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那份痛苦,殷宁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回想,可她知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在那个火焰上方坑的四周悬挂着许多人,父亲就在其中,看到了我和弟弟,他终于拼命挣脱,我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做到的,总之他浑身伤痕累累,肉眼看上去没有一块肌肤是完整的,他的脸残缺不全,右眼窝深陷了下去,而中间的眼珠没有了。就是这样的父亲,抱着我和弟弟冲出了那片牢笼。”
“父亲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儿熏得我吐了好久,可我不敢说什么,我只能是感受着父亲越来越虚弱的心跳,被他抱着向城外冲去。”
“然后刚把我和弟弟送出城,父亲就让我们快走,他一个人回去阻拦追兵。”
“那是我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看到的是他毅然决然回头的背影,十岁的我只能擦干眼泪拉着弟弟快跑。”
“我也不知道和弟弟跑了多久,更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幸运地遇见了夏钧叔,他带我们来了鬼蜮。”
“可后来,夏钧叔死在了一场争斗里,于是就只剩我和弟弟在鬼蜮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里,那些痛苦又席卷而来,殷宁泪珠如雨水般滚落,在那些麻木黑暗不知未来的日子里,小小的殷宁不得不承担起她和弟弟活下去的重任。
活下去,对于两个孩子而言,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
一路的艰辛不必说,一路的流浪没有谈,那些挣扎着的岁月里,殷宁唯一的念头就是弟弟和复仇。
可上天总是会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殷宁来了鬼蜮才知道,她和弟弟的修炼资质都很一般,光是活下去就要费尽心力,更别提向蓬莱城城主府那个庞然大物复仇了。
知晓这个事实,殷宁内心是绝望的,可看着弟弟日复一日长大的身影,那些绝望都只能深深地压在心底,她是姐姐,她无时无刻得向弟弟证明他们会活下去的信念。
南霜筠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殷宁,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她,一如那天她从灵潮归来之时殷宁的怀抱。
这些话压抑在殷宁心中许久,她谁也没有告诉,有时在鬼蜮不见天日的日子里过的久了,她好像也忘记这一切。
她想,如果她是鬼蜮街角老的掉牙的徐阿公也好,如果是在帮派争斗中死去的罗老三也罢,都好过她做殷宁的日子。
前者她可以活到寿终正寝,后者她可以毫不担心自己死去。
可她偏偏是殷宁,是殷禛的姐姐。
如果她不拼了命地活下去的话,真的就再也没有人记得父亲的死了。
殷宁在南霜筠怀中哭得喘不上气,她紧紧攥着南霜筠的衣角,好像这样能给她几分力量。
南霜筠没有打扰,殷宁的痛苦需要宣泄,而她愿意做那个倾听的人。
一旁的殷禛也早已泪流满面,伴随着殷宁的话,他又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像是割裂的两个场景,一边是父母将手中的糖葫芦拿得很高逗着他,一边是父亲鲜血淋漓抱着他和姐姐逃跑。
幸福和痛苦同时涌来,最先反应的,是眼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殷禛几乎很少流泪。
姐姐拉着年仅七岁的他跌跌撞撞地逃跑,小小的身子摔了出去撞上了石头鲜血直流的时候,他没哭。
来鬼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鲜血洒了他满脸,热的、滚烫的、鲜红的,他的手抖到握不住刀的时候,他没哭。
