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雨。而后,连为雨幕,以霶霈之势顺天光泼涌而出。
槐序月,簇雨声。院中水缸里的荷叶顺势倾斜。
姜芙站在屋檐下,伸手试图握住雨水,姜让站在一旁,笑她傻,谁可以抓住水呢。
姜芙闻言笑了笑,唇瓣翕动,纷扰的雨中,姜让还是听清了。
“哥哥,是时候了。”
姜芙回到书房,再次摊开那篇文章,她握着笔逐字阅读过去,一点点抠用词细节,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精修一遍。
这是姜芙的第一篇时评文章,点评的便是周明夷弑师一事。在姜芙原本的设想中,整个事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爆点的存在,是她要开出的第一枪,她最锋利的武.器。
为此,姜芙认真跟进整个事件,仔细研读周明夷的文稿,她要用最凝练最动人的文字写下这篇文章。
直到她遇见了姜芷,看到了她眼底的不甘与绝望,姜芙的心脏仿佛被这样真挚的感情烫到,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被逼着直视内心,姜芙,本就是一个心软的人。
她的情绪从来无法置身事外。
整篇文章,姜芙以“师德”为切入点,剖析赵执的所作所为与“师德”二字背道而行的数十点。接着,姜芙直截了当地将周明夷的行为定为自我防卫。
她在文章中反复叩问:如果老师在做一件事,学生明知老师是错,该如何做呢?是要敬尊师长的一切行为,冷眼旁观师长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吗?如果周明夷隐忍不发,那么她的行为是否算做一种助纣为虐呢?
“我们奉行的究竟是道义,还是仅仅是传授道义的老师呢?”
姜芙将文章誉抄好,同信笺放在一处以笔友的身份传给孟景云。她拜托孟景云替她找一家书铺投稿。近日讨论周明夷一案的文章颇多,不少书铺愿意发表。
市面上的文章大多聚焦于延宁七年的登科状元竟是女子这一观点。姜芙的文章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将众多学子从“尊师”的禁锢思想中解放出来,他们的目光自动转移到师德上。
赵执本是国子监德高望重的老师,如今出了这样的丑闻。他虽然已死,但也反映出国子监对老师的筛选管束,以及德行的考核都有着极大的漏洞。
事情愈演愈烈,姜芙路过国子监时,正巧看着大门外不少学生围在外面,她到陈西熙的书铺中问过新来的掌柜才知道,近日,国子监中不少学生在罢课抗议。
姜芙问:“有用吗?”
掌柜只知面前的姑娘与自家姑娘交好,不知姜芙的身份,他拨着算盘,头也不抬,“这得看上面的意思了。”
傍晚,章澄下职后骑马路过国子监时正巧碰见同样出来的章筠之。父子俩难得一起到家,赵敏君高兴让厨房多添了两个菜。
一家三口用晚膳时,章筠之便提起那篇角度新颖的文章。
章澄前两日便看过,他闻言放下筷子,问道:“你可知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他又忍不住夸了夸:“思维敏捷,观点大胆,行文也很流畅。唯一需再精进些的便是用词方面,太横冲直撞了,嘴毒了些。”
章筠之笑着反驳:“父亲,这样的文章就是要有冲劲。”
文章的署名是眠眠生,章筠之原本猜测是孟景云所写,但他转念一想,孟景云的文章风格深沉细腻,总带着悲悯之意,与这位眠眠生犀利敏锐的文风截然相反。
赵敏君听着父子俩谈话,早在章澄拿到那篇文章时,她便看过。赵敏君不爱这些讲观点的文章,她想起下午姜芙拿着刚完成的专访文稿给自己看。
“我瞧芙芙的文章也写得很好呢。”
章澄有些惊奇,提议要看,“陛下的文章一直欠佳,不知皇后娘娘的如何?”
章澄想到郁栖渡前几日交给自己的文章,不由长叹一口气。
原书《先正》主要讲述的便是郁栖渡与章澄,幼帝与帝师的故事。
郁栖渡懦弱无能但胜在听话,章澄手段雷厉但儒雅和蔼,两人本应是较为平和的关系。但章澄在受命为郁栖渡的帝师之前,是废太子郁复舟的老师。
郁复舟自三岁启蒙便由章澄亲授,感情颇深。而他本人亦是才华绝代,有经天纬地之才。如若不是卷入血脉风波,定将再创开国盛世。
君与臣,师与生。两副相悖的关系本就需要如履薄冰地经营后才能达到微妙的平衡。而立场,又成了横在郁栖渡与章澄中间无法跨过的围城。
章筠之见父亲陷入沉思,趁着赵敏君去拿文稿,他问:“父亲,周明夷一案又将如何?”
章澄神色复杂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儿子,他本想问是长公主的意思还是章筠之的意思,话到嘴边又换了别的。
“陛下的想法越来越难琢磨了,似乎是有松口的迹象。但陈相主张周明夷污蔑赵执。现如今,赵执死无对证,若执意认定周明夷所说皆为莫须有,也没有办法。”
章筠之立马开口:“不是莫须有,”他的目光落在章澄身后的屏风上,“我可以作证。”
晚膳结束后,章筠之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时,章澄叫住他。
“父亲,您还有什么吩咐?”
