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姜芙将在卧雪庄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姜让。
兄妹俩不愿长辈忧心，也不想再牵扯更多的人进来，便打定主意，事不宜迟，今晚丑时，到杏林巷中去拿姜芷的书稿。
姜让武力超群，为人谨慎，便由他在外放风，姜芙则进屋找稿子。
姜芙按照姜芷的话，一步步顺利地打开匣子，她来不及细看，将一叠稿件塞进自己怀中，小心将一切复原后，姜芙正打算翻窗原路离开，却听到门外有细微的响声。
姜芙扫寻四周，唯一藏身之处便是角落的衣柜，她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柜门，钻进去后又迅速掩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唯一不太妙的，是衣柜中不止她一个人。
姜芙惊恐地睁大双眼，月光顺着衣柜的缝隙照在那人的脸上，姜芙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自己忍不住要尖叫之前，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外一只手也不忘捂住那人的嘴。
进来的人是郁栖渡，他点了火折子，四处踱步，审视着这间小屋。
郁栖渡此次前来为的是寻周明夷的手稿。他只能凭借字迹来辨认周明夷是不是札记的主人。如今郁明姝带走了周明夷，若周明夷真的是札记的主人，那么他会对郁明姝说些什么有利于自己，不利于郁栖渡的话呢？
郁栖渡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走到书桌前，上面摆了不少书籍和字稿，郁栖渡嘴角勾起一抹笑，将桌上的蜡烛点燃，饶有兴致地翻看周明夷的文章。
郁栖渡敢保证，他一定是这世上对写札记之人的字迹最了解的人。那人喜欢将字中的“口”写成一个小圈，每当写带勾的字时，那一笔勾总是偏圆润......
直到翻开周明夷的文章，郁栖渡的脸色一僵，截然不同的字迹。他又细看，即便有人刻意改变了字迹，那些小习惯也是改不掉的。
可郁栖渡在这一整篇文稿中都找不出一个相似的笔画。
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声响。
郁栖渡正欲在屋内寻找发出声响的地方时，抬头发现一只野猫正站在窗边舔舐着自己的爪子，而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散发出绿色的幽光。
原来是猫。
郁栖渡阖上窗，他不信邪，又翻了几篇周明夷的文章出来看，五份文章依次摆在桌上，郁栖渡指尖有规律地敲着桌沿，嗤笑一声。
五种完全不同的字迹。
是他吗？是他吧，只有他敢如此挑衅。
郁栖渡将几张文稿放在蜡烛上，他眼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字迹，眼尾扫过撂在地上的残余，拖着步伐散漫地离开了。
而躲在衣柜中的姜芙透过柜门的缝隙，目睹了郁栖渡的所有行为。她不明白郁栖渡这是在做什么，又是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唯一确定的是，郁栖渡真的很危险。
姜芙正在深思如何有效远离郁栖渡时，一道温润的男声传入她的耳中，“人已经走远了，姑娘，可否移开一些呢。”
他的尾音带着笑意，姜芙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为了偷看，竟然一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了，还这么久......
！
姜芙急忙收回自己的脚，低头不敢直视这人的双眼，红着脸，快速重复道歉。
男子见状笑了笑，他原本是来周兄的屋内寻些证据，结果一无所获。正准备打道回府时，便听到窗户那传出声响，他不得已藏进衣柜中，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第三人进了周兄的房间。而这只翻窗的螳螂竟和他这只蝉躲在一起了。
他推开柜门，径直踩灭火焰，回头望去时，月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即便是女子的打扮，低头垂眼时，却和周兄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开口：“你可是周兄的妹妹？”
姜芙的道歉大法已经结束，闻言，她瞬间躲得老远，背着手，默不作声地抚摸着袖中的袖珍匕首。
那是今夜姜让硬塞给她的，想不到现在却派上了些用场。
定心丸的作用。
姜芙反问：“你是何人？”
男子双手拢于袖中，微微弯腰，“在下孟景云，是周兄的挚友。”
“挚友？”姜芙依旧躲得远远的，悄悄打量了一番孟景云。
她心想，原来他就是孟景云，前些天他们二人还通过书信。
