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11. 醒来
    意识往下坠,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如同皂荚产生的晶莹泡沫一般上涌。

    这就是死亡么,思绪在回忆的碎片里划过时,刘景安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安宁幸福,沉浸在快乐的回忆之中,没有终止,没有尽头。

    她看到了很多小时候的片段。

    还是五岁的刘景安身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生得粉雕玉琢,一头乌发梳成可爱的双丫髻,各用绯红的丝带扎住,丝带末梢还坠着几粒圆润的小珍珠。她正在生着闷气坐在案前,不愿吃饭,小手不断搅弄着胸前的赤金长命锁,坐在她两旁的父母亲对视一眼,父亲露出一个这可难办的龇牙表情,母亲温柔地俯身,问道:“是桓恪哥哥欺负你了吗?我改天回桓家说道说道他。”

    “不是他,他是无辜的...虽然也没有那么无辜”刘景安小声地反驳,有些难为情地纠结一番,随后小嘴抿起,决定跟父母亲告状,“是他的弟弟妹妹。”

    “你也该叫他们表哥表姐。”父亲纠正她的称呼。

    “才不是呢。他们只知道欺负我。”五岁的刘景安拼命摇头,摇得太用力,双丫髻都松散了,母亲见状用指作梳,把她的双髻拆散了重新扎起,一旁的父亲柔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们说,我们替你报仇。”

    见父母亲都愿意为自己撑腰,刘景安心中的闷气一下就消散了,嘀咕道:“也不用替我报仇啦,是那群人输不起,我不跟他们计较。今天去西园玩的时候,我发现好些花都开了,就提议说大家一起组队斗草,看看谁认识的花草植木最多,说出的花草典故更妙。表哥主动说跟我一组,其他几个人一组,最后当然是我们赢了,可是...那群人就说,表哥明明是他们的亲哥哥,却跟我一个表妹这般近,还说如果不是表哥,我也赢不了...”

    说到这,压下去的烦闷又哽到心头,刘景安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甜瓜和母亲递来的梅子,吃了几口,委屈道:“才不是呢,之前我年纪小,话都不能说几个,斗草一直输,所以开年以来我一直在找草木花卉的书籍看,这次斗草,表哥说出来的东西还没我多呢,他们都在瞎说话。”

    “我家姑娘这么棒,不要听这些人的酸言酸语,我替你教训他们。”三十不到的父亲还有些孩子气,英气的眉毛一皱,撸起袖子就打算出门给女儿找场子,母亲头疼地阻拦道:“你也是个王爷,大人介入小孩子的纷争,只会让女儿难做。”她揉揉景安的头,“谁指责你,你就当场说回去,不要憋在心里,你是凭自己的实力赢得的比赛,他们只是接受不了你比他们小还比他们博学这个事实罢了。”

    “我当场说回去了...”刘景安点头,嘴角却更垮了,“最让我难过的是,表哥居然替他们打圆场,说他们只是一时嘴快。然后他的弟弟就说,看吧,亲哥哥就是亲哥哥,表兄妹总归是隔着一层。”

    说到这时,年幼的刘景安搅弄长命锁的手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点可怜,“为什么我只有表兄妹,堂兄妹,却没有亲兄妹呢,要是我有亲兄妹的话,下次我跟别人吵架,就有人帮我说话了。”

    母亲捏捏她的鼻子,带着歉意:“抱歉,景安,我的身体不好,没有办法给你生一个弟弟妹妹。”

    父亲笑道:“注定让你失望啦,我们早就决定,只会有你一个宝贝。”

    旋即,他左手越过坐在中间的刘景安,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右手温柔地抚着景安的头,低声对她道:“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便是与你的母亲共度一生,生了你一个女儿,我们三个,都是彼此的唯一。”

    我们三个,都是彼此的唯一。

    父亲的手温厚沉稳,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一齐搭在刘景安的脑袋上,十分轻柔,不重,只是化作心里沉甸甸的暖洋洋,正如那初春一般。

    长大后她才知道,父亲与母亲之间的那份情意,是多么难得,在宗室之中,在梁朝上下,父亲都算得上异类,没有妻妾成群,只守着一个人,母亲去后,他也便跟着病死了。父亲弥留之际,自己放弃了治疗,刘景安不解,父亲在只是抱着歉意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我真的爱你母亲,爱到非她不可,非她不活。”

    为什么短短几年,母亲便离她而去,父亲也紧随其后...

    死去的归宿,便是在这美好编织的旧梦里一遍遍重温么?在无尽的意识深处,那些幸福的片段,反反复复地在刘景安脑海里翻涌。

    “小姐,小姐,醒醒啊。”有些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哪里传来。

    她仍坐在那张摆满美味佳肴的桌案前,父母还在,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在房间里,开心地听着感情甚笃的父母坚定地说着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宝贝。

    “张阿嬷,我没有看错吧,小姐的睫毛是不是在动!”

    她来到与表哥成婚后的生活,弹琴、阅读、投壶,温馨而安宁。洛邑依旧繁华,宣州逐渐兴盛。

    “小姐,小姐...”

