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住宿,南霜筠再没开过两间房。
她又怕出现那天晚上的情况,所以想守着他。
男女大防在生死面前显得太轻了。
倒是闻淮衍明显是不赞同的神色,可看着南霜筠坚持的眼睛他又不得不妥协。
他不想让她担心。
为了保暖,南霜筠给闻淮衍置办了许多过冬的棉衣,闻淮衍一直劝道说:“够了够了,已经够渡过这个冬天了。”
南霜筠没听他的,想着若是以后她不在他身边,他也能用得上。
于是在南域国的赶路一慢再慢,差不多一个多月才到达闻淮衍的家乡。
南霜筠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在草场上纵马驰骋的人群时,愣了一愣。
她有想过闻淮衍这样的君子应该出自于诗礼之家,再不济也得出身权贵,才能养出这一身的气度。
可没想到是一个部落,一个以骑马射箭为主的部落。
“今日是冬季特有的巴特尔大会,最后的胜者会被神巫赐福,然后由他作为前锋带领族人们迁徙过冬。”闻淮衍在一旁为南霜筠解释道。
南霜筠没说话,只看着中间比拼着的健壮男人们,然后再顺着闻淮衍遥遥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是我父亲。”闻淮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南霜筠并不能从他的话里分辨出家人的情绪。
南霜筠看着那男人众星拱月地坐在最上方,魁梧的身材,带有独特南域国粗犷的长相,只单看着,并不能联想到他是闻淮衍的父亲。
而那男人身旁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还小,被母亲抱着也不消停,他挣扎着想往男人身前爬去,女人想制止,却被男人打断了,他一把抱起孩子,笑得很开朗。
“那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死在了我离家去求仙的那一年。”说起母亲,闻淮衍的情绪浓了那么一点,却依旧没有在他的眼睛里泛起浪花。
有些情绪围绕在闻淮衍的周身,南霜筠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能抬手将闻淮衍披在身上的厚厚大氅往上拢了些,将他围得更严实些。
这一路,南霜筠都是这么照顾他的。
看着南霜筠,闻淮衍眼睛里的雾散了,格外轻地对她说:“走吧。”
“你不回家看看吗?”南霜筠不解,他们千里迢迢而来,都没走近看上一眼。
“不用看了,我来此不是为了看看我的家,我是为了感受当初年幼的我想执剑的初心。”
“如今我执不起剑了,但我的初心还在,那么倒也不算太糟糕。”
闻淮衍的话让南霜筠沉默下来,他有些勉强的笑落在南霜筠的眼睛里莫名让她口中有股涩味,那股涩味冲得她难受。
夜里,找不到客栈,他们就随处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火堆里的柴火劈啪作响,闻淮衍映着火光的脸忽明忽暗。
“要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有些东西只有说出来才能真正放下。”南霜筠犹豫许久才开口,她知道那些关于亲情的纠结,即使闻淮衍的态度淡得让人抓不住,可那些割舍不掉的血缘还在围困他的心。
更何况,现在的闻淮衍太脆弱了,一脆弱就会让那些平常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占据他的心。
闻淮衍听着抬头看向南霜筠,看着她眼睛里在火光中露出柔和,他的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拒绝南霜筠的提议,不是因为那些难受的情绪需要抒发,只是因为当他看向南霜筠的眼睛时,他想告诉她一切。
这样的情绪让闻淮衍无比惊诧,可想起这段时间又觉得理所当然,南霜筠是真正济世的君子,她想救身为世人的闻淮衍,这让和她如此相像的闻淮衍感到一种灵魂被抚慰的错觉。
只是他不知道这种错觉是来自他的眼睛,还是他的心。
闻淮衍的父亲出生于赤乌部,是赤乌部公认的勇士,十八岁就带领赤乌部成为那一片最强的部落,而闻淮衍的母亲来自于一场部落吞并中的战利品。
闻淮衍的母亲曾是北鸢国的官宦世家,后来由于家中犯了大祸,株连九族,男子处斩,女子随军为婢。
闻淮衍的母亲被发配到了雁门十六州最偏远的浚州,当时雁门十六州还未被北鸢国完全掌握在手中,浚州更是时不时受到临近部落的侵扰,在一次战斗中,浚州大败,闻淮衍的母亲就这样流落到了那些部落里。
闻淮衍的母亲辗转了几个部落,最后才到了赤乌部。
生下闻淮衍时,她的身体很不好,前面几次流产伤了身体的根本,再加上南域国的苦寒,让女人很快地消瘦下去。
闻淮衍从小就知道,他的母亲和赤乌部其他女人相比是如此的瘦弱,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像其他母亲一样爱他。
那时候他的父亲忙于和各部落的战争扩大赤乌部,而赤乌部的其他人也根本不接纳他这个混血的完全不像南域国长相的族人,这让小小的闻淮衍开始痛苦。
