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夜,一丝弯月。
林栖吾再次爬上屋顶,身旁信封只被几根杂草挡着,风一吹,颤颤巍巍。下一瞬,果真飘摇坠落。
她无动于衷,却见于和也持着信封坐到了她身侧。
那一抹红映得林字格外刺眼,明日是何宴席、宴席有何宾客,她一概不知。
“你明日要赴宴吧。”于和也似察觉到什么,将信放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林栖吾抬头望虚无的月,回:“要去。”
话音落,对方凑近道:“林小娘子,说实话,我刚见你时没料到你那么有钱。谁承想呢,第二天就赴上宴了。”
身侧人嘿嘿笑了两声,像缺心眼,这种什么也不懂引得林栖吾勾唇。
她道:“我先说好啊,明天吃的可能不单单是饭。”
“哪还能吃什么?”
“吃苦头。”
“害,吃这个啊。”于和也甩甩手,“苦痛若非身体之伤,便至心。可是呢,心如天地广阔,人可遨游天地。心伤多是自困,不算苦。”
对方说完又扯下一根草叼在嘴里,林栖吾转头望她,不知哪来的光将对方的眼睛照得晶亮。
此刻她心中涌起的激荡究竟为何物呢?回过头展望京城之景,不过是层叠楼宇。
“你从江南到这,走过了多少天地?”
“我走得慢,从春天开始越过了九季,不知几城,只顾得景了。”
林栖吾好奇问:“衣食住行如何解决?”
“当护卫挣钱啊,虽然大多数人第一眼便瞧不起我,不过也能遇见好人。”于和也朝她挑眉,“像你这样的。”
“一日一结,不接长期。”她轻喃。
“嗯哼。”身侧人应着。
“往后呢,去哪?”
“不知道,走就是了。”
林栖吾忽而轻笑:“能不能带我?”
“哎呀,都说不接长期了。”于和也拍拍她的背,“睡吧,我明天还指望你带我见世面呢。”
对方先一步下了梯子,林栖吾深呼吸一轮往下瞧,于和也正在梯子边等她。
回到房内躺下静静回想,那封藏着一切悲愁源头的信好似是被对方拿走了。
陪伴之外的心安如不灭的火堆发出热。她说不清这份可靠从何而来,也许她与“于和也”还差得太远。
而梦中,也没有答案。
十月初三,巳正,天晴,二人坐马车共赴侍郎府。
马车上她与于和也面对而坐,对方上下瞧着她,一双眼比平日要圆。
“如果那天你是这样的装扮,我说的也许就不止两百文了。”
“原来两百文不是固定价啊。”林栖吾抬头瞧回去,对方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
不久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侍郎府牌匾,却是今时不同往日。而于和也递上信,眼中竟有几分兴奋。
二人跟上引路小厮,林栖吾自认做足了准备,哪知会是在花园中停下了。
小厮礼毕离去,她再抬眼,便对上满座女眷的视线。至于正中,陆敛陌也望着她。
他一身素色,林栖吾快认不出。
扫视一眼,在座的皆为年轻女子,且有的人身侧随坐一位年长妇人,她当即心知肚明——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为他择妇的家宴。
寄名的儿子与亲生女儿同辈,陆问泉必定知晓天理人伦尊卑有序,邀她一个“局外人”,定是要挫她的气。
定睛瞧,果然也只剩右侧最次的一个位子,这是陆问泉在考她能忍到几时。
“喂,那甚么侍郎没说摆这种宴啊。”于和也在她身后嘟囔。
林栖吾轻笑一声入座,紧张竟有所缓和。原以为对方要用权势官威压她,让她不敢查。没想到是攻心,是挑拨离间。
她借着喝茶的遮掩看向陆敛陌,二人心有灵犀般对视上。对方如坐针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自责。
甜点小菜一道道端上,其间无论哪个女子开口,陆敛陌皆是点一下头,久而久之,她们聊的东西与对象便转变了。
“那林小娘子来这做什么?她与陆郎君哪还有可能。”
“是啊,她与大理寺崔少卿还有婚约呢,这样都会来?”
“你不知道嘛,陆郎君从前做过她的护卫。”
随即传出的笑声有震惊,有玩味。陆敛陌放下茶杯,于和也吃点心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护卫?”似瞧不起人,“生得是好,能改过下人的低声下气吗?”
“听说林小娘子是个难伺候的,还不得是天天伏低做小?”
有人又起劲:“你们别说,有传言他们一同受了伤的。”
“怎么这么巧?”
对面右方传入一堆莺燕笑声,林栖吾看着自己暗红发黑的指甲,慢慢握紧了拳头。
这时身侧人突然搁下点心,状似无意道:“这京城的鸟就是不一样,叽叽喳喳的叫得真响。”
“小娘子。”于和也直直望向那几个说话的人,“我听着你们是见多识广的,可知那鸟几张嘴,几个胆啊?”
最先停下的便是那起头的女子,她拿着点心的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紧接着,旁边那桌的茶盏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不敢抬手擦。
整个园子诡异得安静。
林栖吾环视一眼。嘴碎害怕的、装作没说过话的、置身事外的、怕被波及的……只没有名门闺秀。
陆问泉若真要给陆敛陌安排婚事,也许真就如此不高不低才好。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林栖吾抿了口茶,“陆侍郎叫我来,我以为他是要感谢我帮他寻回儿子呢。现在听你们这一说我才懂,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话音落,于和也呛咳了一声,伏低身子似在偷笑。
陆敛陌松下些肩膀,浅声道:“林小娘子,此番实在是陆府招待不周,日后必定赔罪。今日烦请护卫先带你回府吧。”
这话一出口林栖吾便觉不对,脸上神情僵住一瞬。
抬眼,发白的脸色。陆敛陌似刚喝下一杯恨意的砒霜,枯叶飘零,破碎残败。
尽管丢脸,身边人也不能轻易离开她么?她能这样想,这样自私地想,可叫陆敛陌如何做得到?
