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世家宴会素来盛行雅戏,最先开场的便是投壶。
青石地面摆着数十尊精致铜壶,长短不一的箭矢整齐码在朱红托盘之中,宾客们三三两两围聚一旁,谈笑角逐,十分热闹。
各家公子小姐轮番上前试手,有人随手投掷,箭矢错落落地,引得身旁众人低低失笑;有人技艺娴熟,抬手落箭精准入壶,便会换来一片称赞喝彩。
何孝堂混迹一众世家子弟之间,频频展露身手,接连数箭入壶,意气张扬。
陈亦方懒懒散散倚在廊下雕花立柱旁,一身月白锦袍松松敞着外襟,并未上前凑热闹。
“陈亦方,何孝堂已然连中五箭,风头出尽,你就不上来较量一二?”有相熟的世家公子扬声招呼,周遭目光霎时齐齐聚拢过来。
都知道两人之间有了过节,故意这么把话引过来。
何孝堂闻言,也转头看向廊下,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连中五箭便算得上风头出尽了?”陈亦方的嗓音清懒,“这般水准,我的侍女都能轻松做到。”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一静。
喧闹的谈笑、细碎的喝彩尽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廊下慵懒挺拔的陈亦方身上,继而又纷纷转向他身侧立着的孟春。
孟春身姿端挺,一身青碧侍女裙素雅干净,眉眼沉静温婉,立在光彩熠熠的世家子弟之间本是毫不起眼,此刻却因陈亦方一句话,成了全场焦点。
她睫羽微颤,看向陈亦方的目光充满不理解。
何孝堂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碎裂,面色涨得青白交加,握着箭矢的手背青筋微绷,只觉当众受辱。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陈大少说笑也该有个分寸!投壶乃是世家雅技,讲究心境手法、分寸火候,岂是寻常侍女能够通晓?你为了驳我颜面,竟不惜抬出一介下人搪塞,未免太过滑稽!”
周遭众人也纷纷低声议论,不少人暗自摇头。只当陈亦方是输不起,才口出狂言仗势逞强,区区婢女,如何能比得过自幼修习各类雅戏的世家公子?
陈亦方闻言直起身,慵懒的姿态尽数敛去,眉目间漫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傲,他侧首淡淡瞥向身侧的孟春,声线轻缓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小春,过来。”
“不必藏拙。”陈亦方抬下巴示意场中的铜壶与箭矢,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笑意,“就让何公子开开眼,何为真正的得心应手。”
孟春:“……”
更不理解了。
投壶于她而言,在她看来是无聊小技,算不上什么本事,更无半点难度。
但她一个下人而已,不想出这种风头。
见她不动,陈亦方往她身边凑了凑,低语道:“以前玩这种投壶我就没有赢过,帮我。”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输给何孝堂,那就真被看笑话了。
陈亦方那一句低声央求,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落在孟春耳中,她心里居然有了几分软意。
但出头容易,藏身难。
孟春抬步上前,神色温顺平淡,看不出任何底气。
她随意从托盘里捏起三支箭矢,站姿松散,抬手时漫不经心,连半点瞄准的姿态都未曾做足。
周遭众人全都凝神看着,有人抱臂冷笑,有人低声嗤语,只等着看陈亦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一箭,偏了寸许,擦着铜壶边缘落地,“嗒”的一声轻响,箭矢坠在青石地上。
场中微微一静,随即响起细碎的笑意。
何孝堂眉梢高高挑起,眼底嘲讽几乎溢了出来。
孟春面不改色,抬手投出第二支。
这一次偏得更远,直接落在两尊铜壶之间,连边都没挨着。
哄笑声瞬间大了几分。
“哈哈哈,果然如此!”
“我就说婢女哪懂什么世家雅技,陈大少这回真是闹了大笑话。”
“连投壶都不会,还敢大放厥词说轻松胜过何孝堂?未免太过可笑。”
一道道戏谑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陈亦方,皆是看热闹、看笑话的神情。
陈亦方僵在原地,月白锦袍衬得那张俊俏的脸此刻微微发黑。他万万没想到,小春居然真的给他演了一出“资质愚钝”。
他低声咬牙:“小春……”
第三支箭随之脱手,依旧落空,滚落在地。
三箭三空。
孟春垂头道歉:“对不起少爷,奴婢玩的不好。”
陈亦方咬牙。
对,小春也没说过她会,但不知怎的刚才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何孝堂朗声大笑出声,极尽张扬:“陈大少,这就是你口中‘轻松做到’的水准?!”