章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递给他一只灯笼,语重心长地交代:“走路的时候看稳脚下。”
章筠之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他作为国子监博士,曾与周明夷有过几次交谈,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该折到这样的事上。她......也不该输。
章筠之提着灯笼走在回院的路上,烛火照亮他脚下的路,他谨遵父亲的叮嘱,一步步小心走。即便章筠之自始至终从未目睹过赵执的所作所为。
早朝时,郁栖渡听完章筠之的陈述,扫视一圈群臣,目光最终落在章澄的身上,他皱着眉,假装面露难色,“既然如此,那便重申此案吧。”
大理寺少卿上前回话:“臣以为赵执犯了猥.亵妇女之罪,按律当处以绞刑。周明夷先行弑师,可酌情处理。”
郁明姝开口:“周明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宫认为应该将她调到国子监任职。”
陈相立刻反驳:“殿下,不可啊。即便是周明夷才华出众,他也依旧犯下大罪。既死罪已免,理应夺去她的功名,以正纲纪。再者说,普天之下,难道只有她一位人才吗?”
章澄出来劝和:“陈相严重了。”
陈相对于郁明姝在朝堂上的嚣张跋扈已经忍耐了许久,他又上前几步,借题发挥,“殿下,您这样做,让一位弑师之人再去教导学子,这无异于是在迫害我大雍未来的栋梁!”
郁栖渡见形势差不多了,摆摆手,示意陈相停下,他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悠悠开腔:“周明夷的治水论写得不错,让她去江州青岩县做官吧。”
一锤定音。
“长水县,青岩县。”章澄认命地闭上双眼,重复呢喃着。
散朝时,章澄仰望着自己的学生,台阶之上,十二旒冕?之下,让他再也看不清郁栖渡的眼神。
-
马车停在大理寺旁的巷口处,姜芙戴着帷帽下车,快步奔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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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身形单薄的女子。
她拉着姜芷撒娇:“姐姐,我这次的文章是不是文采斐然?”
姜芷才从大理寺狱中出来,不太适应外面刺眼的阳光,她眯着眼同妹妹寒暄几句后便催着姜芙快回去。
虽说姜芷在文章中承认了自己女儿身的事实,但是并没有牵扯姜家。现在她刚刚出狱,一会肯定有不少人会来关注她。
姜芙也明白现在的形势,但她实在不忍心,“再待一会会好不好,祖母在马车上呢。”
姜芷的泪便这样落了下来,她用袖口擦去眼泪,哽咽着问:“祖母,父亲,哥哥,他们可一切都好?”
姜芙拿手帕擦了擦姐姐脸颊上的泪痕,又用手指抹过自己眼角的泪花,她对姜芷笑着,“他们好着呢,你能活着,大家都很开心。”
“他们最后怎么说?”姜芙只知姜芷被放出来了,但是朝廷对姜芷接下来的安排,姜芙还不清楚。
“陛下下令把我调到江州青岩县做县令去了。”
“青岩县?”
姜芙的心沉入谷底,为什么偏偏是青岩县,真的会存在这么巧的事吗?
姜芙在姐姐的催促下上了马车,她掀开帘子又问:“你何时出发,我去送你。”
“下个月,不必送。”姜芷对着姜芙身后的侧影,斟酌开口:“祖母,是孙女不孝。”
待马车走远,直至看不见姜芷的身影,祖母才收回目光。
姜芙望着祖母手中紧握着的的佛珠,祖母明明不愿和姐姐说一句话,泪水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珠串上,她轻轻靠在祖母腿上,少顷,才开口:“祖母。”
“她自己作孽。”
姜芙明白祖母的心情,曾经乖巧的孙女叛经离道,祖母既心疼又埋怨。姜芙不再说话,安静地和祖母靠在一起。
下马车时,祖母的心情已经缓过来了,她瞧见姜芙手中拿的帷帽,没什么花纹,像是男子的款式。
“阿芙,你这是上哪买的帷帽?”
!
姜芙这才反应过来,上次郁栖渡给自己的帷帽,她一直放在屋里。忘记还给他了。
听着姜芙急急忙忙,语无伦次的解释,祖母朝姜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拍了拍姜芙的手背,“再过一段日子,便是你与陛下大婚了,难得夫妻是少年,你也可以多进宫与陛下培养感情。”
姜芙不想听祖母念叨她和郁栖渡的事情,捂着耳朵跑回芙蕖院中。她心烦意乱地趴在床上,姜芷临走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郁栖渡这个人太古怪了。按照时间线来说,郁栖渡先是救了应该被拐卖的陈西熙,后又将周明夷提前调到青岩县。而且那日,他为何会到周明夷的房中,他要找的是什么?
如果那晚潜入她屋内的人真的是郁栖渡,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她死没死?对!就是看她死没死。
姜芙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郁栖渡重生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一切异常的行为。
那作为本该死去的姜家二小姐,自然会引起郁栖渡的注意。
等他的新鲜劲过去了,自然会不再注意她。
姜芙抱着枕头,振振有词地安慰自己。等她嫁入皇宫中,就谨小慎微地和郁栖渡井水不犯河水,冷眼旁观他们主角团互斗。说不准等到时机成熟了,自己就穿回去啦。
姜芙心情大好,朝屋外喊:“小满,可以帮我拿一壶花茶过来吗?”
小满端着托盘,步履匆忙,“姑娘,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