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姐妹睡前聊了一会儿,她们俩做姐妹好几年,却也从没这样睡在一个房间里过。
钟繁真说不上不自在,但也的确有些感慨。
钟越缇最开始对她抱着很强的戒备心,把她当做一个闯入钟家的外来者,现在,却穿着睡衣敷着面膜不设防地钟繁真说着自己近日的苦恼。
钟越缇说的无非是些爱情上的小龃龉,觉得近日男友对她不够上心,担心二人之间没有未来……
钟繁真听着,认为这样陷入爱情的钟越缇不够聪明,但也足够真实,她在钟越缇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是这样的,在上段恋情中,一股脑地扎入,以为自己清醒能够全身而退,到最后却折腾得不是太好看。
旁人都说是她把凌毅甩了,甚至,凌毅也是这样认为的,说她背叛他,说他恨她。可是感情的事,怎么可能用谁甩了谁来归纳概括呢?
这么想着,她听见钟越缇问:“我能问吗,你和凌毅。”
“想问什么?”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
“凌毅和大家都不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包容,后来的确是累了。”
钟越缇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凌毅那个性子,受不了是很正常的事,她很快转了话题,“那那个老师呢?”
钟繁真的脑中出现苏瑜晋的脸,不自觉地轻松起来,“他应该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但总觉得……不一样了。”
“他变了?”
“不知道,但我变了,小时候就喜欢那样的人,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但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那个冬夜,苏瑜晋像天使一样降临,因为有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好像并不冷,枯燥的高中生活似乎也变得精彩。
但她已经长大了。
自己一个人也能度过漫漫冬夜,虽然也许依旧会觉得孤单,却也能够忍耐并且接受人生就是这样的。
“那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随缘吧,说不定明天就在街上撞见真爱了呢。”
“泰国人啊?!”钟越缇打趣,“被爸知道,绝对会勒令你分手。你真要成为让他们最费心的女儿了。”
钟繁真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费心的。”
“可是你这段时间真的让人很不放心。”钟越缇道。
“但是……费心是因为在乎吧。”
第一次在钟越缇面前袒露这样的情绪,钟繁真不自然地挪开眼神。
听此,钟越缇安静了几秒,而后,她突然把脸上那张面膜掀开,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瞪她,说:“你这是妄自菲薄。”
钟繁真只是笑笑。
钟越缇发现钟繁真真将自己看得那样轻,一下认真起来,她盯着钟繁真订正:“你能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可怜,觉得自己没人疼行吗?”
她用的词语有些尖锐。钟越缇就是这样的人,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钟繁真依旧笑着,不吭声。
“我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你。但是……你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当然一开始我是不会承认你讨人喜欢的。”
“我第一次对你改观是因为你居然能包容凌毅那个怪咖。”
“你很特别。凌毅那种人,虽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基本没人能受得了他。”
“为什么?”钟繁真问。
“因为他是那种无法和人产生交流的人,有一颗没办法焐热的石头心。”钟越缇说:“所以你还是很厉害的,居然真把石头捂热了。”
钟繁真笑容逐渐凝固。
捂热了吗?或许没有——凌毅那时候很快地否认了爱她。但即使是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凌毅对她也足够“特别”了。可是,她也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了这样的“特别”。
“扯远了……”钟越缇把话题绕了回去,“其实你刚到家里的时候,爸爸交代钟越灵多在学校里照顾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我这次来泰国,也是妈让我来的。她管我那么严,要不是知道你在泰国,她不会让我来的。”钟越缇举起手机,“她刚才还私聊我,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要回去。”
说实话,钟繁真并不知道她口中的这些事,若是几年前听到钟越缇这么讲,她一定会十分触动,至少比现在触动。但此刻,钟繁真只是有些迟钝地看向钟越缇,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钟越缇在昏暗的房间里望向钟繁真,她们的眼睛都生得圆,她盯着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在黑暗中扭捏地说:“说这个有点肉麻,但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说完,她定定看着钟繁真。