    有点吵,为什么要打搅她的美梦,听起来...好像是张阿嬷和翠兰的声音,她们两个已经被她安顿在寺庙,这么焦急地唤她,是发生什么事吗,等等,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亲近的仆人放在寺庙,她跟她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小姐!”

    枭奇王...殷负梅..临水...城破...交易...毒药。

    在混沌中,刘景安的头猝然发痛,为什么张阿嬷和翠兰那么着急,是那个男人没有遵守他和她的诺言吗,等等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有意识。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景安的眼睛骤然睁开,铺天盖地的日光向她的眼睛扑来,刺得她眼前一白。她眨了眨眼,才缓缓重新睁开。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见床上的女子睁开双眼,翠兰趴在床边,嗓音陡然一高,几近哽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阿嬷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她紧贴着床沿站在一旁,不停地抠着手,“翠兰,你也别这么激动,晃着小姐了,让她缓缓。”

    眼睛还有些不适,刘景安仍仔仔细细把张阿嬷和翠兰全身上下看了一遍,一个鼻子两旁的皱纹深了不少,一个一看就没少哭,眼睛还肿着。好在看上去都还算健康。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就太好了,我方才还以为我死后,那个男人对你们下毒手了。”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能看到张阿嬷和翠兰。

    “嬷嬷,翠兰,我怎么会见到你们...”刘景安一边迟疑问道,一边伸手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子。蜜合色的暗花缎薄衾,纹理清晰,摸起来还能感受到上面的柔滑润泽,看起来十分真实。

    心中的疑惑更甚,她又打量地看着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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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所坐着的地方,是一张堪称房中房的拔步床,床前有浅浅的回廊,靠床头一侧放着一个小柜子,柜面上空空的,未置一物。整张床以黄花梨制成,浮雕繁复,满刻吉祥纹样。大红与藕荷色的绸缎帐子低垂着,金钩半拢。

    透过拔步床深幽曲折的回廊往外看去,隐约可见一方美人榻、一座带镜梳妆台、一张高桌,以及远处立着的六扇百宝嵌围屏。

    只是粗粗扫上一眼,便能看出所用之物件件做工精致考究,华丽得咄咄逼人,就像是用金丝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刘景安不喜欢身下的这张拔步床,人被深深嵌在床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禁锢感。随着目光将整个房间扫过,这种感觉愈发浓重,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死后的九重天,也不是地狱,是一个用来装人的金屋。

    她没有死。

    那个男人让她不能死。

    方才小姐问她们为什么在这,张阿嬷和翠兰在心中斟酌了好一番措辞,忐忑不安,小姐刚醒过来,若现在就告诉她眼下的处境,未免太残忍了。她们想让她先养足精神,再慢慢说,可一时又寻不出什么借口,只能愣在原地。

    可小姐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呢。不过是扫了一眼房间,她们两个便眼睁睁看着小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牙关紧咬,手指死死攥住被褥,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掐出一片红痕。那些从脸上消失的血色,仿佛全都要化作伤口处的血液,从指尖涌出来。

    张阿嬷赶紧扑到床头,扯开她的手,急声道:“小姐,无论如何,您也别伤害自个儿的身子啊...”刘景安握住她的手,目光看向翠兰,轻声问:“嬷嬷,翠兰,你们仔细给我讲讲,从我睡着到醒来,都发生了什么...我好有个准备。”

    张阿嬷和翠兰于是详细讲了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她们如何看着那个男人把小姐抱了出来,又说那药不是毒,只是让人沉睡半个月。她们是几天前从宣州坐马车到燮州的。

    为了不让小姐刚醒来就陷入无尽的迷茫和害怕,便尽量捡些好听的讲,她们尽量挑了些枭奇王还算像人的行径来说,比如送用料不错的寝衣,比如对她们两个仆从还算照顾,如今还给她们准备了耳房,就在这间房的旁边,院子里还有一口甜水井呢。

    “是吗...”刘景安低声道,嘴角勉强扯了扯,“...沉睡半个月的药丸。”

    她快速串联起那天与殷负梅的对话,一瞬间了悟,不由得大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从一开始就在殷负梅的圈套里。

    殷负梅先是先是假意问她愿不愿意委身于他,她不肯,他也不强求,让她以为他在男女之事上还算坦荡。到了让她选死法的时候,他口述那些可怖的酷刑,让她对其他刑罚生出深深的恐惧,再顺理成章地递上一枚无色无痛的药丸,而不是白绫、匕首那些对肉身造成真实损害的东西。

    这一切,只为让她走进这间金屋。

    又是先礼后兵这套把戏。先假意给她选择,再让她心甘情愿走上他早已铺好的路。

    虚伪。恶心。强横。

    刘景安的眼前浮现起那个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随即压下情绪,道:“嬷嬷,翠兰,我有些饿了。让这里的厨房送些吃食过来,再备些热水,我身上有些黏腻。”

    顿了顿,她又道:“不必特意去告知那个男人,他会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