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垣带两位女士到他私人休息室，休息室装修得像西方古堡里的小隔间，室内陈放很简单，一张不规则的茶几附带两个米白色的小沙发，再然后就是一个被子折叠整齐的单人床以及一个不大的飘窗，窗帘是掩着的。
张平垣打开门，抬手示意请进，他自己则止步于门外。
无论是倦于见人还是不安，他想两位女士需要封闭的独处空间。
佟皎开了灯，两位在此前没来得及对话的女士终于有机会从头到脚打量对方一眼。
“不管怎样，先前谢谢你。”
黄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被强行搭讪时她就有将酒杯直接砸向那死胖子的冲动，她尚存些理智，按捺住了。
不过这个服务员，当时看向她的目光那么狠，后来冒出头的那点冲动就又被震慑住。
黄潼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女人跟荆烠有些像，尤其是气质里的那股狠劲儿。
讲真，她很好奇他们俩的关系。
但有脑子的人不会选择在现在八卦。
“刚刚那群人都是荆烠的朋友吗？你也是吗？”
女人突然开口，语气飘飘然，在隔音十分好的休息室里显得鬼魅森然。
黄潼一激灵，顿了顿：“算是吧，他们都是滑翔伞基地的同事。”
她抱臂，努努嘴：原本她也有可能是这同事中的一员的。
郭飞狗眼看人低，居然没录用她。
她撇了一眼女服务员，只见她突然又不吭声了。
休息室又陷入寂静，直到响起一阵克制的敲门声，黄潼离门口近，三两步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章聆，她来给她们送热茶，章聆麻溜儿地进来，打量几眼开口道：“先前真给我酒醉都吓醒了，这个房间没装空调吗，怎么这么冷，来来来两位姑娘喝点热茶。”
佟皎和章聆是认识的，她笑着接过，道了声谢。
章聆和黄潼不认识，递茶后又笑着问她的名字，两人很快加上了联系方式。
“哟，没想到你还是个网红！”章聆激动道。
黄潼有些不好意思，“哪有，才两万多粉丝，不算网红啦。”
“用不着低调，rednote上两万多粉丝很多了，诶你接广吗？最高一条广多少钱？”
章聆挨着黄潼的沙发边儿坐，开始连环问，搞得自认为自己还算开朗的黄潼招架不住。
两个女孩儿从广告费聊到极限运动，从理想型聊到美甲，短短时间，似乎已经熟捻起来。
佟皎静静地听着，她没想插进她们的话题里，不一会儿就开始神游了。
她想到昨晚的梦，荆烠是他债主的话，她是不是欠他的更多了。
半小时后。
众人目光聚焦在那份治安调解协议书上。
死胖子愿意和解，荆烠迟迟下不了笔。
李羽看戏看得着急，赔一万又不多，荆烠这哥们儿有啥好犹豫的，他都快不耐烦了，偏偏今晚没有人先走。
民警负责人来了现场，他对荆烠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小伙子年纪轻轻留个被拘留的案底也不太好吧。”
荆烠目光停留在那白纸黑字的字眼儿上，却怎么也聚不了焦。
“她呢，她怎么想？”
大概只有张平垣和郭飞能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谁。
就在这时，一声“我不同意”远远地从楼梯间传了过来，佟皎走近，掷地有声：“我不同意。”
“这胖子骚扰猥亵在前，对我和另一位女士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我们不同意和解。”
“我们一致认为他应该赔偿我们精神损失费。”
荆烠看向她，眸底终于不再漆黑一片，眼中仿佛有火烧起来，逐渐有了些亮意。
一旁做笔录的辅警很年轻，认真记录着，不时抬头打量这些当事人。
沾血的玻璃碎渣早已被小优和Jay处理好，客人也尽数离开，满室归于寂静，又溺于寂静。
佟皎回想起那胖子的油腻神色，心中又愤愤不平，要不是那货正送医包扎，她真想再跟他对峙一番，看他好不好意思收那一万块钱！
主事民警思考了很久，皱了皱眉还是决定委婉提醒道：“和解与否你们和当事人自行商量，但这位荆先生殴打他人属于寻衅滋事范畴，还是要被罚款的。”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骚扰时间短，无实际伤害，属《刑法》第十三条‘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
听完这番话，在场人脸色都变了。
民警又赶忙安抚：“但是他挑事在先，这种情况他站不住脚，这样的案子我见多了，百分之九十都会选择书面谅解。”
也就是再与那死胖子周旋一下，他不见得会理直气壮坚持要一万元赔偿。
昧良心的钱，头破血流也别想收。
夜色寂寥，酒馆内灯火通明。没有等待多久，那胖子光是听见警察质问就已经吓得不行。
双方和解，各被罚款，互相不赔偿任何金额。今夜的干戈终于化为了泥沙，事情有了结果，却没有人开心得起来。
这群年轻人闷闷的，恹恹的，处在一个尴尬的年龄，不会像十几岁时读书那样随时怀有高昂的热情，现在规矩恋爱筹谋婚姻，只是遵循人性本能。
散了散了。
张平垣目送荆烠送佟皎回家。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隔着半臂距离，忽远忽近。
但无疑横亘的山在逐渐被劈开，至少佟皎这么认为，今晚她看清了身旁的人。