细细盯着那双眼,断续的失神,涣散的瞳孔。以往绝境之中他也未曾有这般慌乱。今日之屈辱,他自始至终都在加倍忍受。
陆问泉的攻心之计……攻的从来都是陆敛陌的心。
是她大意了。
“……我们要走吗……”
于和也的声音好似闷在水中,她快听不清了。
浑身一阵发寒,她恨此刻无法只有二人,她恨无法解开难言的心绪。甚至,难道要恨陆敛陌太过在意?
视线零散花白,视野晃荡,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林小娘子。”
左手传来愈发清晰的痛感,回神,于和也正紧紧掐着她虎口。
林栖吾敛去神色起身,望着他的脸道:“劳请送我出门。”
这一起身才看见陆敛陌紧紧捏着茶杯,手指发白。片刻间隙中她望见茶色不对,浊得似酒一般。
“引路小厮就在后面候着。”他回。
克制接触以抑制流言,看来他是这样想的。
林栖吾点点头,迈步险些磕绊。一步步远离宴席,愈发不甘。
她呛了那些女眷,不能得意吗?她戳破了陆问泉的手段,不能高兴吗?婚事被搅了浑水,她不该满意吗?
二人缠绕的命运像一根被错连的红线,契约、白鹿山,谁又能从谁的身上剥离开呢。
回府的马车颠簸着,使所有情绪一点点沉积到心底,层层叠叠难以动摇。
于和也弓着身子坐到她身侧,拍不到她的背,便抚了抚她的头。
“他叫你‘阿吾’,你叫他什么?阿敛?不对不对,是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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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阿陌。”她回着,好似在叫他。
“抱歉啊,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于和也柔声道,“他之前当你近卫时,你们怎么不走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五行之案的记忆闪现,历历在目。
“走不了,我们有案子没查清,命不在自己手里。”
于和也闻言静了许久,多日间洒脱的心在手指停顿时显露出一丝震颤,轻声道:“人生多是未了事,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查清真相了。”
“何以见得呢?”她问。
对方浅笑道:“我一路向北,对我好的人都会得到好运。”
林栖吾垂下眼不去看于和也。这是安慰她的说辞还是自卖自夸的手段呢?一点慰藉涌入心间,也许都已不重要。
情绪有所缓和,对方转而握住了她的手,那一点力道稳住她心神,又使她关心起陆敛陌。
“我倒是没事,只是他好像受不了。”
回想起陆敛陌最后的眼神,她还是不禁开口:“他应该很久不会来找我了。”
“人的性格是很多样的。”于和也片刻后道,“他既能自保,给他一些时间吧。”
静静望着车窗露出几丝外景,林栖吾点了点头,看向于和也。
“人是先有旷达之心才能游走天地,还是由天地塑心呢?”
对方转过头回望她眼睛,道:“至少踏步前,心中要留有位置以容纳广阔。若心绪太满,路途会很累的。”
果然走不了嘛,她缓缓勾唇。幸好天地的广阔没有期限。
回到林府,当下仔细瞧,于和也比她高些,多年游历使气质也更成熟,这回的二十二没必要是假的了。
瞥向对方背后的剑,她突然好奇:“你与陆郎君比试时他有放水吗?”
于和也坦荡道:“当然啊,放了才能打个平手。”
“那走,我们去拿些防身药粉。”
对方闻言一脸茫然,她边走边解释,两刻后二人便至城西小巷。
叩响门环,门打开,露出宁巧却的脸。随其进屋,先前散乱的书已完全整理好,一切变回井井有条的样子。
林栖吾向她说明来意后,对方也颇为大方地拿出满满两袋药粉,袋子与掌心一般大,据说有十次的量。
宁巧却不厌其烦地向二人说明用法,特别嘱咐撒向别人的脸时一定要捂住自己的鼻子。
于和也听得新奇,却不时瞥向验尸房内的尸体。这空档中,宁巧却又偷偷塞给她一个小袋子,她想也不用想,这便是会死人的东西了。
低头,宁巧却腕间的纱布一闪而过,引起她脑海中“双胞兄弟”一事。
故出了门,林栖吾与于和也并行,决定再去找一次孟嬷嬷。
这称呼对方当然也不熟,只多念叨了几句“人真多啊”、“要记不过来了”。
次日十月初四辰正,二人上马车,又半路颠簸。
“你的伤能这样折腾吗?”于和也忍不住问。
“我手伤最严重,其它倒没事。”
“没事嘛。”
听着对方嘟哝,林栖吾忽而想起那句“不会死就是没事”,怔然一笑。
走了不过片刻,一棵老槐树便出现眼前,紧张叩门,万幸孟嬷嬷还记得她。
“今日又是所为何事呢?”
屋内落座,对方先是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随后看了眼于和也。
她回:“您说当初惠妃早产,我想知道,当初惠妃所出是否会是双生姐妹?”
“老身上回便说了,老身只候在门边,不清楚接生的具体情况。”
“那后面惠妃逝世,您没见过吗?”
孟嬷嬷的眼睛瞥向一旁,带有憎恶,“人已逝,探究有何用?”
林栖吾试探问道:“惠妃不是难产逝世的吗?”
孟嬷嬷额边青筋一动,瞪向了她。
这一眼,见惠妃之死必定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