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梅轩院落深处祠堂。
这间家祠是由耳房改造而来,所以并不算大,约莫只能容纳两三人而已,装饰以红、黑、金三色为主,中间摆放着一方香案,香案上摆放着金桔、苹果、发糕等贡品,再往上是一处雕刻精美的壁龛—
不过这壁龛内只摆放着两个牌位,分别用小篆刻着殷胜、夏瑜二人的名字,颇有稀疏寥落之感。奇怪的是,香案上的蜡烛并未点燃,在满壁灯火的衬托下有些突兀。
殷负梅正用着锦帕轻轻擦拭着香案上的灰尘,墙壁上柔和的灯光映照在他精致夺目的脸上,衬出了些恬静宽和之态,仿佛因身处祠堂这类生死两界的地方,周身戾气被冥冥之力度化了不少。
这间祠堂的钥匙只在殷负梅一人手上,摄云居里的其他人都不得进入。
其实他寻常也不怎么来这里,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会来这里寻找一些平静。
壁龛上供奉着殷负梅枉死的父母,按照寻常人的心思,父母冤死,必定是日日夜夜用香烛、纸钱供奉祭奠。
殷负梅却没有这么做,任由香蜡空落落地立在那里,不燃一丝火光。
因为还不是时候,他的大仇还没有得报。
等到梁朝江山在他的手中覆灭,他建立新的王朝时,他会亲手砸碎刘氏的祠堂,销毁他们的牌匾,把殷氏夫妇的牌位放进去,供万人奉养。
...
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天气好转、雨后初晴,空气中的潮味才淡了不少,张阿嬷、翠兰劝说着刘景安去院子里走走,雨后一般会有一些蜗牛、青蛙等小动物出来玩耍,看着热闹。
刘景安身子泛着痛,吃饭、走路都使不上力气,歇了好几天也没有缓过来,于是让张阿嬷、翠兰两人不用管她,去院子里透透气。
翠兰年纪轻,玩性大,耐不住性子,一溜烟儿地跑到院子里,一会逗池子里的锦鲤,一会追着暖阳在树叶间洒下的光斑玩。
刘景安透过窗户,看见翠兰玩得不亦乐乎,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原本她还担心,翠兰被关在屋子里几天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张阿嬷留在屋子里陪着刘景安,按摩着她的肩膀。
小姐没有给她们诉说她身体上的难受酸痛,但是她作为一个老嬷嬷,怎么会看不出来。
既然小姐不给她说,她也装不知道,默默地用按摩疏解小姐身体的不适。
刘景安止住她的动作,笑了笑道:“嬷嬷,今日阳光好,你也出去玩罢,我懒,不想动。”
小姐这么一笑,张阿嬷被晃了眼,心里倏地咯噔一下。
刘景安此时斜倚在塌上的小方桌上读书,下巴尖尖,青发散漫,膝盖上搭着一件浅色裘衣,整个人看着不胜柔弱,这份娇弱竟然有些许缱绻轻媚之姿。
以前跟姑爷...桓家大公子在一起时,小姐从来没有不自觉中露出这样的神态...
