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安和田九两人一路无言,穿过重重叠叠的抄手游廊、花园里的水榭楼台,朝着摄云居的后堂走去,西厢房和后堂方位相差不大,一个在西,一个在北,但是因为摄云居占地面积十分广阔,刘景安感觉自己已经走了超过一刻种,远远还没有尽头。
田九走在前面引路,心里则在腹诽。
这段时间摄云居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有耳闻,让他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主公虽然阴晴不定,但是平时的火气都是朝敌军、抓获的间谍和暗藏心思的燮州士族发的,对平时侍奉他的摄云居下人还算优待。这几日他突然命令仆人们在他和那位夫人之间盛送衣服,目的还是在为难后者,仆人们夹在中间十分惴惴不安,窘迫至极,饮血的凶兽平时就很可怕了,这还是求偶不顺的凶兽,他们这些瞧见的人,生怕一个不小心做错事被主公剐了,杀人灭口。
于是有关系不错的人悄悄跟田九打听,探问主公的心思。
田九听到这些消息,第一反应担忧,心道:主公间隔那么短,身体能承受的住吗。主公虽然猿臂蜂腰,精气血亦足,平时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但是再雄伟的男人也耐不住初尝诱惑的不节制...女色惑人,如今各路诸侯逐鹿,养娇媚女子施美人计的不在少数,不少的人命断红帐。
美人计对主公没用,但是主公自己抢回来的女人对他有没有弊处那就不一定了...田九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有必要冒大不讳的风险,关心下自己的主公,他昨日上午的时候去主公书房汇报武举、明经科考试的章程,刚好遇到一个仆人战战兢兢送来一件靛蓝色对襟袄,主公扫了一眼,随意仍在一边的旁边的屏风处。
等汇报完公事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在心里打好腹稿,正想像臣子那般劝诫君王不可耽于美色时,只见主公唤来婢女,把放在一旁没动过的靛蓝色对襟袄放在婢女手上的漆盘上,淡淡吩咐道:“送过去吧。”
婢女唱诺,躬身退下。
田九讶然,搞半天主公不怎么动手啊,那为什么要仆人们白送衣物呢,他不禁想到之前书房里主公深夜批阅秋后问斩册子时的满身煞气,叹了一口气。具体的原因他想不到,但是根本原因却能摸个大概。
估计那位夫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开罪于他,于是主公想出这个杯弓蛇影的磨人法子惩戒她,或者是让她屈服自己的目的。
他心里有些同情那位夫人,出身高门,脸皮薄、底线高,论手段、论心机、论残忍,都怎么可能倔得过主公。果然,他今日就受命引她去摄云居住宅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满脸怫然,没想到她只是神色疏离平和,眉间如同春天未消的冰,对他还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这是被主公磨平了棱角?田九心中猜测。
等到了摄云居的后堂时,田九行礼告辞,道:“夫人,就是这了。”
刘景安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朱漆垂花门,鎏金铺首衔着门环,高处横挂着一方匾额,题着三个大字“倚梅轩”。那三个字没有章法流派,骨力遒劲,铿然却不失肆意,如金戈铁马入字。朱漆垂花门的屋檐上并没有蹲踞着寻常宅邸的五脊六兽,每条屋脊上仅有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左边是穷奇,右边是混沌,颇有一山不容二虎之态。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一片很大的庭院,没有人影,十分寂静。位于庭院中间的是一个两侧高的小楼,看上去正是殷负梅住的地方。刘景安对这个复层楼有些在意,梁朝的宅邸绝大多数是单层,摄云居其他厢房也多是单层,为什么殷负梅要把自己的住所加盖成两层?