姜芙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孟景云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她却知道孟景云和自己聊过天。今夜，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网友面基啦。
孟景云见姜芙不语，还是有些防备的模样，他也不恼，姑娘在外，就该有这样的警觉。
孟景云向姜芙耐心解释。他与周明夷于江州相识，两人交谈甚欢，得知彼此都要到上京求学，便索性结伴而行。后来周明夷拜于赵执门下，孟景云则拜师孙铭。
朝夕相处中，周明夷偶尔会提起家人，提得最多的便是妹妹。一月前，两人月下把酒言欢时，周明夷还说着妹妹要来上京了。孟景云便与周明夷约好到那时在百味斋宴请兄妹俩。
可谁知周明夷却突然出了那样的事。孟景云清楚挚友的为人，知道他断不是会冲动杀人的性格，他一定瞒着重要的事。孟景云今晚便是来寻证据的。
“周兄这样的栋梁之才，绝不能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而白白葬送性命！”
姜芙见孟景云言辞恳切，倒也放心了一些。但她并不打算将怀中的书稿告诉孟景云。两人交谈一番，姜芙便告辞了。
浓浓夜色中，姜让双手抱胸靠在树下，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妹妹正奔向自己，眉眼是藏不住的欢喜。
回府的路上，姜芙才在哥哥的耳边兴奋地说：“找到了！”
姜让不愿让妹妹再掺和更多，他让妹妹整理好姜芷的书稿，剩下的事情交给他来做。姜芙不知道姜让是怎么做到的，在她交稿不出三日，姜芷的文章便在上京城内疯传。
在文章中，姜芷承认了自己女儿身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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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将赵执对她常年的骚扰公之于众。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师者为尊。可我终将无法忍耐。我从未做错任何，我不该遭受更不该默默承担一切。”
这些文稿写于姜芷杀赵执之前，整理到文章末尾，姜芙看着篇篇文章，有的字迹端正，有的字迹凌乱，有的是长篇大论，而有的则是寥寥几语。控诉，拉扯，愤怒，绝望，字字句句在姜芷的脑中叫嚣，最终化为她的杀人理由。
姜芙触摸着文稿，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自己的体温，她带着文稿翻窗而出的刹那，似乎将姜芷被禁锢的灵魂一并放生了。
姜芙提笔为姜芷补上一句：“吾遵吾义，吾行吾道，万死不悔。”
-
“好一个万死不悔！”
朝堂上，郁栖渡怒极反笑，将书稿扔在地上。
“看看你们办的差事！”
众臣下跪请罪，但求天子息怒。
这文章来得突然，如一颗石子投入好不容易才平静些的湖面。原本在官府的有意管控下，百姓已经逐渐忘却此事，可文章一出，翻起了更大的波浪。几乎人手一份，官府难以销毁，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舆论愈演愈烈。
陈相率先发话，“陛下，微臣以为，百姓如何议论此事并不打紧。周明夷现已犯下三重罪过，第一重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第二重是弑杀师长赵执，第三重则是污蔑师长赵执。”
郁栖渡听到“污蔑师长”四字时，抬眼望向了陈相，他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道：“是啊，何人可以证明周明夷所言皆为事实呢？”
郁栖渡又问郁明姝：“皇姐，你意下如何？”
郁明姝沉着脸，早在她将姜芷带到卧雪庄时，姜芷便将真相全盘托出，她希望郁明姝可以将此公之于众，郁明姝自然是拒绝的。
国子监由她管辖，她还没蠢到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现在有人替姜芷做了这件事，郁明姝猜测是姜芙所为。而郁栖渡现在又想借此事让她交出姜芷，以此打压。
“本宫以为，这女扮男装算不得什么罪。”
郁明姝缓缓说道：“当年本宫年仅二十，便率兵同镇国将军一切上战场杀敌。在本宫得胜之前，朝堂之上有多少臣子向父皇进言，认为本宫一介女流带兵难以服众。”
“而周明夷虽为女子，但也通过科举的层层选拔，夺得头筹。”郁明姝望向陈相，“陈相，本宫还记得你当时捧着周明夷殿试的文章赞不绝口呢。”
见陈相不语，郁明姝顺势转移话题，“皇弟，本宫以为，也应让女子同男子一样进国子监读书，一同参加科考。”
“殿下慎言。”有臣子上前，言辞激烈：“若要女子参加科考，岂不是也要让她们入朝为官。”
郁明姝达到目的，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自然如此。”
郁栖渡见不少臣子站出来和郁明姝争论，自知皇姐又一次搅乱了局势，他烦闷地起身，“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