张阿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暗骂道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连忙道:“小姐,我给您煎药吧。”
自那个夜晚以后,摄云居的王管家每日都会送来一些补身体的药,张阿嬷、翠兰两个人不放心由别人煎药,又不好再麻烦厨房那三人,所以拜托王管家送个煎药的火炉过来,她们两人自己给小姐煎药放心。
刘景安没有察觉到张阿嬷方才的怪异,望了望窗外的好天气,道:“嬷嬷,你把药带到院子里煎吧,这药味道大,屋子里不好散味。”
张阿嬷依她言,揣起包好的几味药材,退了出去。
刘景安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看了一会书,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书对于她丧失了吸引力,怎么读都只是在消磨时间,她强迫着自己又读了一会,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从前那般读得津津有味的状态。
午后阳光正浓,洒在她身上暖阳阳的,她方吃过饭,倦意上涌,不知不觉中趴在方桌上睡了过去,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着她,让她睡得十分沉酣。
再醒来时,她睁眼看到了头顶的帷幔。
自己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了。
刘景安下意识地往外一看,果然看到了许多天不见的殷负梅,那男人正斜坐在榻上,神态慵懒地翻阅着她放在桌子上的书籍。他今天身着莲红色大袖,玉色革带,清丽雅致,不似以往的华贵繁复。
见他又突然而来,刘景安连忙看向窗外,只见嬷嬷和翠兰虽然被殷负梅的侍卫看守着,但是还在这个院中,并没有受到伤害,心底一松。
殷负梅看见她醒来,合上书本,微笑道:“怎么不到床上小憩,还是我把你抱了过去。长期趴在桌子上睡对脖子不好。”
他平和的目光看过来时,刘景安好似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日头正晒,看来她并没有睡多久。
整个屋子被照得十分亮堂,没有一处留在阴影处,仿佛要把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曝在朗朗乾坤下。
刘景安遽然觉得这般灿烂和煦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情愿殷负梅晚间来了,这样,她和他丑陋的肉、体亲密可以得到夜晚的遮掩。
刘景安没有心思跟殷负梅唠家常,他竟然来了,她必须从中探出他真正的心思,是因为一时上头不愿放她走,还是真起了以后也把她困在身边的念头。
她整理衣裳后坐到床边,岔开殷负梅的话题,直截了当道:“殷负梅,放我走。”
听到她这番话,殷负梅周身气氛一压,冷声道:“不可能。”
看来他是真心要把她困在身边了。
刘景安心底一颤。
其实殷负梅的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内,但是当她看到他的眼神时,她有点愣住了。
他的眼神炙热、疯狂、透着压抑不住的执拗,明明他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如水般沉静。
而他的眼神,居然让她想起了那个执意抛下她与逝去的母亲团聚的父亲。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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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知父亲准备殉情时,她苦苦哀求父亲留在人世间陪伴她,而那时的父亲眼里泛着血丝,眼神如同此时的殷负梅那般,沉重执着的让她发疯。
她理解不了父亲那种为了死去的爱人甚至愿意抛弃孩子的心态,从那以后,她对这种毁人害己的爱情抵触不已,向往着细水流长的陪伴。
父亲有着那般的眼神是因为他深爱着母亲,那殷负梅呢。
他不爱她,为什么还这么执着于她。
时过境迁,刘景安再一次被这种眼神折磨得发疯,求真似的质问道:“殷负梅,凭你现在的权势,你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必浪费心思在我身上,我跟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很无趣。”
说罢,她自虐般地提起那个让她痛苦的晚上,“你想上我,估计也不是看中我这个人,而是想凌辱梁朝的郡主吧。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我对你也没有其他价值,所以发发您所剩无几的善心,放我走吧。”
刘景安的话刺耳又在贬低她自己,听得殷负梅莫名有些心浮气躁,太阳穴直跳。
诚然,他对她确实没有什么真情实意,可是也不全然是因为她的身份而凌辱她,如果单纯是这种原因,他有着其他残酷的手段,足以扒掉她在世间的清誉,连同她的父母。
可他确实又存着这样的心思,让他无法否认。
不过,听到她说着“发发您所剩无几的善心”,他不悦的心思里泛起一丝笑意,看来她还真是讨厌他啊,恳求他都不忘挖苦他一番。
殷负梅揉了揉眉心,折中着说出一个解释:“我不会放你走,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这种收藏的心态不难理解吧,你也去过我的屋子,那满墙的兵器都是我使用过的藏品,”
“什么?”
刘景安一时间被他的回答钉在原地,眼睛圆睁,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第一个女人?
殷负梅这话骗鬼呢,他年龄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又常年待在军营里,还是处子之身?这比天塌下来还不可能。
见刘景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殷负梅拂拂衣袖,暗示性地指了指他今天穿的莲红色大袖,调笑着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世上只有你一人知道。都说男子那处用多了,便成了深紫色。而从未用过是什么颜色,你不是见过么。”
她那晚神智不清,到最后丧失了意识,怎么可能知道。
更何况就算神智清明,又怎么特意去看他那处。
刘景安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殷负梅破天荒地穿粉色衣服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
看殷负梅此时一脸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刘景安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承认被殷负梅诡秘莫测的言语行为惊讶到了。
总不可能真老老实实地在这个龌龊的话题上辩驳一番吧。
嘴巴翕动了半天,刘景安带着恶心他的心思,憋出来几个字:“...难怪技术那么差。”
这话一落,气氛陡变,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