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蒙面束身,浑身裹着死寂戾气,手中一柄长剑寒芒刺目,不偏不倚,直扑前方缓步而行的三王爷刘靖心口要害。
“有刺客!护驾!”
刘靖脚下脚步未乱分毫,只是微微侧身,玄色锦袍衣摆轻扫地面青石,深邃眼眸凝着突袭而来的蒙面人,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冷眼旁观的漠然。
陈老夫人猝不及防,脸色倏然发白,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身侧的吴妈妈连忙伸手搀扶。
陈亦方亦是心头一紧,下意识护在老夫人身前,惊疑不定地望着场中缠斗的两人,好好的竟突逢行刺。
王府亲兵呼声震天,看似蜂拥护主,实则进退有度、分寸极稳,没有一人真正拼死强攻。
只因这蒙面刺客本就是刘靖暗中驯养的死士,今日这场刺杀从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局。
昨夜侍卫回报,笃定青衫侍女便是夜探王府的黑衣人,可无凭无据,无从拆穿。
于是刘靖顺水推舟,借游园之机,令死士当众行刺,制造大乱,再让贴身侍卫借机试探——生死乱局之中,人的本能从作不得假。
那名与孟春交过手的黑衣侍卫心领神会,长刀出鞘,大步迎上蒙面刺客,刀来剑往,缠斗瞬间白热化。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不绝,两人打得凶险凌厉,招招看似搏命,实则暗藏默契。
数个回合交错,侍卫故意卖了个破绽,身形猛然一旋,借着与刺客剑锋相撞的巨大震力,握刀的手腕骤然偏转。
本该劈向刺客肩胛的长刀,借着乱战掩护,无声无息、直指人群末尾立着的孟春心口。
动作藏得极好。
旁人眼中,只是侍卫缠斗失控、刀锋偏斜,是乱世无措的误伤。
可落在孟春眼底,却是蓄意为之。
他在等。
等她惊慌、等她闪避、等她迫于生死,下意识施展出那套诡谲凌厉的身法,彻底撕破温顺侍女的伪装。
电光石火之间,孟春压下深入骨髓里的本能。
她选择,不躲。
刀锋越来越近,凛冽的杀气死死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形,黑衣侍卫眼底已然浮出笃定之色——他不信,有人面对穿心一刀,能全然无动于衷。
可下一瞬,一道温热的身影骤然从侧面猛冲过来!
“小心!!”陈亦方的嘶吼仓促破碎在风里。
他从头到尾看不懂场上的权谋算计,看不懂暗流博弈,他只看见那柄冰冷长刀,要劈死一直安静跟在身后、温和本分的孟春。
一刹那。
“噗——”利刃入肉,沉闷刺骨。
雪亮的长刀毫无偏差,狠狠扎进了陈亦方的后背。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裳,顺着衣摆滴滴答答砸落在青石地面,触目惊心。
陈亦方身躯软软下坠的那一刻,陈老夫人所有强撑的镇定彻底崩碎。
方才刺客突袭、刀锋相向,她虽惊惧发白,却还能死死咬着牙站稳。
可此刻看着自小疼宠长大的孙儿双目紧闭地倒在孟春怀中,老人家浑身骤然剧烈颤抖起来。
“亦方!我的亦方!”
