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听话...”刘景安重复地呢喃了一句,简直要被气笑了。
“听话”二字,只有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闯祸时会头疼地说一句,连表哥都不会用这让看似劝导、实则居高临下的词来对她说话。
偏偏眼前的男人不仅对她用这样的词,还摆出一副宽容大度、谆谆教诲的口吻,仿佛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为着让她顺从于他龌龊、肮脏的目的!
殷负梅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发丝,刘景安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直截了当地说道:“殷负梅,我是不可能与你发生什么关系的。”
“为何?”殷负梅就此止住手,却也没生气。
她的手打在他常年执剑的手上,不痛不痒,如同猫抓一般。
“...这么浅显的原因,也要我跟你说清楚么,好,我就给你讲明白。”刘景安心中笃定这个男人不过是在故意装糊涂,却仍一字一句地给他剖析分明,半分余地也不肯留,“梁朝纷乱,朝廷被外贼占据,人心惶惶,这种危难时刻,你不想着举义兵匡扶社稷,反倒自立为王,分裂中原,企图谋朝篡位!你如此狼子野心,逆贼一个!而我是梁朝的郡主,你我立场不同,不共戴天,到底有何颜面让我委身于你?”
殷负梅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反驳道:“不错,你是郡主,我是你口中的反贼,可你既然知晓你我立场不同,那就该明白什么是成王败寇的道理。”
“你是败者,我是胜者。你作为我的战利品,我对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随着他的话语,刘景安的眉心越蹙越紧,几乎拧成了一团,瞧着她这副模样,殷负梅指节微微曲起,心底那股凌虐的欲滋生,仿佛看见了一只蝴蝶,想去轻扯其翅膀。
他带着凉意道:“你也是饱读史书之人,该知道败者的下场如何,割地纳贡只是基本。遇到风俗蛮化的敌人,就算是皇室,也要向胜者行牵羊礼。”他笑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昔日禁宫里被重重拱卫的尊贵之人,到头来被剥去衣物,做羊态,连底层的士兵、小贩都能肆意欣赏他们的丑态,上下颠倒,何尝讽刺。”
“至于女子,发配充妓的都是惯例。”殷负梅如愿以偿见到刘景安的尖尖下巴轻颤,倏尔温声宽慰道:“放心,我不会让旁人碰你。你只消侍候我一人,狼狈、喜怒、孱弱之态都只会有我一人看见。”
他的语气愈发柔和,刘景安此刻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擅长写诗作赋,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将万千气象凝于笔下黑字,又能从字里行间沉浸在各色的绚烂世界,比如在私塾学《庄子逍遥游》时,她连续几晚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化为海潮,一会化为北风,在鲲鹏吞吐、苍茫无极的天地沉浮。
可现在,她却痛恨自己有这样的联想能力。
殷负梅也算生得好相貌,款款而谈的模样像极了宴席上行花令、酒令的世家公子们。
可他吐出的却尽是轻狂之语,且越发下流。
那些耻辱的画面自然而然浮现在她脑海,耳畔只剩下一片嗡鸣。
她不能被他扰乱心神,既然于立场谈不通,那换一个。
刘景安重新理清思路:“好,我们暂时不谈这个。殷负梅,宣州时你称我一声夫人,想来也是知道我是有夫君的人。我和桓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连纳采用的双雁,都是他亲手捉来的。”
在这个压抑的房间提起她和表哥的事,她的心就被揉碎一般,声音也不由自主放轻,怕惊扰什么美梦,可她还是不得不把这话搬出来,为了就是对眼前这个男人讲明白,话到末尾,甚至带上了丝丝恳求:“我真的很爱他。我想你也一定...一定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所以,你实在没有必要执着于我,倘若日后你真心爱上一个姑娘,她若看到我的存在,肯定不会开心。”
实际上,她觉得他不配任何一份真情,可为了他松口,她眼里勉强装出几分祝福,违心的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想作呕。
“梁朝虽提倡女子守贞,却也鼓励女子再嫁,更何况,九昭郡主,我并非刻板之人,”殷负梅不甚在意地回答道,但也耗尽了最后的耐心,迈近刘景安一步,这一步让刘景安侧身想躲,却被男人直接勾住了腰,整个人被他欺身抵在梳妆台上。
“放开我!”