和别人争斗被一箭穿过肩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模糊,没有医师的救治,他只能睁着眼等待生或死的时候,他没哭。
被枭冉抓住关进炼狱里折磨,每天都感觉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时候,他没哭。
可现在的他,只是从殷宁口中触摸到小时候的片面记忆,他就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时的快乐距离他那样近,父母恩爱、家境殷实,他和姐姐活成了自由的样子。
去街巷曾叔那里求他雕个木雕,去走街串巷叫上朋友一起去看城中心的热闹,再瞒着爹娘偷偷去城外那颗大枣树上爬树摘枣,不必忧心前程和未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长成他想要的大人模样。
或接手娘开的酒行,或继承爹的打铁锻造,或苦读诗书去研究学问,或进京赶考做个大官,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死亡的泥潭里挣扎,稍不注意,就会陷入尸骨无存的境地。
他和姐姐投靠南霜筠开始只为求生,可从开始到现在南霜筠所做的一切都让每个人心有所感,让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生活了这么久的鬼蜮也不过如此”的错觉,这样的错觉会蒙蔽人心,可却又让人甘之如饴。
这也是殷宁愿意说出这段往事的原因,再加上如今玄萤进入了南小姐的视线,让她又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所以,相信她吧!”姐弟两都在心里相信南小姐会带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殷宁此时被南霜筠的怀抱安抚了下来,她略微消停了些翻滚的情绪,扶着南霜筠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直视着南霜筠的眼睛继续说道:“那玄萤就是蓬莱城城主府的人,当初我曾在那个有着大坑的房间见过他,他当时打量着我和弟弟,那种像是看货物一样审视的眼光我永远都不会忘。”
“最后他走上了台阶,站到了那个上方坐着我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边去了。”
“我在鬼蜮无意间看到玄萤的时候非常惊讶,我不知道他来鬼蜮到底是来干什么,但偏偏我能力有限,再加之有流渊护着他,我基本上没打探到什么信息。”
殷宁的眼里满是寄托,南霜筠明白,那是将复仇的重担传递给了她,若是聪明人,是不会接下这个重担的,可偏偏殷宁的话里有着让南霜筠拒绝不了的理由。
蓬莱城的城主府就是炼妖灵丹的地方,地牢那些抓的人就是炼丹的原材料,不立刻杀死那些人而是无尽地折磨他们只是为了将人的痛苦和怨念最大化,这样炼制的妖灵丹才会更有效果。
而玄萤来鬼蜮也很简单,他来收集魂魄来了,南霜筠猜测很可能蓬莱城这些年已经没有多少人能抓了,所以才打起了鬼蜮的主意。
毕竟在鬼蜮这个法外之地,最平常的就是死人。
五十颗镇魂珠,也就是五十个被折磨致死的痛苦灵魂换一枚妖灵丹,可真是值钱的买卖呢!
想到这儿,南霜筠心中的怒意升腾。
现在南霜筠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流渊的想法,他身为这鬼蜮的幕后之主,不可能不知道玄萤的来历,可他仍然保下了玄萤。
他是合作者?还是主导者呢?
这些可能性让南霜筠陷入长久的沉思,无论流渊在这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都会让整件事很难办。
但这件事又偏偏是无论多难办,南霜筠都必须得去办的事。
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眼前的殷宁身上,哭得通红的脸,眼睛略微肿起,眼泪还未平息,脆弱单薄的身姿直直站着,因为身高的差异,殷宁只能抬头看着她。
南霜筠只看到了无可动摇的坚定与执着,千言万语汇聚而成的只有一句“南小姐,帮帮我吧!”
