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21. 挑衅
    刘景安一直提防着殷负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猝然出现在这里,所以她的手上只拎着今天方做的红豆芋泥馒头,生杏仁都交给了翠兰、张阿嬷。

    她不动声色,低声对跟在她身后的两人道:“你们先去自己的房间。”

    自看到殷负梅后,翠兰、张阿嬷心直发跳,手心都在冒汗。

    她们不想留小姐一个人待在房里,与那个男人独处,哪怕只能在门外守着都是好的,可现在她们手中正拿着至关重要的东西,翠兰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僵硬着的张阿嬷,竭力掩盖着不自然的步伐,向右边耳房走去。

    见她们二人离开,刘景安回头,便看见殷负梅靠在窗边,右手随意撑着下巴,正兴致颇浓地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这个人向来心思叵测,她不知方才她们三人的反应可有露出什么破绽,头皮微微发麻,心底却又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他是带了桓恪的消息来的。

    怀着忐忑与期待,她缓步走近窗边,与他对视。

    却又刻意与殷负梅倚着的地方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心知肚明她的避之不及与抗拒,殷负梅微微一笑:“屋外冷,进屋说吧。”

    说罢,便干脆利落的关上窗户。

    刘景安:...

    她深呼吸一口气,安抚自己,这人行事乖张也不是第一天见了。

    她很想让他滚出去,但是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无用,她如今与笼中鸟雀又有什么分别?笼子的主人想来便来,拉开笼子底部的门闩,就可以对笼子里的她捏着吃食逗弄一番。

    唯一值得庆幸的,居然是那个处处对他有利的赌约,至少在赌约结束前,他还不会动她,她是安全的。

    刘景安走进房间,殷负梅仍斜斜地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撑着头,姿态懒散,那双秾丽的眼睛半阖着,桌上摆着酒。

    她把手中的食盒放到桌案上,侧过身道:“你来做什么。”

    “看着你方才期待的神情,仿佛把我当作了什么报喜鸟。”殷负梅挑眉,唇角笑意淡薄:“但怕是要叫夫人失望了,并没有你夫君的消息,许是清河到燮州的路难走,大半个月过去,他仍在迷路。”

    明明只升起一丝期待,可听到殷负梅的话,刘景安仍如被人从高空掷入万丈深渊,几乎粉身碎骨。

    她想:还有半个月,如今时局动荡,割据势力盘踞,山匪凶悍,行路比太平年间花上数倍时日都是正常的。

    面前人一副替她失望的样子,真是活灵活现的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几乎忍不住想刺他一句“不用你假模假样”,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一旦跟他开口,就像春日里的柳絮粘上身,扯不清也理不清。

    他要在这房里待着,她管不了,也没法管。可她管得住自己的嘴。

    刘景安从木柜里取出一本诗稿,坐在离殷负梅最远的桌案边读着。房间里有人,刚开始的时候她难以入神,心中烦躁,于是特意找了一些看过的风景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她手指按着字,慢慢读,视野也随之而动,仿佛置身于浩瀚的江流看飞鸟相还,而不是囚于这方狭窄的屋子里。

    殷负梅好似在配合她似的,自饮自酌,也不出声。只是窗子并未打开,流动的空气被锁在外边儿,几息过去,陈酿的醉人酒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待着微微辛辣,像是要把沉浸在诗中的刘景安扯回这间狭窄的屋中。

    她摸着书,隔着窗户纱纸透进的光在粗糙的纸张上轻轻跳动,黄昏显然到了末尾,暮色四合,余晖就要被危险的夜色席走。

    刘景安吃了一口食盒里摆着的红豆芋泥馒头,糖分加多了,格外腻味,又搁了回去。

    她正读到“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诗歌的右页是一副写意画,上面是秋夜荒野,流水与松林。倏然间,一道人影落在画上,刘景安抬头,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桌上的食盒里选了一个红豆芋泥馒头。

    殷负梅走路无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左侧。

    他将红豆芋泥馒头递到唇边,不急着咬,先慢悠悠地撕下一块,舌尖抵着柔软的内里,一点一点抿进嘴里,他吃得极慢,唇、舌、齿并用。那馒头软和白腻,衬得他唇若红莲。

    而顶端嵌着红嫩的红豆,被他轻轻含在口中,眼睛悠悠则盯着刘景安。

    一红一白,又是绵软的质地,殷负梅这副冒犯的、侵略的眼神、加之他进食的姿势,昭然若轩又不动声色地暗示着旖旎...刘景安心里暗骂他无耻下流,目光却猝然被他薄唇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破缺处吸引。