他今天很冲动，但他在意她。
她对他说不出多谢二字，仿佛那样距离就又会被拉远，她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边，但缓缓的，他停下脚步。
“其实今晚我甚至想，就算留下案底也没什么，我早就留过，我不在乎。”他语气很淡，跟隆冬清晨的雾气一样，颜色淡，但存在感又那么强。
佟皎懂了，她低垂着头。
荆烠说的是她走后他自甘堕落的那两年，他没少打架斗殴，也没少被警察教育。今晚这位民警其实认识他，荆烠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提醒他年纪轻轻别留下案底。
所有人都以为他改过自新，也的确，至少在佟皎回来前，他也一直在正途上。
规行矩步，但不惧不测。
突然，佟皎给了他一个拥抱。
抱得那么紧，让他无措，让他惶恐。
悬起的双手隔了好久才用力回抱住她，她的发丝勾得他脸颊痒，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说：“荆烠，我们以后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忘了从前吧。”
不公平，这不公平。这是一场亏本买卖。
但他还是妥协了。
“嗯。”他回答完，却没放手，他贪恋这短暂的温暖，不想轻易将她从怀中放出。
两人在月色下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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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爱吗？
佟皎确定自己不爱荆烠，她回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他，她逃避见他是因为自觉对不起他，可她想见他想抱他，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有感情吧，母亲抛下她离开的那两年，她几乎把荆烠当成了情绪垃圾桶，他不再捉弄她，会逗她笑，会带她去山上的寺庙看烟火。
那时没有错与对，没有前人的恩怨，在云河留下了最开心的两年时光。
她是怀念的，因为从前的从前没有体验过，后来的后来太糟糕，才会选择故地重游刻舟求剑。
是了，一定是这样。
两人分开的那一刻，荆烠问她：“你会留下的对吧。”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她说她舍不得阿婆。
荆烠神色复杂，瞳孔中含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她不愿细想。
十二月底的冬夜很冷，荆烠的车里开足了暖气，缺氧的缘故，佟皎的脸有些红。
荆烠看了眼她，状若不经意问：“在张平垣店里上班还习惯吗？”
佟皎认真想了想，抛去今晚那档子事儿，她还挺喜欢在他店里工作，也很喜欢同事们，小优活泼机灵，Jay木讷可爱。
“习惯的，他们人都很好。”
“是吗。”
“那张平……”
电话铃声响，恰好张平垣发了条消息过来，荆烠瞥了一眼，居然还是佟皎的置顶。
「明天闭店一天，好好休息^_^」
佟皎打字回复：好的，谢谢老板。
电话那边，张平垣给佟皎的备注是：默姝-佟^-^
同样也是置顶。
车转弯开进巷子里，佟皎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恍然未发觉已经到达目的地。
荆烠将头靠在座椅头枕上，偏头看她，那目光像是凝视，要把她看出花儿来。
稀奇，他们目前为止，可以同处一室，同住一个房子，可以拥抱，但唯独没有联系方式。
“咳咳。”
“MissTong,canigetyourcontactinfo?”
？？？佟皎抬起头，大脑宕机了两秒，哈？？？
荆烠飙什么英文，她记得他从前英语30分。
荆烠这一把装的很成功，他绝对不会说这句话是跟飞伞的老外学的，听得多了也就会了。
佟皎迷迷愣愣地调出码，荆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发觉这几天他总是看着她，或许他的眼睛更愿意长在她身上。
佟皎顶着这样炽热的目光，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丝滑地备注好：有火哥。接着她想看荆烠给她的备注，荆烠不让，她强行过去抢手机，见他页面刚好停留在她主页。
佟皎质问：“你要给我备注什么。”
荆烠偏过身：“没什么。”
佟皎再凑近：“没什么干嘛藏着，别是什么母夜叉。”
荆烠欠道：“没那么好听。”
佟皎：“！”她隔着厚夹克狠狠掐了他一下。
荆烠闷哼，“痛！”
隔得很近，两人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什么不对，恰如从前。
拌嘴声中，佟皎没有注意到张平垣最新发来的消息：
「明天不上班，但可以摸小猫，春贵儿问你想见它吗」
附上一张萌萌自拍。
佟皎没注意到，荆烠注意到了，他把手机扣下，长按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