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10. 局势
    张阿嬷和翠兰经过临水的其他街巷时,路上还有星星落落的行人,而兰亭街却一片沉寂,连喘口气似乎都能听见回声。沿街的住宅皆大门紧闭,越靠近小姐和姑爷的住处,气氛越是肃穆。只见十余名兵甲持刀,紧贴屋檐而立。

    就在这时,一个骨相分明、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那扇尚贴着小姐与姑爷手写春联的如意门内,大步跨了出来,带着一身冷厉,正踏入一辆马车。

    而他双手之中,正横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面庞朝内,看不清长相,一件月白色披风将她从头笼到脚。她整个人深深蜷在男人怀里,堪堪占了他大半个胸膛,纤细的身子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

    眼见男人已经抱着小姐进了马车,张阿嬷和翠兰惊出一身冷汗。从那座门出来的还能是谁,肯定是她们家小姐啊,身形也像!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加快脚步,张口想大喊一声“等等”,便转眼被前面眼疾手快的卫兵扑倒在地。几把陌刀迅速抵住她们的背,其中一个人逼问道:“你们是谁?”另一名士兵快步向田九低声报告。田九附身凑到马车帘边说了几句。

    殷负梅掀开车帘,淡淡扫了那一老一少一眼,道:“把她们带走。”说罢便放下了车帘。

    田九随即赶了过来。

    翠兰拼命挣扎,却纹丝难动,气得啐道:“你们还问我们是谁?我倒想问你们是谁,把我家小姐怎么了!”张阿嬷力气大,一个卫兵险些压不住她,她急着要起身。这时,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长官走了过来,和气地问道:“你们是九昭郡主的嬷嬷和丫头?”

    张阿嬷和翠兰眼睛一直往马车上瞟,见那马车没有要走的迹象,才急着问道:“正是。你们把我家小姐怎么了?她还活着吧...”说到最后,声音一颤,翠兰随即扭头嚷道:“你还不赶紧让你的下属放我们起来!

    田九示意了一下,士兵们便安静地退回了屋檐下。

    张阿嬷和翠兰趔趄着爬起来,忙不迭就要往那辆马车冲去。田九伸手拦住她们,沉声道:“你家小姐还活着。”

    张阿嬷和翠兰顿时一喜,可抬眼见那马车已缓缓动了,连忙又要追上去。田九再次拦住,冷声警告:“如果你们还想照顾你家小姐,就好好待着,不要闹腾,跟在我们后边。否则...”

    话语中的威胁毫不遮掩。眼前的男人面目寻常,五官平和,看起来并不凶神恶煞,可他是枭奇王的属下。联想到方才那男子令人生寒的气势,张阿嬷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颤声哀求道:“你们主公到底把我家小姐怎么了?”

    就算如这男人所说,小姐活着,可...她睡眠从不沉,怎会被一个陌生男人横抱着却毫无反应?那般安静,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田九叹道:他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他从州牧府过来也没多一会儿,正在宅邸门口垂手等着,便见主公抱着那位夫人走了出来。在主公怀里的九昭郡主,此刻像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微弱,脸颊苍白如新雪。

    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田九跟在主公后头,心里琢磨出来,应是活着的。

    他无意中瞥见,那件月白色披风的斗帽轻轻裹着九昭郡主的脸颊,将她易受寒的眉眼与乌发都拢了进去,分明是怕她吹了风。只是那手法着实潦草,斗篷皱巴巴地堆着,做这事的人,说实话,实在不太会照顾人。

    想到这,田九心下苦笑。此刻他比这两位仆人的惊疑一点也不少,心都要跳出来了自己的担忧果然成真了,主公当真对九昭郡主起了心思。这两人还有得磨,两个性子都刚烈,立场又那么难以调和,不弄个天翻地覆,又怎能罢休,只是到头来,遭殃的又会是谁?

    而他作为下属,只能服从,不得忤逆。

    他对张阿嬷和翠兰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思,便开口道:“你们家小姐眼下至少是无碍的。其余的事,到了客栈,主公若觉得你们有必要知道,自会告诉你们。”

    张阿嬷和翠兰拧不过那些带兵器的士卒。临走前,她们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落锁的府宅大门,一阵酸楚翻滚在心头,不知什么时候,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姑爷知道临水的噩耗又会如何的肝胆心碎。

    两人哀叹一声,只得趋步跟在了马车后面。

    “这只是寻常的药物而已,于身体无害。她半月后就会自然醒来。”

    那个男人离开客栈之前丢下了这么一简单的话,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随着孟秋一日深过一日,半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可小姐却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张阿嬷和翠兰一天比一天焦急,每次想请门口的士兵帮忙递句话,得到的都只有一句:“老实待着。”

    每日照顾完小姐后,两人就坐在小椅上,在房间里哀愁。小姐睡着,她们俩就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张阿嬷心里不安,对翠兰道:“那个男人该不会是把我们忘在这里了吧?他说小姐半个月就会醒来,也不知是真是假,该不会是在哄骗我们?”

    翠兰迟疑着摇摇头,心有余悸道:“应该不会。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那个人看我们俩的眼神,跟看蝼蚁似的,目光压根没落在我们身上过。他何必骗我们呢?”

