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方余光瞥了一眼身侧沉静而立的孟春,见她并非要逼迫对方下跪的意思,便不想把事情闹大波及到她。
“既然刘伯父出面调和,晚辈自然愿意给这个面子,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他勉为其难道。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没有全盘退让丢了方才赢来的气势,也给了东道主足够的体面。
何孝堂心知自己再僵持下去只会越发难堪,只能强忍胸中郁气,生硬地朝陈亦方拱了拱手:“先前是我言语过激,多有冒犯,在此致歉。”
简单一句致歉过后,他不愿再多停留,冷冷扫了孟春和陈亦方一眼,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被刘景渊抚平,喧闹的庭院渐渐恢复平和。
刘景渊见状,顺势侧身,引出身侧一直静静等候的少女。
女子身着藕荷色玉兰绣罗裙,身姿温婉,眉眼秀气端庄,举止进退皆是大家闺秀的仪态,正是刘家嫡女,刘婉柔。
“说起来,正好借着今日机会,给你们二人相互引荐一番。”刘景渊笑意加深,示意女儿上前,“婉柔,这位便是陈家公子,陈亦方。”
刘婉柔步履轻盈上前,仪态端庄地屈膝行了一礼,声线轻柔悦耳,目光大方地落在陈亦方身上,同时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旁的孟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女刘婉柔,见过陈公子。”
她心思玲珑,亲眼见证了孟春三演拙态、十箭全中的手段,清楚这名侍女绝非寻常奴仆,自然会多加留意。
陈亦方从容拱手回礼,态度礼貌却带着疏离:“刘小姐。”
“陈公子年少英才,气度不凡京中不少世家闺秀都有所耳闻。”刘景渊缓缓开口,摆明了拉拢的心思。
“别院后方辟有一片海棠花林,还有一处藏书小阁,景致清幽。若是公子闲来无事,不妨让婉柔陪你前去逛逛,也好闲谈解闷。”
这话在场稍有阅历之人都能一眼看破,刘家想要借着交好陈亦方,攀附上陈家这棵大树。
陈亦方婉拒:“多谢伯父和刘小姐,我有些累了,还是下次吧。”
刘婉柔聪慧通透,立刻听懂了他的疏离,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不见半分窘迫。
“无妨,陈公子若是想要休憩,婉柔便不打扰了。往后公子若是有意游园,随时可以遣人知会我一声。”
刘景渊见他无意当下深交,也不强人所难,笑着寒暄几句,便带着刘婉柔转身离去,继续应酬其他宾客。
今天京中半数世家子弟齐聚此处,流水席沿湖畔铺开,玉盘珍馐罗列精致,丝竹雅乐袅袅不绝,往来皆是锦衣华服、谈吐风雅的贵人。
亭台楼阁间笑语喧哗,推杯换盏的声响连绵不断,可这满堂热闹落在陈亦方耳中,只余下一片空洞的嘈杂。
他自入府以来,心便全然不在这场盛宴。
到了傍晚,满院灯火璀璨,笙歌不停,夜色渐深,宴席渐入佳境。
就在众人举杯畅饮、笑语最盛之时,方才萦绕耳畔的丝竹乐曲骤然一转。
原本热闹欢快的调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浅温柔的琵琶声,音色婉转空灵,似晚风拂过荷塘,似流水漫过青石,瞬间抚平了满庭喧嚣,让全场喧闹悄然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临水戏台之上,轻纱帐幔缓缓随风拂动,朦胧月色与细碎灯火透过纱帘洒落,晕开一片温柔朦胧的光晕。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缓自帐后走出。
无半分刻意张扬的华饰,只着一身月白色流云浅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暗荷,走动时似月光淌落,清雅又温柔。
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本就清丽的眉眼愈发温婉动人。
她立在戏台中央,身姿亭亭玉立,安静得仿佛溶入了漫天月色与温柔晚风。
下一瞬,清润轻柔的歌声缓缓响起,不高不低,不娇不媚,音色干净澄澈,像是山涧清泉,缓缓淌过众人耳畔,字字轻柔,句句缱绻。
“晚风渡浅塘,月色落西窗,旧事随风散,心事自深藏……”
歌声悠悠扬扬,伴着婉转琵琶,漫过整座灯火璀璨的别院,飘进每一个角落。
满堂宾客尽数安静下来,无人再言语,无人再举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凝在台上那道身影之上。
那些锦衣世家、贵门小姐,方才还带着几分倨傲闲适的神色,此刻皆微微动容,眼底染上几分惊艳。
谁也没想到,这刘家晚宴之上,竟会出现这样一位容貌清丽、歌声动人的女子。
而人群最前方的陈亦方,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周身所有的沉郁与焦躁,骤然定格。
台上的楚楚垂着眉眼,长睫轻颤,目光淡淡落在虚空之中,不曾望向台下任何人,仿佛只是独自立于月色之下,浅唱心事,与世无争。
几曲罢,几曲唱毕,戏台轻纱垂落,灯火渐收。
