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琢:“……”
唯一的出路被堵住,他后退两步,直到尾巴抵上床角,眸子里写满警惕之色。
江菀枝上前两步,灯火摇晃下,一团阴影从上方投下,紧接着被褥下陷。
还不待萧琢有所反应,她便一把抱住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毛发间,闷得滚烫。
萧琢一愣,才意识到她是把脸埋进了他的毛里!
江菀枝还在兀自陶醉:“又香又软,是和我身上一样的桂花味呢。”
少女身上散发着桂子香,比萧琢身上要浓烈得多。
其实那日在雨中,江菀枝捡他回来时,萧琢就闻到了这股清甜。
此刻少女脸埋在毛里,他看不见,可仅仅是嗅到到这股香味,萧琢眼前即刻浮现出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平日惯用的是紫檀一类冷沉的熏香,乍一闻到这股甜味,并不习惯,却莫名觉得跟江菀枝很般配。
他深吸一口气,爪子用力去推江菀枝的脸颊,不过爪尖始终收着,不至于抓伤了她。
在萧琢的坚持攻势下,江菀枝终于抬起头,有些不满地控诉道:“毛毛,你怎么总是不让我碰?”
“我带你回家,给你吃的,喝的,还让你上我的床榻,我对你不够好么?”
江菀枝掰着手指,说到最后,烛火跳动在她的眸中,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和着软下来的语气,颇有些楚楚的意味。
萧琢一愣,他几乎从未与女子接触过,有些拿不准姑娘家的心思。
兴许江菀枝真是因为他的嫌弃,而感到几分受伤呢?
毕竟她待自己……嗯,也算是说得过去吧,起码跟乘风,还有那些对他视而不见的路人比起来是如此。
然而,就在萧琢微微愣神的工夫,江菀枝又凑了上来。
“——所以,让我抱抱一点也不过分吧?”
萧琢早在她有所动作之前,跳开到一旁,冷漠地向她看去。
他早该料到她是装的,毕竟当初这个女人一边眼泪汪汪地说着心疼他的话,一边飞快地给他上药,手上动作比谁都快。
江菀枝撇嘴,想了想道:“你不愿意让我抱,那睡在我榻旁,总可以了吧?”
顶着她灼灼的目光,萧琢不情不愿地做出退让,叫了一声。
江菀枝这才满意地点头,推开门走出去,接着拎进来萧琢睡觉的软垫,放在榻旁的地面上,自言自语道:“也行吧,毕竟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
她一面铺开衾被,含着笑意睨了萧琢一眼,打趣道:“或许哪天毛毛就主动来爬我的床了,赶都赶不走。”
爬床?赶都赶不走?
做梦吧,这几个字怎么看都跟他萧宗主不沾边。
萧琢在软垫上翻了个身,冷笑着想道。
他背对着江菀枝,生怕少女不肯睡,再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好在江菀枝很是安静,许是白天太忙的缘故,没多久,被褥悉悉窣窣的摩挲声也消失了,屋里萦绕着少女清浅的呼吸声。
萧琢打了个哈欠,也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萧琢是被江菀枝起床的动静吵醒的。
他现在耳力过人,稍有些动静就会苏醒。
萧琢讶异于江菀枝起得这般早,以往若没有紧要事等着处理,饶是他也不会在鸡鸣之前起床。
仿佛是在应和他的想法,窗外迎着曙光,隐隐传来几声鸡鸣。
因而他抬起眼,颇为幽怨地朝江菀枝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但视线落在少女身上,萧琢立刻清醒了。
江菀枝一只手落在寝衣带子上,榻上放着一套衣裳。见萧琢醒了,她略带歉意道:“毛毛,吵醒你了。但我必须得早起,一会儿我走了,你可以继续睡。”
趁着晨凉好山上采药,否则到了正午,日头毒辣难耐。有一回她贪图多采些药,中了暑气,好几天上不了山,反而少采了好多药,给她心疼坏了。
萧琢此时睡意全无,蹲在门边,僵硬地扭着头不去看她。
江菀枝顿下身揉了揉毛毛脑袋,而后打开门。
他如同离弦的箭,“嗖”地冲出门外,雪白的毛飞扬成一道残影。
房门再次打开时,江菀枝从里面走出。她身上穿了一件粗布衣衫,裤脚用布条扎紧,正用一支木簪挽起长发。
及腰的青丝被悉数盘起,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显得利落许多。
她端起地上的两个碗,进了厨房,很快又端出来,放在原处。
背起药篓,江菀枝刚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又退回来,嘱咐了萧琢几句。
萧琢蹲在架子上,懒懒地听着。
无非就是她很快就回来,叫他不要乱跑之类的。
真可笑,抛开他变成猫这件事不谈,她难道认为一只猫能听懂他的话不成。
江菀枝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于是她推开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雪团一般的猫蜷着身子。江菀枝眼底染上笑意。
天刚蒙蒙亮,方才耽误了些工夫,此时街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人烟。
“早啊,菀娘,今天又去采药?”
