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白鹿山 > 83. 为五斗米
    “阿吾,你来找我了。”

    陆敛陌似个小孩般委屈起来,除去耷拉着的那只手,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蹭。

    林栖吾拍拍他的背,趁机摸了一把衣料手感,衣服倒不错。

    先前在林府时没想着要买新衣,当下看着陆敛陌真似侍郎府郎君,心中不知为何有份迟来的遗憾,明明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

    “有按时按量喝药吗?”她问,“总觉得你的眼睛又变差了。”

    白瞳浮现眼前,这已经不是喝药的问题,林栖吾垂下眼。

    他回:“一样的。”

    “还是魏医官在瞧吗?”

    埋在她肩窝的头又点了点。

    温存仅片刻,陆敛陌抬头环顾,将手拍净了。

    林栖吾怔怔盯着这些动作,终于问:“为何来这?还吃土。”

    他的手猛然一顿,不情愿地回:“少了点什么。这几日的妖气过分躁动,我不记得为何要来这了。”

    “这些土也挺恶心的。”他又轻喃。

    闻言,林栖吾叹出一口气,意外瞟向田边巷口,背剑的仆从仍站在那。

    “话说。”她慢慢直起腰,“会不会与七天剑有关?”

    此话一出陆敛陌也一愣,缓缓开口:“白鹿神说剑与你有缘,它也一直在保护你……”

    她继续道:“七天剑是白鹿神给你的法器,或许原本就有压制邪祟之效。”

    若真是这般,从十七年前的契约、妖气到如今的相遇,白鹿神究竟窥见了多远后的因果。

    “白鹿神有口无言,那第三者又是何其厉害?”

    泥土的味道带着几丝腐臭与霉腥,二人默默无言,看向对方的膝盖。

    “七天剑放你那。”

    “七天剑给你了。”

    几乎是同时,剑要在哪,突然变成了一个难解的问题。

    “陆问泉以‘第六只妖’威胁我不准离开,便暂时不会伤我性命。而你现在孤身一人,极易成为崔相的目标。”

    “可他们盯上我是为了利用我,按利用价值看,我死得比你慢,估计得靠你救我。真到那时,你这样不行。”

    陆敛陌回头望向七天剑,转而朝她浅笑:“阿吾,我多带一柄剑回去绝对会被他们看出来的。”

    林栖吾皱眉道:“他都同意让你出门了。”

    “那是他知道你在京城,赌我不会跑。”

    她倒吸一口气,垂头看见了那佩玉,“那你后日来林府,顺势把剑带回去。”

    对方又是一笑:“他同意的话。”

    “行吧。”

    林栖吾拍拍衣服起身,脚底有些发麻,亦步亦趋,陆敛陌仍是跟在她身后。

    小心地钻回巷子,心绪竟有丝丝松懈。

    “阿陌,他让你买衣服,你就多挑点喜欢的,花到就是赚到。但可不能嫌林府抠门啊。”

    陆敛陌轻笑出声,回:“陆问泉对我里外两张脸,陆小娘子除了问候几句你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好聊。”

    “那么惨,可不能晚上偷偷哭啊。”

    “什么啊,你可怜我嘛。”

    陆敛陌的语气收得极快,转头看向她,似要确认存在。下一刻,陆敛陌反手将她拽入屋子侧门,门一关,那股草木香便紧紧贴上。

    “你可怜我吧,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好想你啊阿吾。”

    恳切的声音低低绕在耳垂,没有对方的呼吸重。双唇贴上,她这回一点都推不动身前人了,待石墙凉意透上脊背,她只觉脸越来越热。

    本就没见光的感情在空院内肆意疯长,又是子女又是婚约,禁忌的身份下,这难道能叫偷情?