钟越缇听她别别扭扭地说出这样的话,忽然被击中一样触动了。她在这样静谧的房间里盯着姐姐那双和她十分相似的眼睛,其实她早就发现她们三姐妹的眼睛长得很像。当初她刚进钟家,绞尽脑汁想要讨好这一对姐妹花,她一次次偷看她们,打量她们,最后得出三姐妹眼睛很像的这件事,希望日后可以用来和和她们拉近距离,但最后,她没有用上,也从来没有说出口她这样的发现。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回应她,可是想来想去,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夜里,钟繁真听着钟越缇均匀的呼吸声,倏然意识到,在她决定走出那段一直桎梏自己的记忆之后,一切都仿佛豁然开朗了,所有纠结的令她痛苦的事都慢慢地消失了。
几日之后,钟越缇在这个东南亚城市玩腻了之后离开了,当然,她想要劝动钟繁真跟她一起回宜京,但失败了。
钟繁真将她送上前往宜京的飞机后,转眼也坐上了另外一辆飞往别处的飞机。
之后,她又辗转了几个小城市,最后决定在国内的一个海滨城市旅居一段时间,那里靠海,明明还是三月,却已经热得像是夏季。
她住在海边民宿,顺便还学了冲浪,和民宿老板交了朋友,整日在海边冲浪看书,吃喝玩乐,听来自五湖四海的民宿客人讲属于自己的故事,忽然在某刻,她想到李海梅,不是像过去那样心怀怨怼的想念,而是单纯的思念。
那天晚上,她给远在南半球的李海梅发了消息,很快收到母亲的答复。
李海梅对着钟繁真给她发的海边的照片,问她这是在哪里,钟繁真说,在一个小城市,这里四果汤和龟苓膏很美味。
李海梅说:“太好了,等我回去了,也想去喝。”
钟繁真坐在海边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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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看着脚边爬过的小小螃蟹,察觉到一种淡淡的愉悦,她低头打字,“好,我带你去。”
六月份的时候,钟繁真回到宜京,来接机的钟越灵一下没认出她——钟繁真晒黑太多,又瘦了些。
钟越灵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清凉的女人,惊讶:“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其实已经认真防晒了,但是阳光太充足。”钟繁真耸肩膀。
钟越灵笑着捏了捏她的硬硬的手臂,“哇,好健康呀!”
“那不用我帮你提行李了吧?”
“不用。”钟繁真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是。很多东西都被她送给了民宿里的朋友,一些衣服也被她提前寄回了,所以她回来的时候,依旧是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钟越灵前些日子刚拿到驾照,开车依旧小心翼翼,钟繁真坐在副驾驶座,听她抱怨最近压力大。
说起来命运还真是奇怪,从小到大,钟越缇都比钟越灵乖巧许多,如今俩姐妹苦恼的东西却让人像是相反了——钟越缇苦恼爱情,钟越灵被工作折磨得头大。
“唉真是忙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刚才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上司又让我回去拿东西。”
钟越灵打了个方向灯,从回家的路上驶离,改向前往凌氏。
“现在去哪里?”
“公司。”
“凌氏?”
“对。”
钟繁真安静下来,钟越灵察觉到她的沉默,后知后觉道:“你担心碰见凌毅?”
“放心,他周末不可能在公司,他平时都是到点就走的。”
“哦。”钟繁真应。
“你们一直没联系?”
钟繁真点头。细想一下,她和凌毅最后的一次对话,应该就是她醉后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当时她喝了点酒,但还有意识,清醒地记着自己在无比迷惘茫然的时候,给凌毅拨通了电话,说了一句很看轻自己的话,然后得到了他的一句否认。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那句话。
他说,她勇敢善良包容,是最聪明的地球人。
她对他表示感激后挂断电话。
想到这里,钟繁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将近半年过去,她现在想起凌毅,心中并没有那种埋怨烦躁的情绪了,她甚至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上班的时候碰不到。人家可是总裁,跟我们坐不同的电梯,之后的家庭聚会,他也很少来,来的话也是呆了一会儿就走。不过但从外表来看,和过年那时候差不了多少。”意思是,凌毅过得还算不错。
钟越灵将车开到写字楼楼下,“我到了,我去拿个东西,等会儿就出来,你在车里等我下。”
十五分钟后,钟繁真因为在车里待久了觉得闷,下车透气,抬头看到钟越灵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身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钟繁真瞥了一眼,和男人对视后愣住。
是意料之外的人。
她眯着眼睛,转头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于是她也没看到跟在钟越灵和那男人身后的凌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