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意是一条河流,我的晦暗失意,落寞悔恨终将全数沉入其中,何水很深,支流蜿蜒,绕过群山密林穿过车流灯火,最终淌入深渊。
爱有终点吗,我不确定。
我是说,我的爱意没有回响。
佟皎忘记在哪里看的这段话,兴许是某一天捧着本书翻阅的时候,无厘头附上自己的理解。
佟皎从小就渴望成为电视剧里那样风姿绰约,从头发丝儿精致到脚后跟儿的人,尽管出身贫寒家庭给不了托举,她也一直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事与愿违,十七岁的黎梦选错了人,二十一岁的她也误信于人。
母女俩的大好年华双双没有好结果。
黎梦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佟皎拖着失意的皮囊回到小镇。
未来会好起来吗?会更好吗?
她总在想,一直想,想得头痛,想得心慌,但她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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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锅余灰烤出来的红薯,佟皎保证是所有烤红薯里最好吃的,比炉子里烤出来的还要香。
在京城念书时,每到冬天,学校附近的巷子里会有很多大爷大妈卖红薯,烤玉米烤板栗这些佟皎都喜欢吃,她很喜欢冬天。
很喜欢冬日裹着厚厚的围巾,喜欢行道树的枝桠肆意蔓延,裁切荒芜。
那时候佟皎偶尔也会想到荆烠,他冬天总是容易感冒。少年时夏天光膀捉鱼玩水不感冒,冬天穿得轻薄惹一身寒。
他是一个与四季对着干的人。
他昨夜没回来。
昨天她回巷子时,先前还给她发消息威胁她吃不了烤红薯的人就已经不见人影,阿婆说他接了通电话,脸色一变就开车走了。
走得急,没有任何交代。
佟皎没问他是什么事,但她昨晚很久才睡,她期待听到脚步声,可静谧的夜里她只能感知到自己那阵揣揣不安的心跳。
她早已从阿婆口中听闻,荆辉一直在樟城康复医院住着,成了个活死人。
佟皎对此没什么感触,荆辉这个人也太过矛盾,坏又没坏到极致,好也有好的时候。佟皎最厌恶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非黑即白有时最为纯粹,可她自己本身也是自己最厌恶的那类人。
·
十二月是圣诞月,小优主动担下装扮工作的活计,她很期待:“到时候在这个小镇的一角,有一家时髦得跟大城市酒馆别无二致的店,就算是工作,看着也开心。”
小优是个积极向上且孝顺的人,她父母在广市做废品回收工作,一年许多时间都长住在那里,她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又只有她父亲一个孩子,于是她大专毕业就回了老家。
别人或许会用“懂事”两字来形容,佟皎觉得小优很伟大,因为换位思考,二十二岁的佟皎大概做不到这样。
一棵货真价实的圣诞树刚从卡车上下来,三人正寻思放哪儿,佟皎叉腰思索:“要不就先放院外好了,我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不会下雨,放在檐下也淋不到。”
小优打了响指,附和道:“是了!等我买的装饰到了再把它搬进去,哎哟我的小星星吊灯怎么还不到!”
她假意跺脚,Jay在一旁憋笑,嘲笑她性子急。佟皎两眼一转,也笑:“我猜小优是急着报销啦。”
小优哼哼两声,一股脑往佟皎怀里钻:“我就说还是佟姐姐了解我,嘻嘻。”
现在三人比之前要熟,佟皎偶尔也与他们插科打诨,青年们凑一起,无论性格底色什么样,都在这个小镇向上地生活。
她再次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小优和佟皎某种程度算初中校友,她是小了她四届的学妹。只是小优中考成绩不理想,没能升学本地最好的樟城一中,去了一所普通职中。
两人聊起云河中学,一聊才发现原来两人的数学老师是同一个,不过现在她已经退休了。
小优说:“很多老师都退休了,但官老师和她老公都是本地人,我偶尔还能遇到,她教的学生太多,认不出我。”
“小山坡巷外的小卖部是教导主任夫妇开的,我怀疑他还记得我。”佟皎浅笑着说。
小优叹了口气:“离开云河的人固然多,倒也是还有熟悉的人一直在,怎么说呢,挺心安的。”
心安。
是了,就是心安,佟皎一直寻找的答案在此刻揭开谜底,回云河是为了逃避,更因熟悉的故土有熟悉的人,能让她心安。
两个女孩怅惘起来,久久没说话。
Jay在一旁看着,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聊天都能给自己聊低沉,老板也是这样,说到老板,他今天并没有来店里。
张平垣确实也不是日日都来店里,过往一贯是小优保管钥匙,负责迎客接待,Jay的调酒技术师出于他,也不赖。
张平垣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他不是喜欢打破日常调理的人,在他那里,即便闲着内心也默认有一张计划表。
但昨天他罕见地没有依靠药物就睡着了。
母亲打来电话,问他今年跨年回不回宁市,是了,在他家人眼中,云河是“去”,宁市是“回”。
张平垣适度体贴地回了母亲一些话。
“跨年我会去看您、父亲还有祖母,我在这边生活得很舒适,酒馆生意不错,小院里的腊梅开的很好,一开门就迎来扑鼻香,养的小猫很招人喜欢,我的厨艺有提高,朋友来家里能吃两碗饭。”
“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你们也多照顾好身体。”
他一股脑地说了很多,像幼儿园大班的小孩每天回家将幼儿园发生的事全部分享给家长听一样,他也这样做。
张母在电话那头抹了抹眼泪,轻声嗫嚅道:“垣儿开心就好。”
酒馆,那位吃了两碗饭的“朋友”趁张平垣不在,难得八卦地问:“你们去过张平垣家吗?”