凄厉的呼声冲破喉咙,再没了半分世家老夫人的端庄沉稳。
她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吴妈妈,踉跄着跌扑上前,鬓边银丝凌乱散落,华贵的锦裙蹭过地上染血的青石,全然顾不上分毫体面。
“别吓祖母……快醒醒,别吓祖母啊!”她语声哽咽破碎,每一字都带着剜心的痛楚。
满园纷乱骤然一滞,有的忙着去找大夫,有的茫然的看着这一幕。
方才亲兵喧哗、众人惊惶的嘈杂,尽数被老夫人这撕心裂肺的悲恸压了下去。
立在一旁的刘靖,眸底那点惯有的漠然与深沉,第一次彻底裂开。
他本以为,今日一切尽在掌握,却没算到一个出生金贵的公子会替一个低贱的侍女挡刀。
他未曾开口,只微微抬眼,朝着花木深处的方向极轻地扫了一眼,唇角未动,只递出一道极隐晦的眼色。
那是放行的指令。
趁着全场众人惊魂错乱、注意力尽数被陈家惨状吸引的空档,黑衣人足尖轻点雕花阑干,漆黑束身的身影化作一道利落黑影,借力掠过高墙飞檐,转瞬隐入城外沉沉树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场中再无人留意遁走的刺客,所有人的心都悬在气息奄奄的陈亦方身上。
那名出刀的黑衣侍卫僵在原地,握着长刀的手不住发紧,心知这一场试探已然彻底失控。
在朝那名侍女出刀时他出手狠厉,陈家少爷突然挡在她面前时他也吓了一跳,收了力但还是晚了。
刘靖收回远眺的目光,缓步走向失态痛哭的陈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愧意。
“老夫人,令孙无故遭此横祸,罪责在我。”他声音沉缓,带着王侯少有的谦卑,“本王在此向您赔罪。”
她泪眼婆娑,泣声道:“这事哪儿能怪王爷,只怪亦方这孩子心太善,见人有难便不顾一切往前冲。”
她虽悲痛失魂,心里却透亮。今日刺客突发,本就凶险莫测,万万怨不得三王爷。
更何况这刺客来路蹊跷,若真深究,反倒容易生出是非,眼下唯一的念想,便是保住孙儿性命。
“老夫人放心,我已派人传王府的御医过来,令孙不会有事的。”
——
众人轻手轻脚将陈亦方挪上床榻,伤口做了简易的包扎,没再往外渗血了。
陈老夫人寸步不离守在床头,等着王府的御医赶来。
屋外一众下人垂立两侧,个个面色惶然,低声细碎的担忧此起彼伏。
“公子这伤看着太吓人了,那么长一道刀口,流了好多血……”
“是啊,从来没见过公子受这么重的伤。”
众人语声压得极低,却满是惶恐不安,一颗颗心都悬在半空,沉甸甸落不下来。
孟春随众人一同回了清砚院,静静立在床侧稍远的位置,将众人的慌乱尽收眼底。
周遭下人的窃窃私语本没断过,几道目光时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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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向孟春,眼神里藏着揣测与异样。
不少人看得真切,当时少爷为小春挡下一刀,可她自始至终冷静得过分,反倒显得冷漠薄情。
玲儿见她一点紧张的神色也没有,问道:“小春,少爷怎么着也是替你挡了一刀,你一点不担心吗?”
“他的刀伤并不深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语声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唇瓣失色的陈亦方身上。
玲儿愣了愣,惊讶她语气的轻描淡写:“你这么肯定?老夫人都哭成那样儿了。”
猛戳没再回答她,因为她心里并非她表面那么镇定。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行礼声,从王府而来的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身后跟着引路的仆役。
陈老夫人立刻直起身子,泪眼婆娑地迎上前,双手紧紧攥住御医的衣袖:“大夫,您可要救救我孙儿!”
御医连忙安抚两句,走到床榻边坐下,伸手搭上陈亦方的腕脉又查看了他背后的伤口。
片刻后,御医缓缓起身,对着满脸焦灼的陈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莫要太过忧心,所幸刀刃伤的不深,没什么大碍,我配上几副止血疗伤的汤药,安心静养即可。”
这话一出,满屋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陈老夫人长长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忙吩咐自己房中的人跟着御医去领药。
夜深人静,清砚院里烛火摇曳。
陈老夫人年岁已高,强撑着守到亥时,终究抵不住倦意,被吴妈妈好说歹说扶去偏房歇卧,只留两个稳妥的小丫鬟在屋内轮值守夜。
御医傍晚留下了一剂安神止痛的夜药,需睡前温服才能压住伤口隐痛,助伤者安睡。汤药早已在小厨房文火煨着,温度刚刚好。
孟春端着黑漆木托盘,盘中白瓷药碗冒着淡淡的温热白气,清苦的药香悠悠漫开。
轮值的两个小丫鬟守在外间榻边,困得频频点头,见她进来退让到一边。
她唇间压着极轻的气音:“你们去外廊歇着,我来守片刻。”
两个丫鬟本就困顿难耐,闻言如蒙大赦,感激地欠了欠身,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孟春将托盘稳稳放在床头小几上,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温热不烫口,正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她俯身,小心翼翼探过身,一手轻轻托住陈亦方的后颈,微微将他上半身托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点,便牵动了他后背的利刃伤口。
可就在她准备凑近,轻声唤他服药的瞬间,枕上之人喉间轻轻滚出几声模糊破碎的呓语。
他并未睁眼,意识仍旧沉在混沌睡梦之中,唇瓣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夜雾,含糊不清,却字字清晰落进孟春耳中。
“……三千两。”
“借我……三千两……”
夜风穿窗,轻轻拂动帐幔,那两句细碎呓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春托着他后颈的手指,骤然微不可察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