楚楚敛了琵琶,收起方才月下缱绻的神色,换回一身清淡自持的模样,屈膝谢幕,而后提着裙摆,安静地从戏台侧门退了出来。
夜风拂得她衣袂轻晃,褪去了万众瞩目的惊艳,只剩孤身一人的清寂。
她本想循着僻静小径,去往别院下人等候的偏院,尽早离开这是非遍地的世家宴席,不曾想刚拐过海棠花林的拐角,便被人拦了去路。
拦住她的是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乃是京中二流世家的赵家庶子赵临。
方才他坐在席间,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戏台之上,被楚楚的容貌歌声勾得心神荡漾,此刻见她落单,便色胆包天,遣开随从,独自上前纠缠。
赵临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薄贪婪,上前一步直接挡住楚楚的去路,笑意猥琐:“美人一曲惊四座,本公子听得心神俱醉。”
楚楚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眸敛神,语气疏离平静:“公子自重,小女子先行告退。”
她说罢便侧身想要绕行,却被赵临伸手一把攥住了纤细的手腕。
指尖触到微凉细腻的肌肤,赵临更是心痒难耐,愈发放肆:“告退?急着去哪?今夜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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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不如随我去花林小坐,好好叙叙?”
他力道极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言语间满是对风尘女子的轻贱与拿捏。
楚楚蹙眉,腕间传来一阵剧痛,面上依旧不肯露半分怯色,只低声冷道:“公子放手!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体面。”
“体面?”赵临嗤笑出声,眼神轻佻又刻薄,“青楼里的女人也配谈体面?装什么清高,登台卖唱博取满堂青睐,不就是想攀附权贵?本公子今日便成全你。”
他说着便要强行将人往花林深处拖拽,意图私下轻薄纠缠。
楚楚见他要硬来,话里带着慌乱:“小女子只卖艺不卖身,公子误会了!”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刺骨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带着彻骨的戾气与怒意。
“放开她。”
话音未落,陈亦方已然压抑不住翻涌的怒火,大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抬脚猛地一踹,力道刚猛,直接将毫无防备的赵临踹得踉跄摔出去数尺远。
赵临吃痛,攥着楚楚手腕的力道瞬间溃散,狼狈地跌落在满地落花之中,衣襟凌乱,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与恼怒。
等他爬起来才看见踹他的是陈亦方,浑身的戾气骤然一滞。
狼狈之余,赵临心底飞快权衡利弊,压下了大半怒火。
此地宾客未散,皆是京中熟人,若是真和陈亦方死斗到底,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
故而他起初尚且顾及两分体面,不愿把事情闹得鱼死网破,只铁青着脸,语气带着隐忍的不甘,刻意留了转圜余地。
“陈公子,不过一场误会。我只是与这位姑娘闲谈几句,何须动辄动脚伤人?”
他刻意将刚才的行为轻描淡写化为“闲谈几句”,既想顺势台阶下台,又想保全自己的脸面。
可陈亦方此刻眼底只剩冰霜,半分体面都不肯给他留。
陈亦方缓步走到楚楚身侧,伸手轻轻将她被攥红的手腕拢入袖中,指腹不经意擦过那片泛红的肌肤,眼底的寒意又沉了几分。
“陈少爷。”楚楚抬眸看向他,眼睫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颤。
陈亦方过来就看见赵临对楚楚半拖半拽,见她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忙问道:“他欺负你了?”
楚楚微微颔首,又急忙轻轻摇头,不想把事情闹大,“没有。”
赵临见状说道:“不过与楚楚闲谈了两句话,陈少何必大动肝火。再说一个青楼女人,陈少如此护短未免太小题大做。”
陈亦方冷笑一声:“我踹你都算是轻的。”
见他不给自己留面子,赵临抬手擦去嘴角蹭到的落尘,目光阴恻恻地越过陈亦方,落在身后神色安静的楚楚身上。
他假意服软,却突然拔高声音,借此引来周围宾客的注意。
“我确实奈何不了陈公子,可公子这般不顾一切护着一个以色娱人的歌伎,实在可笑。”
赵临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讥笑,字字戳人痛处,“不过是一个游走权贵之间、任人挑选风尘女子,定是手段过人才把陈公子迷得方寸大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