    “他给我们解释小姐现在如何,也不是为了给我们一个交代,反倒只是为了让我们好好照顾她。”

    “也是...如果小姐真有什么意外,他也不必每日派人送来换洗的寝衣了,我摸了摸,那都是好面料,云缎、软绸、素绫不重样不说,又绵又软的,”听了翠兰的安慰,张阿嬷心里好受多了,最开始的时候她对枭奇王送来的衣服诸多防备,生怕里面藏了针或别的什么东西,所以每次都把送来的衣裳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才敢给小姐换上。这么多天下来,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这药看上去确实没有危害,而且,嬷嬷,你有没有发现,小姐面色好像变好了很多...”张阿嬷点头不语,在临水操劳那么段时间,小姐眼下发青,皮肤苍白,而这段时间,她躺在床上,愈发莹润,苍白褪去,透出一层淡淡的粉。

    有时候她们两个侍候她这么多年的人都挪不开眼睛,何况别人,翠兰心中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门口,低声道:“...你说那人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啊。”

    张阿嬷听到这话,耳朵发鸣,差点跳了起来,赶紧去捂翠兰的嘴,“唉呀!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吓死人了!”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哪一个男子看上女子,就把她弄晕了睡上半个月的?”张阿嬷连忙反驳道,“有意思?那是姑爷对小姐,珍惜、爱护、尊重。我看你也是糊涂了!”

    翠兰一把扯开张阿嬷捂住她嘴的手,急道:“嬷嬷,你何必装瞎当作看不见?你装瞎,难道就不会发生什么了?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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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有意思,那也是他想对小姐做点什么。您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怎么还装起糊涂来了.....”

    张阿嬷何尝不清楚那个男人对自己小姐不清白的眼神,那个男人根本没有遮掩过。

    对小姐有想法的人多了,张阿嬷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这个有着杀神外号的这个男人,谁能挡住他的觊觎。

    然而她还是抱着微弱的侥幸,哀叹道:“半个月没来,说不定他已经忘了小姐没兴致了呢,兴许明天就把小姐放了。”

    ——

    田九进入军帐中的时候,见到帐中场景,连忙低头,躬身退至门侧,敛去自己的存在。

    殷负梅立于宽大的帅案之后,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沙盘上,而他身后侍立着几个黑衣人,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田九也是多年来在主公跟前,才对他们有点模糊的轮廓。这些人来去无踪,武功高强,替主公执行暗杀、刺探情报,没有职务,对主公忠心耿耿。

    “半个月前,桓家和其军队就已经逼近洛邑,但踌躇不前。据属下打探,他们与盟军内部关系不稳,利益牵扯不清。王鹤、蓝风率领的关东军共同向桓氏发难,要求增加粮草和援兵。另外,公孙诀向陈王借道,陈王不允,两路人马在边境发生了摩擦...”

    殷负梅在地图上摆弄着木质棋子,沙盘上清晰标注着如今各路军阀的势力分布与重心,桓家军看似对洛邑形成围攻之势,但他们的背后,盟友正虎视眈眈。一旦有人掐断退路,便是关门打狗。

    “一个月,号称几十万兵马,打不下洛邑,”他嗤笑道,“不过,这群人能成事才是奇怪了。”

    西凉军以勇猛著称,擅长骑兵作战,又拥有天下闻名的良马。而关内地势狭促,骑兵的优势施展不开,无异于自断一臂。就这样都打不下来,只能说,桓家和其盟军,一开始的心思就没有在讨董上,无非是借着伐董的名号,多捞些辎重、兵马、领地,一边又怕别人占了自家的便宜。

    桓家也许是出于一点真心匡扶梁室,可如今皇帝的话都没人听了,谁还会真心听桓家的?

    殷负梅淡淡对黑衣人吩咐道:“不用管这群人,他们自己就会鸟作兽散。”

    黑衣人道:“遵命。”

    沙盘上的红色棋子是丹虎军的地盘。如今攻下宣州,便离中原又近了一步。山河万川在殷负梅眼底一览无余,他细细运算了片刻,忽然想起一桩有趣的事,兴致颇高地问道:“桓家现在如何。”

    “九昭郡主生死不明、宣州失守的消息传过去时,桓家大公子桓恪当场晕了过去,随后他大病七天,高烧不退,至今尚未痊愈,只能勉强下床。他挣扎着要带兵回来,被他父亲强行拦住,说人多半已经没了,去了也无用。父子俩为此僵持不下。”

    “是吗。这般要死要活,看来桓大公子还能博一个爱妻的贤名了。”殷负梅那双秾丽的眼微微一弯,笑意里掺着嘲讽,他取来一张信纸,随意在上面写着几个字,黑衣人躬身递上印章,殷负梅一按,一方猩红的虎章便烙在了白色的信纸上,朱砂渗入,显得触目惊心。

    殷负梅吩咐道:“把这份信交给桓恪,亲口告诉他,九昭郡主还活着,被我带去了燮州。”

    他恶事做尽不要紧,却绝不会成全这群士人哭坟作悼、吟诗颂德、博取爱妻美誉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