闻淮衍知道,他的眼泪换不回母亲的心软,母亲看着他这张和她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只会加倍的痛苦。
所以他开始懂事,开始取巧地讨母亲的欢心,母亲喜欢读那些经典古籍,闻淮衍就四处摸索让父亲找人教导,只为偏执地证明他和母亲是如此的相像;母亲爱好音乐,闻淮衍每日都苦练琴技,只期待能练熟曲子给母亲弹琴。
不知是虚弱的母亲已无力再与这个世界对抗,还是真的被小小的闻淮衍满心满眼都是她打动,母亲的态度开始软下来。
她教导闻淮衍诗书礼乐,教导他圣人之道,冠了自己的姓,偷偷给他取了个闻淮衍的名字。
那时候的闻淮衍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名字,这是他和母亲的秘密,只有母亲会很温柔很温柔叫他淮衍,叫他的时候,像是让他浸在了蜜里。
后来的闻淮衍才知道,淮衍,淮河漫衍的地方,是母亲的家乡。
再然后,父亲急切地扩张引起其他部落的不满,几个部落联合起来围攻父亲,赤乌部大败。
闻淮衍被母亲抱着在父亲马背上逃跑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烧杀抢掠,是那些原本鲜活的族人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滚烫的鲜血溅在闻淮衍的腿上,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更滚烫的,还有母亲的眼泪,顺着他的脖颈一直流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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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像是要将他的心都燃烧殆尽一般。
母亲这一生见过太多战争,她无比讨厌战争,却又只能被战争裹挟得无能为力。
这之后,母亲一病不起。
母亲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不属于她的花季里被迫盛开,然后又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死去,她违背自然规律的生长,注定了她这一生的命运。
父亲厌倦了母亲病殃殃的模样,他爱的是那个柔软娇嫩的皮囊,而不是整天裹挟着病气随时都要死去的女人,很快,他有了新的女人和儿子,至于闻淮衍和他母亲,被他丢弃在了部落最偏远的帐篷。
母子两像是被世界遗忘,闻淮衍每日都握着母亲的冰冷的手,想给她渡去他身上仅存的温暖。
可是,枯萎的花是没法再盛开的。
那是一个春天,七岁的闻淮衍太早明白死去的意义了,他每日都害怕地望向母亲,眼里有着不属于一个孩子的惶恐。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格外柔和,在最后的时光里,母亲甚至难得地抱了抱小淮衍。
闻淮衍这一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样温暖的母亲,像是只属于他的一盏烛火,在他的胸膛里亮起。
“淮衍,请原谅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我没法抛弃一切地爱你,更没法带给你任何成长的助力,只是在我这不幸一生的最后,还是想给予你属于我身为母亲的祝愿。”
“淮衍,我的孩子,母亲希望你能自由,当然自由之后,母亲也希望你能在你能力范围里救下那些无辜的人。”
“生命很可贵,母亲不希望你成为一个漠视生命的人。”
“淮衍,即使我不在这个世间,你也好好地长大啊。”
然后母亲那具单薄瘦弱的尸体冷得闻淮衍彻骨,明明才七岁幼童的年纪,却枯坐如老朽。
违和的神情在他稚嫩的躯壳上龟裂成块,在那场赤乌部期待已久的春天里,闻淮衍失去了和他血脉相连的母亲。
父亲毫不在意母亲的离世,她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火堆里,小淮衍怎样挣扎都逃不过父亲手下的禁锢,他只能眼睁睁看看,他唯一的母亲湮灭成灰。
而他父亲的新儿子躺在他母亲怀里,睁着那双无辜懵懂的眼睛看着嚎哭的闻淮衍满是不解地问他母亲:“那个人怎么在哭?”
直到闻淮衍再也哭不出来地倒在地上,他望着满是星星的夜空,七岁的闻淮衍知道了绝望的滋味,但绝望之后就是母亲的话响彻在他的耳边。
不要做一个漠视生命的人。
“那我该怎么做?母亲”
“如果我能救下这个世界的话,母亲,你能在来生得到幸福吗?”
南域国不崇尚修仙,所以小小的闻淮衍背着自己的行囊就这么一个人偷偷地出发了。
他要求仙问道,他要拯救苍生。
他要成为他母亲希望的样子。
不,他要比他母亲希望的样子还要好。
只是唯一的,唯一的奢求,就是他救下的世人,能在因果循环里,或是在虚无缥缈的来生转世里,能善待他的母亲,以及那些和他母亲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