“是啊,孙伯。”江菀枝飞快地瞄一眼他的筐子,笑道,“今年萝卜收成不错,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孙伯连声应着,笑得合不拢嘴。
“张大娘早,小来福又长高啦。”她捂住嘴,故作惊讶道。
小孩闻言,骄傲地挺了挺腰板。
一路穿过街坊,跨过溪桥,终于来到凌襄山脚。
山间晨雾未散,浓厚的白色裹着整座山,树影隐没在其中,加之荒无人烟,显得森然。
但于江菀枝而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熟到她可以记住每一个树杈的形状。
尽管隔了一天,雨后的道路依旧泥泞,稍有不慎脚下就会打滑。
江菀枝只能愈发小心,伸手攀着两边延伸出来的枝桠,缓慢前行。
春雨的滋润总归是有益的,前些天她采过之处,此刻又重新生出药草。
江菀枝口中念叨着阿婆教给自己的药草形貌特征,将草药连根拔起后便匆匆扔进背篓。她得赶在日头高升之前回去,这是她头一回把毛毛独自留在家里,总归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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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起来时间就如溪水一般流走,等到雾几乎散尽,金光普照凌襄山的阳面,江菀枝终于直起腰。
她用手背拭去额上的汗水,辨认了一下周围的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不错嘛,今日走得比前几次远了些,采的草药几乎覆满竹篓。
她背起药篓,小心地循着来时的路下山。
背篓装满药材,分明比来时重,可江菀枝却感觉步子愈发轻快,轻轻哼起曲子。
.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自外响起。
屋内,毛色雪白的猫耳尖抖了抖,睁开一双幽蓝猫瞳,轻盈跃下木架。
“毛毛——”
江菀枝轻声唤着,一面推开门,下移的视线正好与蹲在地上的萧琢对上。
屋子里整洁如初,所有东西都还如她走前那般,安然放在原处。江菀枝松了口气,释然地笑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是挺乖的嘛。”
然而,当她放下背篓,走到软垫边,又拧起眉。
地上摆着两只搪瓷碗,一只盛着水,已下去小半碗,另一只里的白粥未少。
连粥上结的米皮都安然无恙,一看便知一动未动。
她把粥碗往毛毛面前推去,说道:“你怎么不吃呢?明明前几日,你都是吃的这粥。”
萧琢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予那碗粥。
前几日那是因为生病,吃不下别的,别无选择。现下病愈,他是断不可能再吃一口这没滋味的白粥。
再者,这女人有没有常识,哪有猫日日吃粥的。
他本以为江菀枝会生气,至少面上会显出不高兴的神色。
那他也绝不会碰一口。
但江菀枝没有。
她只是神色如常地收起碗,走到里屋换了平日常穿的粉衣,再次走出来时,抱起萧琢,低头用手揉了一把柔软的毛,低声道:“不想吃便不吃了,之前我说过给毛毛买鱼吃,我们现在就去。”
顿了顿,她又有些心疼道:“怪我,我早该想到的,一上午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说完,江菀枝微微愣神。好久没有人陪着说话了,现在对着毛毛,好像总是下意识就说出口,都忘记了毛毛听不懂人话。
笑着摇了摇头,她把萧琢放进竹篮里,手上用力提起来道:“算了,不同你说了,我们现在就去集上买鱼。”
这会换成萧琢愣神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他尖利的牙齿刺进了柔软的棉花,准备好的说辞都被温柔轻巧地堵了回来。
萧琢并不习惯这样,他只会在族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使出手段时,以更加凌厉的手段镇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些茫然无措。
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烦躁,于是他懊恼地把脑袋埋进前爪长长的毛里,任由江菀枝提着他穿过街巷。
一路上江菀枝也没说话,只是很轻柔地哼着歌,腕间银铃伴奏似的,随着步子响得很有节奏。
倒是出奇的祥和宁静。
只是江菀枝和萧琢都没想到,眼下的祥和转瞬即逝,两人,哦不,一人一猫很快将出现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