    或许世间礼法最为唾弃之下等便要在双唇下诞生其一,至于其二,比双唇更难以启齿。

    这又何尝不是享乐至死呢?危机四伏下爱意变得这样悬溺,她似乎可以理解牢门没上锁却走不出牢房的人了。

    但理解归理解,细微的窒息感中林栖吾抬手扇了两下陆敛陌的脸,如倒下一盆冷水,将两人都泼醒了。

    沉沉的呼吸声中,她道:“你才不是可怜人,我们彼此都为唯一,做过约定,你不会失去方向。”……没有我也是。

    陆敛陌闻言一双眼盈亮,轻轻抚过她的头。

    “那我们约好。”

    “好。”她终于再次给出了这个回答。

    看着对方缓步往正门走,林栖吾撇过头理了理衣领,转身从侧门离开。

    陆敛陌到了侍郎府的处境不亚于质子去到敌国,过得不好她当然明白。

    可她身上的东西仅仅只是与神仙的契约,在查案的路上若非得死,她想要陆敛陌活着。

    而这种话,绝对不能告诉他。

    捂着嘴再次瞥向巷口,空空如也,整个躯壳似乎只剩一层皮肉,死了或许也不会痛。

    就这般走回御街,身后仆从竟开口:“林小娘子,小的虽会武艺,可不会使剑。方才见陆近——陆郎君,小的只担忧,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林栖吾停步回头,那仆从只将头低得更低。

    街市断续的嘈杂中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吆喝,她忽然抬手摸发髻,桂花没了。

    “……我会重新找个护卫的。”

    安全回到林府,她又变回孤身一人。三个多月抹不去十七年的痕迹,至次日十月初二,一切好似回到起点。

    林栖吾在辰正去寻牙人,对方介绍了好几个打手与护院,但功夫看着与林府家丁差不多,未有能合她心意的。

    在战事结束后也有退伍老兵与逃兵,她听着也不如意,更不用说流民转来的护卫了。

    见些这样的人便耗了一早上的时间,到此她已不抱什么希望,甚至心一横想干脆不找了也行。

    但话都出口,她秉着一股气又往桥市接巷口走,这些地方常聚杂作人夫,若要物色人力,别无他处了。

    行至巷口,人脸上的神情她最熟,远远观望,多是颓废劳累之相。

    林栖吾正欲放弃,转身便瞧见桥头边蹲着一个女子,抱臂,嘴里叼根草,闭着眼无所事事,再瞟见桥头靠着柄剑,她猛然僵住了步子。

    仔细瞧对方,额阔眉利,眉眼含些男相。利落的发髻,些许褪色但整齐的衣衫,加之气质松散,倒有几分话本里的江湖气。

    许是盯久了,对方睁眼寻到她,竟一笑。

    林栖吾鬼使神差地朝桥头走去,对方悠悠起身,叉起了腰。

    “看家护院随行护卫,一日一结,不接长期。”

    这声音如竹叶穿林,颇有几分精气神,只奈何内容离奇。林栖吾盯着她嘴边那根草晃啊晃,忽地皱眉轻笑。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

    对方将草扔进河中,笑道:“小娘子,你这话我倒是常听。”

    她随即问:“你叫什么?”

    “于和也。于是的于,和气的和,乞人不屑也的也。”

    为何突然来句词?林栖吾问:“不是本名吧?”

    于和也一愣,挑眉道:“干这行不能用江湖名号吗?”

    “也行。”她又问,“你会使剑?”

    那柄剑被轻巧提起,于和也行云流水地使了几个动作,朝她微微颔首。

    女性,武功不错。林栖吾欣赏对方,心底免不得也有顾忌,问:“你是哪里人,为何学武?”

    于和也应对自如,答:“我父亲在战事结束后去往了江南,我的武功是他教的,他去世之后我一路行走至此,便遇见了小娘子你。”

    江湖漂泊人士,不过最后一句话套谁身上都行吧。

    “年岁几何?”

    于和也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二。”

    她细细盯着对方,对方也同样盯回来,是个直爽的人,不多见。

    林栖吾挥手道:“行吧,做我的随行护卫,接不接?”

    “接。”于和也答应得快,抱剑与仆从并行,走出几步又探过头,“小娘子爽快,但我还没说一日多少钱呢。”

    她问:“那一日多少钱呢?”