无所谓帮不帮,现在的南霜筠只是顺手而已。
所以她轻轻为殷宁擦干了眼泪,只是简略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会杀了他们,但不是为你。”
这样的话太奇怪了,至少放在此刻两双带泪的眼睛前有些突兀和冷漠。
可这就是南霜筠所坚定的事实,她不要做无私无畏的拯救者,她要做的以剑著己心的求道者。
她不当圣人,做个用剑杀人只是因为想杀的普通人挺好的。
无视殷宁和殷禛眼里片刻的疑惑,南霜筠接着说道:“平安禛宁,你们父母希望的是你们一生顺遂,所以别被仇恨绊住了脚步,去在这个黑暗的世道里活出你们的光亮来吧。”
这是南霜筠很难被人窥得一见的温柔,这时的她不再是诛仙者的首领,不再是冷漠到让人畏惧的强者,她只是一个在这个世道里被寄予希望的角色,引人走向光明。
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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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的含义一下子被南霜筠提起,殷宁和殷禛像是一下子被定在了原地,他们很久没有在乎过他们的名字了。
名字在鬼蜮只是生存的代码,和那些死去的罗老三,王老五并无差别。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生在一片光明里,不应该在此时堕入黑暗。
殷宁忽然想起了幼时的母亲,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如同胡乱掺杂的五官里,莫名的被记忆抹上了血色,可殷宁还是能记起母亲抱着她对她父亲说:“我都取名叫宁宁了,怎么一点儿都不宁静?跟个混小子似的,今天居然爬墙翻到了邻居院子里,我都吓死了。”
这话里满是抱怨,可殷宁回想起时,母亲浑身笼罩着藏不住的慈爱。
听到这话的父亲哈哈大笑,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一个劲搞怪着的殷宁的头,然后才回答母亲的话。
“你当初取‘宁’字的时候只想着安宁,可没想起宁静来,所以你看这么高的墙翻过去她一点事儿都没有,这不是安宁是什么?”
父亲的回答让母亲忍不住皱眉,接着想了想也忍不住笑起来,她无奈地白了父亲一眼说:“你就会贫嘴,宁宁还不是学你。”
父亲见状耍宝似地哭丧着脸大声说:“冤枉啊!”
这样的场景逗得小殷宁在母亲的怀抱里笑得停不下来。
这些记忆都掩盖在脑海的深处,是殷宁在这鬼蜮里最后的净土,她想这些,至少能在她死时有一片安眠之地。
可听了南小姐的话,她知道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她会带着弟弟努力安宁地活下来,和南小姐、和诛仙者的人一起。
“南小姐,谢谢你。”殷宁说着,站着身子后退几步想向南霜筠深鞠一躬。
南霜筠扶住了她的手臂,制止住了她鞠躬的动作说:“不要感谢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千百万次义无反顾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话语里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若在平常,可能算得上某一种说教,但殷宁清楚,南霜筠想要的是她认可自己,认可她作为殷宁的价值。
南霜筠又像当年父亲一样摸了摸殷宁的头,让她的鼻子酸涩了一瞬,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殷宁没有再逗留,和殷禛就匆忙地退下了。
整个议事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刚才浓烈的情绪已被空中翻滚的灰尘覆盖,莫名渲染了两分悲寂的气氛。
“说实话,以我以前的经验来看,你这些举动挺傻的。”明夷突然出声说道。
“人心最不可测,这一刻别人对你感恩戴德,下一刻形势反转,你就成了恶人。”
“当然了,当恶人没什么不好,可你的恶偏偏是从善而起,这注定是一条没人能理解的路。”
明夷的话很尖锐,抛弃了文字巧言令色和语言委婉曲折的用法,直指本质和根源。
南霜筠听着,只是淡淡地反问:“怎么,你反对?”
“当然不!”明夷这话一改先前的深沉,显出两分不同寻常的语调来。
“当初在幻境里见到了你的困局,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相像的人。”
“所以这样的傻事我做过,那么和我相像的你做一次也无妨。”
“而且我想说,南小姐,当你的实力够强时,你手中的剑,就是真理。”
“我要的不是剑塑造的真理。”南霜筠回答,声音很低,低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剧烈。
她抬头看向门外,一束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光束里尘埃涌动,却在风起时洁净如初。
“我知道,可剑能塑造世俗意义上的真理。”明夷的声音重了一些,他知道这段时间的南霜筠早已认清了他所说的事实。
但人啊,总是有一些侥幸,即使是南霜筠也不可免俗。
她在走一条注定孤独无望的道路,没有人理解她。
可现实里,明夷知道,南霜筠也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苦难人而已。
所以明夷想告诉她:南小姐,去做吧,你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