字字句句,极尽打脸。
周遭的嘲讽、戏谑、窃笑层层叠叠裹过来,将陈亦方围在中央。
他素来肆意张扬,何时受过这般当众嘲弄,耳根微热,矜傲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窘迫与难堪。
孟春静静立在场中,听着所有人讥讽陈亦方的话语,睫羽轻轻颤动。
孟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她抬眸,清亮的目光扫过喧闹人群,声音清浅,却稳稳压下所有嘈杂:
“诸位不必取笑我家少爷。”
众人闻言一静,皆转头看她。
何孝堂嗤笑:“怎么?”
孟春不看他,目光落回场中铜壶,淡淡开口:“方才只是随意一试,未曾当真。投壶雅戏,本就该有彩头助兴,无赏无罚,投得再好也无趣。”
她抬眼,直视着面色得意的何孝堂,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何少爷既然自诩技艺高超,不如立个彩头。若是接下来奴婢十箭十中,便请公子向我家少爷跪着道歉如何。”
全场哗然。
连投三空的人,竟敢开口赌十箭十中?还要让何孝堂下跪道歉?
何孝堂只觉荒谬至极,当即应声:“好!我便应你!若是你做不到,你便当众认下大话欺人之错,陈亦方也要跪下跟我道歉!”
他笃定她绝无翻盘可能,只等着主仆二人彻底颜面尽失。
陈亦方微微一怔,错愕看向场中素衣挺拔的少女。
这一刻,他骤然看懂了她的心思。
她方才故意示弱、故意落空,不是不会,只是不愿张扬。
他果然没看错人。
“好!我也答应了。”陈亦方高声道,给足了孟春底气。
孟春微微侧身,从容拾起盘中箭矢,这一次,她站姿端正,眼眸沉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松散随意。
风过庭院,掀动她青碧色的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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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最朴素的侍女衣衫,却生出一股凛然笃定的气场。
无人嬉笑,全场目光死死锁在她的动作之上。
抬手,扬腕,落箭。
第一箭,精准入壶,稳丝不动。
众人一怔。
第二箭,紧随而至,穿隙入壶,分毫不差。
第三、第四、第五……
箭矢连绵脱手,快而不乱,准得惊人。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刻意造势,每一箭都干脆利落、稳稳落壶。
十支箭,转瞬投毕。
十箭十中!
满场死寂!
方才所有的哄笑、嘲讽、讥讽,尽数凝固在空气里。
人人瞠目结舌,满脸震愕,再也无人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
何孝堂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血色褪尽,惨白一片,僵在原地,手足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五连中,在这完美无瑕的十全十中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孟春收了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何少爷,承让。”
她声音清淡,不骄不躁,没有半分得胜的张扬,只静静道:“愿赌服输,还请何少爷致歉。”
众人目光齐刷刷压在何孝堂身上。
周遭的目光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尽数压在何孝堂肩头,他方才肆意张扬的笑意荡然无存,一张脸面白如纸。
世家子弟最重脸面,当众下跪道歉,等同于在所有京中权贵子弟面前自毁声誉,往后的各类雅集宴饮,他都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一主一仆刚才一唱一和,故意扮猪吃老虎在给他下套呢。
“你们算计我。”他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此言一出,周遭议论声再起,有向着何孝堂的,也有向着陈亦方的。
一部分人觉得主仆二人手段太过凌厉,胜之不武;但也有不少人看得通透,分明是他先出言挑衅、陈亦方不过顺势回击罢了。
但他们都只是凑热闹,两家都不好惹,没必要为其中一人出头,招惹不快。
另一边刘家主人察觉到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快步穿过错落的花木回廊来到这里。
一身藏蓝暗纹常服,神色从容和气,身为今日宴会东道主,他绝不能任由宾客在自家别院闹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他先是抬手温和示意周遭议论的宾客暂且安静,目光先落在气急败坏的何孝堂身上,语气宽厚,恰到好处地给出台阶。
“孝堂贤侄,不过一场宴间雅趣比试,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少年人意气相争本是常事,若是较真到互相指摘算计,反倒落了世家子弟的气度。”
几句话柔和地压住了何孝堂的怒火,又委婉点出他太过计较得失,让对方不好再肆意发难。
随后刘景渊转头望向陈亦方,眉眼带上几分熟络的笑意:“陈大少,你身边这位侍女技艺超群,今日着实让我们大开眼界,也难怪你方才敢出言断言。”
“只是赌注终究过重,当众下跪致歉,于何家颜面损伤太大,今日在我的宴席之上,不如各退一步,暂且揭过此事如何?”
他两边都不得罪,一边安抚何家,一边给陈亦方递来人情,意图平稳收尾,免得日后陈、何两家生出难解的嫌隙,连累刘家夹在中间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