她语气有些试探,生怕被问的两人面上浮现错愕和惊讶。
所幸他们脸色没有太夸张。
Jay说:“去过啊,去年跨年前老板请我们去他家院子BBQ了,之后他就去他父母家待到过年才回来。”
小优也说:“我也还记得呢,老板看似请我们过去玩,实际上目的就是拜托我们照料他家小院,我被迫照顾春贵儿一个多月!带回家我爷奶喜欢得紧,宝贝得跟孙子一样。”
“后来老板接回春贵儿,我爷奶硬是不舍得,问我这猫多少钱一只,让我也买一只跟他们玩儿,我哪儿买得起哦。”
她摇头啧啧:“可惜春贵儿绝育了,不然春贵儿的后代我倒是可以白嫖。”
Jay默默怼了句:“你想得美,春贵儿才多大就被你惦记上,贼心不死。”
小优邦邦给了他一拳,贼兮兮地笑。
“我爷奶现在有了富贵儿,春贵儿失宠了!”
富贵儿是五金店老板家猫生的小猫崽中最憨厚的一只橘白,小优甚至不用买,直接领养了它,她爷奶现在也喜欢得紧,养得圆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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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平垣是下午来的店里,佟皎或多或少有些尴尬,张平垣倒是很坦然,仔细想想,确实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想明白了,相处倒也和平时没差。
荆烠这天仍没回云河。
佟皎犹豫再三,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在哪儿?」她明知故问。
「樟城。」他很快回复。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
对话截止于此。
酒馆又回归到了生意不好的状态,小优闲到跟她奶奶视频通话,说是为了锻炼她奶奶的智能手机使用技术。
铃声响了很久对面才接,大概是老人还没太用懂智能手机,画面也总是对不准自己。
小优的摄像头框住了佟皎,笑嘻嘻地跟画面那端说:“这就是我说的小佟姐姐,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很漂亮。”
佟皎有些羞赧,手机凑近时跟对面老人挥挥手,乖乖问好道:“奶奶好。”
对面老人笑得和蔼,一口一个好姑娘。小优收了电话,又问:“我爷呢?又打牌去啦?”
佟皎听着,觉得小优能和上一辈的上一辈相处得这么好,简直是奇迹。佟虎是孤儿,佟皎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她唯一有印象的外婆,也因为女儿婚姻的不幸连带着不喜她。
那位老人直冲,吝啬,不缺她这个孙女儿。
没关系,佟皎想,至少她还有宋阿婆,她待她真心,待她极好。
荆烠晚些时分打了通电话过来,彼时佟皎正忙着打烊,没接上。
后回拨:“怎么?”
对方静默两秒,“你们还没关店?”
“关了。”佟皎漫不经心踢着石子儿,听出他声音有些不对劲,“你感冒了。”
她说得那么肯定。
荆烠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笑得很轻,是愉悦的。“耳朵这么尖。”
荆烠还想调侃两句,却听得通话声里突兀地传来男声。
那人问她:“东西收拾好了么,上车吧。”
是张平垣的声音。
“好了。”佟皎回他。
“好先不聊了,你记得吃药,我回家了。”佟皎最后对荆烠说。
那头的荆烠掐灭手中烟,往一旁烟灰缸里碾了碾,那点微末的雀跃的火星彻底熄灭了。
他觉得她物色好了更好的人,偏偏那个人是他的朋友。
呵,她眼光向来毒辣,一眼就挑中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荆烠低嘲。
但凡那个人不是张平垣,他都能当她面儿贬损几句,挑挑刺膈应膈应她。
但偏偏是张平垣。
佟皎不知自己和张平垣被荆烠误解成这样,她和小优坐上后座,Jay坐在副驾,蹭着老板的专车下班。
在这个小镇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佟皎实在想不出。
说到这个,她又想到了章聆,自己之前答应请她吃饭来着,于是二话不说发消息问:
「你周四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作为感谢。」
周四是佟皎每周的休息日。
她的用语那么正式,在章聆看来过于老派。
章聆也确实这么定义她,文艺感阴郁风老式姑娘,她不太擅长跟佟皎这样的女孩交朋友,总觉得会很累,她更喜欢黄潼那样的,跟她有许多共同话题,更聊得来。
不过章聆还是答应了,白蹭一顿饭何乐而不为。
于是两人愉快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