男人的手牢牢禁锢住刘景安的腰,她用手肘去抵他的胸膛,却被压倒性的力气制得动弹不得,几番挣扎来回之间,她和他的空隙越来越小,看上去仿佛是她紧紧依附于他,整个人都被迫贴了上去。
“我再说一遍,放手!”刘景安双手挣脱不开,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她原本只堪堪及他下巴,但他一只手锁住她的腰,一只手定定地托着她的后脑勺,被迫仰面看着他,生生对上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睛。
他的热息,顺着她的肌肤,四下蔓延。
而她最难忍的是,自己身上只披了一件蓝绸单衣,薄得透肤,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殷负梅那身玄衣上的蟒绣,缜密繁复,金线勾勒的纹样粗粝分明。
殷负梅却很惬意,女人的腰盈盈一握,丝绸的质感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手心,细腻光滑,宛若遮掩下的肌肤。
他一边摩挲揉捻,一边垂下眼睑,语气不紧不慢道:“刘景安,我再给你说明白点。”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在她脸上逡巡。她也不再闹了,只带着那双冷冷的凤眼盯着他,睫毛轻颤,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殷负梅俯身,因为太近,他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起伏的胸脯,出于恶作心的心思,他的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上,牵引着她的起伏,最后才将唇附在她的耳边,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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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立场如何,是否婚配,那都是你的事,我也不关心。”
“因为,我只是、想、上、你。”
轻佻、戏弄、毫不遮掩的戏谑。
“啪。”
忍无可忍,在理智回笼之前,刘景安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扬起右手,狠狠扇了面前的男人一巴掌。
前面他说的话,已经在她忍耐的边缘来回碾压。
而方才那句露骨至极、伤风败俗的话,彻底突破她的底线,这个垂涎她的男人,正在赤裸裸地用言语狎戏她,怒火直冲她的天灵盖,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这一下,她的手都在作痛。
随着“啪”的巴掌声在屋内响起,一直在门口侍立的众人面色骤变,心下骇然,一时间连表情都难以控制,心底更是惊涛骇浪。
田九站立难安,来回不住走动,主公没有唤他,他便在门口等着吩咐。
他心下不住琢磨,刚刚那声,是主公打得那位夫人,还是那位夫人打得主公。要说是主公打得夫人,那是不像的,主公常年习武,膂力、掌力、臂力都远超常人,那一巴掌若是他打的,怕不是这个清脆的声响。
若是那位夫人打的,他打了个猛颤,醒来后的第一次交谈就闹成这样,这个夫人有苦头吃了,也不知主公会怎么报复回来。他方思索,就见张阿嬷、翠兰两个人脚步一跨,想要冲进屋内,他连忙示意侍卫,侍卫压住她们的身体,张阿嬷嘴还想大喊,侍卫从袖中抽出一个布条,就要封住她的嘴巴。
田九连忙制止,主公对那位夫人态度还不明朗,这般粗鲁对待她的仆人只怕不妥。张阿嬷还未来得及开口,他抢白道:“嬷嬷,翠兰,我知道你们也是担心你们家小姐,可你们冲进去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对拦得住主公不成。这里也有那么多侍卫,你们如果聒噪,反倒惹得主公不痛快,对你们家小姐不利。”
他的话句句落在翠兰、张阿嬷的痛处,张阿嬷嘴巴哆嗦几下发不出声,翠兰焦虑不迭,道:“那怎么办,那巴掌,万一是...落在我家小姐脸上,我们家小姐金枝玉叶,可禁不得打啊。”
田九无奈,“多半不是你们家小姐。”
枭奇王是多么瑕疵必报的人,张阿嬷和翠兰脸色更青了,脚也软了,“你们主公...会打回去么。”
田九摇头:“我也不知道。”话虽如此,但是他觉得主公不会用打回去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
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张阿嬷和翠兰如同脚底扎了针,心中惴惴不安,又惊又急,在屋外度刻如年,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保佑”。
屋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连泄进来的月光都像是被吞没了。
殷负梅冷冷地睨了刘景安一眼,松开了她。这一松,仿佛一个引子,让支撑刘景安的怒意崩塌,理智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