    那破缺不大,但是一看就是被人咬的。

    不会是她上次咬下的吧,刘景安心里一窒息,暗自祈祷不是,她不想每次被迫见到他时,都要看着她留在他唇上的印迹。

    殷负梅顺着她的目光,抬手轻轻摸了摸唇上那道小口子,似笑非笑道:“用药一日便可好,只是这点伤口对我无伤大雅。倒是对生活有些影响,每日口干、饮食、与人交谈时两唇开合间,都时不时碰到这个伤口,总让我不由想起那日夫人咬我时的倔强与愤怒呢。”

    他语含挑衅,放着勾子,一看就是在故意引她说话。

    刘景安抿唇不语,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诗卷。

    让他自言自语去吧。

    殷负梅见她一双秋水瞳里盛满了对他的愤怒、恼恨,却偏偏咬紧牙关,不愿说话,心道他今日非要她开口不可。

    他依着刘景安坐了下来,刘景安不动如松,一副老衲坐定的模样,目光全然在书中,殷负梅离得故意近了,她也不躲,只当他是无物。

    殷负梅哂笑道:“没想到九昭郡主的两幅面孔如此泾渭分明。”

    两份面孔?刘景安翻页的手一顿。依旧不理。

    但殷负梅离她坐得极近,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脸色变化。

    只见他倏尔轻声一笑,那笑声比起平日里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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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竟多了几分如沐春风的柔和。艳丽的五官像是被清泉洗过,褪去浓烈,变得清冽起来。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几下,那双桃花眼不自觉地敛成了近似丹凤的形状,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仿佛一个心情颇好的贵公子。可下一瞬,所有的笑意又被硬生生抽离,他双唇紧抿,目光清寒,却又比平日里的冷脸少了戾气,多了几分如雪如月的清淡。

    刘景安一愣,在他的五官神态变化里,她瞧见了她自己的神韵。

    这个人...莫不是在模仿她。

    殷负梅道:“与他人交谈时笑意盈盈,与我交谈则傲霜欺人态,岂不是这副冷冷的面孔只有我能瞧得。”

    我呸。

    刘景安方被他对她惟妙惟肖的模仿惊出一身恶寒,又被他厚颜无耻的言语气笑。她只当听不见,垂眸继续翻页诗卷,侧脸在夕阳的余光里格外清隽。

    事不过三,两次他激她,她都没有明显的反应。殷负梅失了耐心,那淡淡的酒意也慢慢淡去。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半阖着眼,目光一直在刘景安身上逡巡。

    她头上又是规规矩矩的妇人髻,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被一支白玉簪稳稳簪住。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鹤氅,白色、又是白色,这副样子跟他在宣州初见她时没什么两样。在他的摄云居待了半月,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没能在她身上留下分毫痕迹,好似随时都能抽身出去。

    他嗤笑一声,冷冷道:“刘夫人,你这副打扮,真像是给人披麻戴孝,虽然也合时宜。”

    刘景安骤然抬眸,她在这座宅子无从得知任何消,柳大娘、采薇、采芹三人也刻意不与她提及外面局势,所以殷负梅说披麻戴孝、合时宜这两个词时,她第一反应是,这些日子里,梁朝本就危楼般的局面是不是又塌了一角,少帝、桓家...是不是有人出事了。

    她道:“殷负梅,你说清楚点,什么披麻戴孝,什么合时宜?”

    她终于肯开口说话,殷负梅不耐稍减,淡淡道:“披麻戴孝是说你总是穿着这些浅色的衣服,整个人冷冷清清的。我送来的衣服里不是有那么多鲜艳的衣裳么。”

    “那你说合时宜又是怎么一回事,少帝还好么。”刘景安语含担忧。

    “少半旬过去,桓恪还没有来,你不如把他当作死人,给他走走过场穿穿素衣,到时候半月过去也好顺当委身于我,不负良辰美景。至于少帝,还好好在龙椅上坐着呢。”

    无人有事,刘景安提着的心缓缓放下,但见殷负梅勾唇微笑,一副得逞的模样,立时回味过来,殷负梅这么说是为了逼她说话,他知道她无法得知外面的信息,借此故意拿话刺她、戏弄于她。

    她心里本就有气,不说话憋在心里闷得慌,这下被殷负梅得寸进尺地言语摆弄,

    回怼的话立马堵在嗓子里,不吐不快。

    刘景安道:“我穿什么衣服关你什么事,倒是你,穿得大红大紫,跟那戏台子上的丑角儿似的,品味差得叫人笑不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