    对方勾唇道:“两百文。”

    “成交。”

    “哎。”于和也缩回脖子,似有些可惜。

    三人一步步走回林府,见着牌匾,她便听见于和也轻喃:“林小娘子。”

    林栖吾侧头去望,对方眼中那份可惜更深了。

    她计算着日子,捂嘴轻声问:“于小娘子,月钱八贯,如何?”

    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快:“两百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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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百文,不改。”

    三人进府,过了两刻,林栖吾坐在院中喝茶,于和也整顿好了,径直往她对面坐下。

    二人共同望向桌上的七天剑,她道:“外出时,这柄剑便由你带着。”

    “京城的女眷外出都这么危险吗?”

    “恭喜你,我是最危险的。”

    于和也闻言笑出声,道:“恭喜你,我是最尽职的。”

    后面半日相处下来,林栖吾最大的感受便是于和也实在太健谈,这与陆敛陌相比可谓一动一静。

    可各有其个性,又何尝不是相似呢。

    想到此林栖吾突然一滞,她回不到过去的,陆敛陌的影子已经无处不在了。

    这种情绪持续到深夜,自陆敛陌离开林府,她第一次睡不着。

    恍然睁眼,日光薄薄照落,林栖吾只记得自己听见过四更的梆子声,至于究竟几时睡,她倒没心思纠结。

    推开房门,于和也正坐在院中吃早膳,还朝她招了招手。

    她一走近,对方便问:“今日怎么安排?”

    “在府里等一个人。”

    “什么人?”

    林栖吾过了许久才回:“可能不会来。”

    对方半懵半懂地点头,不再问。

    于是未知中的时间过得更慢,直至下午申时,仆从终于带来了拜访的消息。

    林栖吾急忙赶到外堂,陆敛陌见到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见还有人,浑身躁动的气息都静了下去。

    她走进屋,于和也则自觉地站在了门外。

    “阿吾。”他一笑。

    林栖吾指向门外道:“七天剑带来了,你回去时带上。”

    “她是谁?”

    对方的眼中暗含三分冷意,很快消了下去。

    “我昨日找的护卫,你若不放心可以试试她。”

    陆敛陌望着门外微微摇头,转眼道:“陆问泉似乎开始不满崔相的命令与控制了,今早我路过书房,里面声音挺大。”

    “十几年没升官,他是该不满。”

    她又问:“陆问泉竟然同意让你来林府吗?”

    “行动这块确实稍显松懈,我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这下对面的行动愈发不可测,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精神估计要先崩溃。

    陆敛陌继续道:“陆问泉明日会在府中设宴,他派人通知我参加,却不说清是何宴。”

    林栖吾道:“他刚认回儿子,大不了就是接风宴,若有其他同党,你可留意留意。”

    对方边点头边瞄向门口,微弯下腰,轻轻落上一吻。

    “我能不回去么。”

    她知陆敛陌明知故问,回:“阿陌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对方撇过头轻笑,眨眼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再商量了一会儿后陆敛陌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却又停步。

    他望向于和也,还是提出了比试比试的想法,对方欣然同意了。

    二人持剑立于院子两侧,林栖吾没料想过这场面,却也好奇于和也功力。

    只见二人脚步一动,两柄剑便迅速碰撞在一起。她闻金属铿锵声此起彼伏,又在一瞬间停住了。

    “这位陆郎君多有承让,于某剑术不精,此番算是见识了。”

    陆敛陌背上七天剑,此刻反而看向林栖吾,道:“于小娘子剑术不错,林府是个安稳去处。”

    此话说完没再道别,陆敛陌一点头,转身离去。

    于和也望着那柄剑,又转头望望她,正欲开口,被林栖吾打断了:“以后用你自己的剑吧,那柄剑必须给出去。”

    “不是剑啊。”对方挑眉,“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陆敛陌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她回:“他是白鹿山上的人。”

    “看着不像啊。”于和也挠了挠头,“你们看着关系不错,怎么认识的?”

    在二人的目光中,门后又进来一个仆从,他递上一个白色信封,将对话中断了。

    林栖吾见信封正中贴着红纸条,上面仅一“林”字。

    疑惑地拆开,只见:

    谨定于十月初三午间,薄具杯茗,幸赐光临。

    刑部侍郎陆问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