尴尬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是北医大的。”
那男生神色意外了一瞬,紧跟着自来熟地搭话:“那你是来等朋友的?”
林池点头。
男生迟疑了半晌:“同学,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不是第一次被男生索要联系方式,林池动了动嘴,刚要开口婉拒,就看到江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两人已经冷战20多天。
也有接近二个月没有见面了。
她很想他。
林池的视线一挪,看到眼前的男生,所有拒绝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男生的意图太过明显。
小心思冒了出来,她想顺势做作一回,看江词会不会吃醋。
她故意拖拖拉拉,等江词走到近前,才装作为难又遗憾地道:“不好意思,我忘带手机了。”
男生没放弃:“没关系,我把我的手机号和微信写给你,你可以跟我联系。”说罢他当即卸下双肩包,从包里翻出纸笔。
江词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他静静看着这一幕。
男子把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塞到林池手里,挥手告别,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林池脸上始终挂着笑,直到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抬起眼看着面无表情的江词,晃了晃手里的纸条,带着几分小得意:“看来我还是挺有市场的嘛。”
江词淡淡应了一声“嗯”,听不出什么情绪。
湖边的风很大,呼呼吹起她的裙摆,还有那一头齐腰的波浪卷发。
两人沉默对峙许久。
她其实很想他发一次火,然后她可以借机问他。
你是吃醋了吗?
你有没有想我?
别担心,我还是一如既往爱着你。
江词的语气冷硬:“好玩吗?”
林池怔怔望着他。
“没玩好,把手机掏出来添加他的好友。”江词说,“你们可以接着聊。”
一股酸涩骤然涌上心头,林池死死盯着他,最后把手里那张纸条用力揉一成团,甩手扔进湖里。
太气了。
她下意识抬起脚,朝着江词小腿肚踹了过去。
江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踹。
他最擅长使用冷暴力,就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轻而易举点燃了她心底的怒火。
等林池发泄得差不多,江词才慢条斯理开口:“打够了?”
“……”
林池眼泪掉了下来,忍着哭腔,“没有
“哦。”江词语气淡淡,“那你接着打。”
听到这话,林池想也没想抓起他的手腕,泄愤似的又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她恶狠狠地瞪着他,迫切想从他一脸无波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
一张寡淡的脸。
没意思。
许久,林池才慢慢松开了口,望着手腕上一圈鲜红牙印,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无力。
她抽着鼻子:“你很讨厌我吗?”
她又说:“我就不该过来找你。”
江词继续不发一言。
林池被他的态度搞得身心俱惫,她转身就打算走人。
下一瞬,江词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重得惊人,他的声音很平淡:“闹够了吗?”
林池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江词说:“闹够了的话,我带你去吃饭。”
“江词,你是不是有病?”林池反应不过来,“我正在跟你吵架呢,刚才我们还在打架。”
“不是我们打架,是你在打我。”他平静纠正。
她气急反笑:“江词,你是怎么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
江词看着她:“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问题吗?”
被他这一句话问得噎住,林池怔在原地。
他们之间所有的争吵,说到底不过是她像讨要糖果的小孩,只想听他一句软话,他不予理会,她就闹得越凶。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实在受不了,受不了他这般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她用尽浑身力气想甩开他的手掌,却猛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牢牢桎梏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池眼底都烧红了:“江词,我讨厌。”
江词说:“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再讨厌。”
食堂内。
林池拿着他的饭卡毫不客气,看见什么菜就打什么,一张不大的餐桌转眼堆满了盆盆碗碗。
每道菜都浇满一层青红辣椒,没有一样他能吃的。
林池嘴里塞满饭菜,腮帮子撑得圆圆的,抬眼恶狠狠剜了他一下。
这一眼,毫无杀伤力。
江词垂着眼,自顾玩着手机游戏。
“你吃啊,咋不吃啊?”林池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江词从屏幕前抬了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哪样我能吃?”
林池故作恍然大悟,慢悠悠地说:“哦,不能吃辣啊,那怪可惜的。”
林池吃了十足饱,撑得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满桌饭菜,好几盆几乎一口没动。
她有点儿后悔,浪费粮食可耻。
“吃饱了?”江词问。
林池嗯了一声。
“那走吧。”
“还剩下这么多菜怎么办?”林池和他商量,“要不你将就吃点?”
江词息了手机屏幕,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想吃,你接着吃,我不吃。”
他独自迈步走出食堂,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无人跟上,无奈长吁一声又折了回去,重新落座,看着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池盯着桌子上那堆菜,目光放空,过了好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把这盘辣子鸡吃了,我就不跟你闹脾气了。”
这句赌气的话不过随口一说,她不过是想他服个软,主动退一步。
他们分开的太久了。
她坐了30多个小时火车,凌晨才赶到北城。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深夜打车又怕遇上黑车。
四月末的深夜,她背着画包在火车站台阶上熬了半宿。
第一时间见到他,她只是想好好抱一抱他,听他说几句好听的。
怎么就这么难。
裹着红油的辣子鸡被江词一口口吃进肚里,林池再也绷不住,眼泪漱漱往下掉。
她慌忙阻拦:“江词,别吃了,我不跟你闹脾气了。”
江词置若罔闻,沉默地持续往嘴里塞着辣子鸡。
“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话?”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近乎绝望,“江词,我不是回来跟你吵架的,以后我再也不追着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了。”
…………
死一样的寂静。
一阵凉风吹了过来,脚边喝空的啤酒罐在地面滚了几圈,才把江词从过往中拽出来。
他盯着林池看了很久。
林池低着头。
她在想。
她早已不是那个伸手索要偏爱的小姑娘,不会幼稚地一遍遍纠缠,追着他反复问喜不喜欢自己,更不会说出“你要跟我分手,我就哭死给你看”这种傻话。
两人无言地僵持了很久。
江词哑然开口:“林池,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林池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词苦涩扯了扯嘴角,刚站起身,他听到林池说:“要走,等明早再走吧,这儿是城郊,夜里总归不太安全。”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里。
江词垂着眼沉默了一会,然后认栽:“没打算走,我能接着回卧室睡吗?”
