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来知方意 > 23. 借钱
    陈亦方是从一片沉沉黑雾里慢慢挣回意识的。

    起初只是指尖先有了知觉,麻、木、钝,像是沉在冰水许久,一点点回暖。随后脊背传来拉扯般的钝痛,不剧烈,却绵长,一下一下碾着骨缝,将他涣散的神志生生拽回躯壳。

    喉间发干,干涩得发苦,良久他才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暖黄,烛火摇晃,帐影层层叠叠,眼前一切都虚浮缥缈。他微微喘息,胸膛起伏极轻,不敢用力,生怕牵动背后伤口。

    缓了数息,朦胧视野里,才慢慢凝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孟春立在床前,灯下她眉眼安静,垂眸望着他,没有惊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稳稳的、安静的凝视。

    陈亦方的意识彻底回笼。

    他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形,轻轻溢出一口气音:“……我醒了?”

    这句话极轻,近乎呢喃,带着大病初醒的虚弱,带着沉眠许久的茫然。

    目光缓缓下移,他看见自己平卧在软枕锦被之间,衣衫换过,伤口包扎稳妥,周身是药草温温的气息。

    他慢慢偏过头,重新看向孟春,眼底一点点亮起微光,涣散的焦距彻底收拢。

    烛火落进他澄澈的眸子里,温软、干净,还带着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浅浅余悸。

    “你……没事?”

    “没事,今天多亏了少爷,奴婢会记得您的大恩。”孟春语气淡淡,听不出丁点感谢的意思。

    陈亦方最是受不住这种不痛不痒的客套,反正他也不是为了让他感谢才救她。

    他偏过头,避开孟春沉静的目光,下颌线绷得发紧,眼底刚亮起的那点温软微光,瞬间冷下去,又变回之前桀骜别扭的模样。

    “记着就不必了。”

    孟春静静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也没问陈亦方为什么会扑身过来救自己,若不是他,今天受伤的就会是自己,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

    但她不希望有人替她这样。

    她道:“少爷身贵,以后还是莫做这样的事。”

    他嗤笑一声,嗓音沙哑,带着少年人死要面子的别扭:“你懂什么。”

    她不接话,只默默伸手,想去扶一扶他歪斜的枕枕,让他躺得舒服些。

    陈亦方躺的舒服了些,又问:“祖母呢?见我这样吓坏了吧?”

    “老夫人熬不住倦意,已经去偏房歇息了。”

    她再度俯身,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力道轻柔稳妥,小心翼翼将他微微垫高,避开后背伤口。

    “少爷,先吃药吧。”

    待一碗药尽数饮尽,孟春正要抬手撤碗,陈亦方问:“刚才我是不是说梦话了?”

    “是说了几句。”她语气依旧平和,没半分打趣的意味,“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的。”

    我……我说了些什么?”他问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孟春,目光落在帐幔垂落的流苏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他潜意识里还记得,梦里反复念着那笔三千两的债务,本是心底一桩烦事,如今被旁人听了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孟春将空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动作轻缓,没有立刻作答。

    屋内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还有陈亦方略显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她才重新转过身,立在床沿:“听不清完整的话,只反复听见‘三千两’几个字。”

    话音落下,陈亦方脸上的窘迫更甚,耳根红得透亮。

    他本是名门世家的少爷,素来张扬桀骜,何时这般狼狈过?

    偏偏还是在孟春面前,念着银钱账目睡不安稳,活像个被债事逼得焦头烂额的市井小民。

    他恼羞地别过脸,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硬邦邦的:“不过是桩小事罢了,受伤了才胡乱念叨,不值一提。”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攥着锦被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那三千两的窟窿至今没能填上,连日来压在心头,连昏睡中都无法摆脱,此刻被人戳破,只觉得颜面尽失。

    孟春应道:“奴婢知道了。”

    孟春应声之后,便不再追问半句,神色依旧平和淡然,仿佛当真只当是伤病中随口呓语,并未将“三千两”放在心上。

    她俯身拾起矮几上的药碗与汤勺,脚步轻悄地转身,打算将器皿送至外间。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悠悠跳动,映得帐幔光影晃动摇曳。

    陈亦方侧躺着,后背伤口隐隐作痛,心绪更是纷乱难平。

    他偷眼瞟着孟春的背影,见她始终安分守礼,没有半分探究或是戏谑,心头那股又羞又恼的火气,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只是那份被撞破心事的窘迫,依旧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素来爱撑着世家少爷的架子,行事张扬,从不愿叫人窥见自己的难处。

    可今天先是舍身挡刀,后又在睡梦之中泄露了心底最大的烦忧,接二连三在孟春面前失了体面,这让向来别扭骄傲的他浑身都不自在。

    “喂。”他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嗓音依旧带着沙哑,刻意装出随意的模样,却不敢回头看她,“你……真就不多问几句?”