绝对不是因为房屋不够的原因,她有意地探索过摄云居的其他庭院厢房,大片大片的房子没有人住,如同扎的纸盒一般空落落的,让她毛骨悚然。她最开始甚至怀疑,殷负梅是不是在里面锁着自己的妻妾,不让她们出来,或者是用成群建筑做什么歪门邪道的法阵。
心里藏着这个疑虑,她继续环视一周,庭院的左边有着一棵古榕树,冠幅巨大,树叶繁盛,古榕树守着一处温泉,雾气缭绕,站在它不远处,刘景安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润热气,让她躲避秋风的寒峭。与古榕树相邻的是几棵枫树,紫薇花、木芙蓉、秋海棠、孔雀草在低处竞相争艳,生机盎然,仿佛留住了春天。
殷负梅居然是喜花之人吗。
刘景安赶紧否定冒出来的这个念头。
倏尔间,左边的温泉处传来一阵水声,猝然打破庭院的沉寂,刘景安惊到连连后退几步。这声音绝非是路过的虫鸟鱼雁发出来的,可她方才居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温泉上方的雾气被流动的风势惊动而散,水波潋滟,载着落下来的红色枫叶,层层叠叠的红色枫叶在清波里沉浮,如同倒入了一顷燃得正烈的火焰,殷负梅正斜倚在温泉岸边,海藻般的头发荡在水里,如云如墨。温泉处水汽氤氲,朦胧了他的深目高鼻和分明的轮廓,眉眼如画,竟有些不辨男女的惊心动魄之美。
热气汇聚成水珠,沿着下颌、锁骨滚落,落入水中,红枫掩着殷负梅浸在水中的半身,身影若影若现。
而他面色淡然地看着刘景安,好像后者误入了一个精怪的洞穴。
水波轻轻荡开,他似欲起身,刘景安闭上眼背过身去,厉声警告道:“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身后传来笑声,带着戏谑。
刘景安来这里怀揣目的,她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丝毫不想让眼睛沾上他赤、裸身体的光景,四处无处遮挡,只剩寥寥的雾气,她不等他说什么,快步走进小楼。小楼的一楼进门左侧是书房,看上去是殷负梅办公的地方,而进门正对着的地方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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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整面蕴着煞气的精工兵器,她对兵器不熟,认不出具体的形制,只认得出是刀、枪、斧、流星锤,它们干净无尘,面上无浊,可莫名的让人觉得吞噬过许多活人的鲜血,散发着阴森可怖之气。
她挑了一个离这面兵器最远的地方而坐,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殷负梅才进来,不同于之前穿着的金玉尊贵,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直裰,被一束简单的腰带扣住,露出大片的胸膛,上面还有这湿漉漉的乌发。上面还有着未干的水珠。他进来后在桌案上拾起茶壶,给刘景安倒了一壶茶,温声道:“喝吧。”
他递过来时,刘景安无意瞟见他的右手,那只后被水浸泡后,更加白皙,透着青筋,一想到他拿她的衣服做过什么,刘景安如针扎般,接过茶把它放到案几上,冷冷道:“殷负梅,你有意思吗。”
她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殷负梅轻笑一声,“当然有意思,你这不就是来了。”他斜靠在墙上,挑眉道:“如果你上次满足我,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是你食言,我们明明还有着赌约。堂堂枭奇王,不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吧。”刘景安使用激将法,挑衅地看着他,“还是说,你知道这个赌约不会赢,所以才这么急迫。”
殷负梅勾起一抹微笑,这是刘景安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副挑衅的锐意神态,眼睛不屑,鼻子轻皱,下巴抬高,像只张扬舞爪亮爪子的猫。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虚张声势的人不是我。”
“如果你今天过来,就只是讲这些上次我们已经谈过的话题,那么就请回吧。”他继而缓缓道,眼神晦暗,“我有的是耐心。”
好一个以退为进的威胁。
他那副平淡的样子,看起来对她没什么兴趣。可刘景安心知肚明,如果今日她就这么回去,那么他绝对不会放过她,一定会用更加肆无忌惮的手段逼她重新踏入这个院子。
而且...
刘景安决定杀了他,所以必须见到他,才有机会伺机而动。可殷负梅现在表明了,如果她不满足他索要的利息,他不会见她,只会借其他人之手无休止地戏弄她。
她闭了闭眼睛,道:“你想如何。”
见她妥协,殷负梅笑了笑,“还算聪明。”
他居高临下地走近,右手抚着自己的下巴,眼神盎然地在她身上巡视,像是在挑选喜欢的玩具,良久,他像是选不出来,为难地询问她的意见:“你最愿意献出什么。”
还没有等刘景安回答,他挽起一抹真诚的笑容,只不过那笑容格外瘆人,“那就手吧,它还扇了我一巴掌呢。”
手。
只是手还好。
刘景安艰难地说服着自己,眼睛却干涩地想流出眼泪。
与她相爱的表哥从来都不会让她这么做这种折辱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