卧室归了他,客厅沙发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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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池是被饭菜香味勾醒的,她一睁开眼,就对上江词俊气逼人的脸,对方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虽噙着笑,但还是挺,挺吓人的。
她吓了一跳:“你干嘛?”
江词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睡觉怎么还打呼呢,下次去医院我带你去耳鼻喉科看看。”
“……”林池一窘。
“声音大吗?”她一向最讨厌睡觉打呼噜的人,嫌弃曾有钱嫌弃的要命,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打呼。
江词:“还好,断断续续,我怀疑你有慢性鼻炎。”
她确实患有鼻炎,大学毕业那年夏天落下的病根,之后反反复复,始终没能根治,。
“起来吃饭,睡这么久也该够了。”
她慢吞吞地坐起深身,打着哈欠:“几点啦?”
“十二点零五分。”
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喊我下?”
“我跟曾有钱说过了,他说让你睡。”
然而事实上,曾有钱原本的话是:“卧槽,几点了还没醒,让她赶紧滚过来,来活了。”
江词略微沙哑的声音对曾有钱说:“她昨晚太累了,请半天假,下午去。”
全然不顾电话那头的曾有钱被劈成什么表情,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全屋被仔细打扫了一遍,除了她睡的那张沙发,所有物品都被摆得整整齐齐,地面一尘不染,不远处的阳台还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
林池的第一念头:他真的不一样了。
江词端着砂锅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对她说:“先去刷牙。”
说实话,林池感觉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大学那会,他就尝试下厨做饭,高智商的他,厨艺真是一言难尽,不是盐放多了,就是半生不熟。
可眼前这桌饭菜色香味俱全,意外好吃。
她一口气干掉两碗米饭,胃撑得难受,实在吃不动了,才放下筷子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江词手上动作未停,面不改色地说:“叫的外卖。”
“……”林池呆住。
“这锅碗瓢盆不是我家的?”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江词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外卖盒我嫌不干净。”
好吧,她另眼相看的有点儿早。
“那屋里卫生也是请的保洁工?”
江词:“这个倒是我打扫的。”
好吧,与过去相比,还是有所进步。
“什么时候走?”她比较在意这件事。
江词低头咬排骨:“等会。”
林池“哦”了声,转身窝回沙发,低头玩起手机。江词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吃饭依旧和从前一样细嚼慢咽。不过她也是,一如当初,狼吞虎咽。
过了会,江词放下碗筷,动作不轻不重,抬眼扫了她一眼。林池半躺在沙发上,充耳未闻。
江词轻轻叹了口气,从前的林池舍不得让他刷碗。他默默起身,将碗碟收拾,端进厨房,刷碗去。
等他回到客厅,林池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低头玩手机。江词走过去,正要挨着她坐下。
林池回过神,抬眼问他:“还不走?”
“就这么想赶我走?”有点儿埋怨的语气。
“那你再呆会。”她也只是客套话,没想江词直接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不知是什么节目,只听到:雄狮子会收到母狮子的发情信号,形影不离的陪伴母狮子,在□□的过程中总会刺痛母狮子的身体,雄狮子在与雌性□□时会咬住雌性的脖子……。
林池下意识瞥了眼画面,两头狮子正在进行激烈的交战。
她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胳膊:“换一个。”
他按了两下遥控器,调到林正英挥舞着小木剑,对着僵尸砍啊砍。
她又踢了下他的胳膊:“再换个。”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雨夜里,东拉西扯,女人哭着说:“你妈妈说,我在和你交往下去…”头发被雨水浇灌贴着头皮,毫无美感。
她又踢了一下:“换。”
这次,江词顺势握住了她的脚。她的脚光滑白嫩,尺码却不小,整整38码,大脚丫子握在掌心里,他指尖很自然地轻轻摩挲下,一下,又一下,还饶有兴致地打起圈。
有点儿痒。
从前每到冬天,她双脚永远冰凉,怎么都捂不热,就算屋里暖气开得很足,还是会觉得冰。那时两人总挤在同一张沙发,江词捧着书翻看,她就拿个遥控器按来按去。
他一手翻着书,一手轻轻揉着她冰凉的脚,偶尔也会起了玩心,挠一挠她的脚板心。
那时她总会咯咯笑个不停,他也跟着低低地笑,说她:“小孩脾气。”
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两人都回过神,空气安静了好久,林池悄悄把脚收了回来,看着他,没说话。
江词缓缓站起身,说:“我该走了。”
“拜拜,不送。”她立刻应声,毫无起身相送的意思。
江词站在玄关换鞋,想到什么,说:“微信我重新加回来了,以后我不乱发朋友圈,你也别删了,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联系我,下个星期五我休息,到时再来看你。”
门关上许久。
不对,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