    孟春脚步顿在门边,缓缓转过身。昏黄烛火落在她脸上,眉眼沉静无波:“少爷既有难处,又不愿言说,奴婢贸然追问,便是逾矩了。”

    这话得体又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亦方闻言,喉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意并非想让她刨根问底,可当真见她这般不闻不问,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空落。

    他闷哼一声,扯了扯身上的锦被,嘴硬道:“算你识趣。本少爷不过是一时手头周转不开,用不了几日便能摆平,哪算得上什么难处。”

    孟春微微颔首,并不辩驳:“如此便好。”

    说罢,她提着碗盏正要往外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声的喊声:“二小姐。”

    陈纤纤进来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侍立的孟春,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审视,却转瞬化作温柔笑意。

    孟春极懂分寸,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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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吩咐,已然垂首退步。

    她对着床榻上的陈亦方稳稳一福:“奴婢就在门外,少爷有何吩咐随时传唤。”

    他淡淡颔首,语气带着病后微倦的慵懒:“去吧。”

    孟春不再多言,身形清瘦利落,提着药碗器皿,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

    没了外人在场,陈纤纤脸上客套的温柔便松了几分,快步走到床边,蹙眉打量着他后背厚厚的白绫包扎。

    “堂哥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

    “堂哥素来胆大,可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她柔声嗔了一句,话锋极轻地一转,状似无意,“我听府里的人说你是替身边的侍女挡的刀?”

    她只不过回家待了两日,竟错过了这样的事。

    陈亦方指尖微顿,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一个侍女,纵然贴身伺候,也不值得二哥以身涉险。”陈纤纤语气平平,看似随口感慨,实则句句试探,“府里人都知堂哥心善,可我总觉得,堂哥近来待她,未免太过不同。”

    这话落在耳中,让陈亦方莫名不耐。

    他本就因昨夜种种、因三千两的心事心绪纷乱,此刻被妹妹这般提点,只觉愈发别扭。

    “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嗓音沉了几分,“事发突然,来不及多想罢了。”

    陈纤纤见他不愿多谈,极识趣地不再追问,温顺地点点头,转而提起带来的食盒:“我刚才小厨房炖了参汤,温着补气血,二哥喝一点吧。”

    她说着便要去开盖,却被陈亦方抬手拦住。

    “先不急。”

    他沉默片刻,耳廓又隐隐泛起刚才那般的浅红,向来肆意张扬的目光此刻有些飘忽,避开了陈纤纤的视线。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微风拂过廊枝的轻响。

    纠结了许久,陈亦方喉结轻轻滚动,带着极致的别扭与难堪,低声开口:“纤纤,我有件事,需得你帮我。”

    陈纤纤抬眸,眼底盛满乖巧温柔:“二哥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定然帮你。”

    她看似全然懵懂,眼底深处,却早已掠过一丝了然,只是她不点破,只静静等着他亲自开口。

    陈亦方硬着头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你去账房,替我支取三千两银子。”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似是顿了一瞬。

    陈纤纤脸上温柔的笑意稍稍一滞,纤长的手指停在食盒边缘,眼眸轻轻眨了眨。

    她故作一脸茫然,歪着头看向床榻上的人:“三千两?这么大一笔数目?二哥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再说府中月例向来充足,往日里你随手花销也从不见拮据,怎会突然要支取这般多银两?”

    她句句都是疑惑,面上半点看不出洞悉内情的模样,当真像是全然不解兄长为何突然张口要巨款。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棂外摇曳的枝叶,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强硬,试图用蛮横掩去心虚:“我自有用处,你不必多问,只管去账房把银子取来便是,也别祖母说是我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