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别无选择。

    裴颂之望着林青云,沉默了半晌,忽然冷笑出声。

    “你还记着崔时清。”他道,“你是为了崔时清才委身于我。”

    “我与三郎已经和离,没有关系了。”

    裴颂之声音略微挑起:“三郎?娘子,一个人的心思从来都是细微处透出来的,审案便须靠这等功夫。”

    “裴少卿便是将妾也作了检事司的案犯?”

    一个唤做“三郎”,一个呼为“裴少卿”,其中亲疏远近,她倒是分得很清。

    裴颂之不由嗤笑了一声。

    “娘子,我们迟早是要履行婚约的,你再惦记崔时清也没用,对你没好处。”

    记不记着崔三也不能与裴颂之这等疯子过日子,这一句话就能激怒他,往后怎么想也好过不了。

    林青云微微皱眉,语气也变得不善:“怎样算对妾有好处?”

    她父母双亡,父族几乎没人了,母族便是崔氏与卢氏,可惜也不怎么熟络,他还能用亲族来要挟她不成?

    裴颂之没直接接下这话头,只轻飘飘抛出来一句:“崔三能从检事司出去,自然也能二进检事司。”

    “我说过与三郎没关系。”林青云怒道,“裴少卿凡事只知胁迫,也想与人有情分么?”

    又是“三郎”。

    裴颂之脸色越发阴沉了:“你就只与崔时清有夫妻情分?”

    不然呢?林青云双眼大瞪,难道对裴颂之一个自说自话退了婚,过两年又回过头来纠缠不清,还要靠陷害她丈夫要挟人和离的鹰犬有夫妻情分么?

    她林青云只是贪慕荣华富贵,不是见钱眼开!

    “裴少卿,”她深呼吸几口,尽力压下怒火,花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挂起一个笑来,“裴少卿,夫妻情分,也是要培养的,再说裴少卿只想着用别的男人来要挟妾就范,不觉得自己很没用么?以裴少卿的才华相貌权势,要求得一人心也不当是难事。”

    也不一定非得是她林青云吧!婚都退了,都退了!

    要不是真的怕他回过头找三郎麻烦,她简直立时就要翻脸了。

    谁想裴颂之这下反而面色稍霁,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便与娘子从头开始培养情分。”

    林青云顿觉无力,又坐倒回去,一时不想再接裴颂之的话。

    的确是疯子,偏执的疯子。

    她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男人呢,耶耶定亲时候有没有想过裴颂之长大是这么个……不正常的……?

    大约是没有。

    “罢了,先用膳吧。”小二战战兢兢上了菜便退下了,林青云惯来不是与餐饭为难之人。

    “嗯,娘子今日车马劳顿,应当多用些。”裴颂之放轻了声音,对着林青云微笑起来。

    林青云只觉背后发凉,仿佛被蛇盯上了。

    他还主动夹菜过来!

    “……好,多谢裴少卿。”林青云头皮发麻,面上还只能带笑。

    这种日子这才是第一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背后恶寒了。

    “娘子可要用些酒水?杏花楼的春酒也是极好的。”裴颂之举起酒壶笑道,看来还打算给她斟酒。

    林青云连忙摆手:“不用。妾不胜酒力。”

    对着裴颂之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嗯,这茶可好么,我叫小二来添上一壶。”

    “裴少卿!”林青云实在忍不住了,见裴颂之一脸愕然又只能放柔声音微笑道,“妾自会唤人的,裴少卿不必忙于殷勤,用饭,用饭。”

    裴颂之惊愕了片刻,又微笑起来:“娘子说的是,用饭。”

    虽说这人一张芙蓉面,笑起来是很好看但是……林青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心想快些结束这餐饭,连桌上酒菜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与裴颂之同桌用膳简直堪比受刑。

    “娘子这便好了么?”裴颂之看着桌上酒菜,又看看林青云。

    总觉得她没用多少。

    “妾已饱食了。”

    他在微笑劝酒夹菜几个回合她要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还是再打包一份甜酥吧,杏花楼的甜酥也是城中夫人们所爱。”裴颂之笑道,招手叫来小二,“再将你们楼里各口味甜酥都打包一份,娘子回府吃。”

    “哎,裴相公稍候!”小二笑应一声,当即便奔下楼了。

    “待这酥包好,我们便回家。”裴颂之柔声道,“我今日不必上值,便在家陪着娘子。”

    那她这一天算是完了。林青云不由腹诽,该不是裴颂之这就要培养起夫妻情分吧?

    看样子是的。

    因为裴颂之真的一路与她嘘寒问暖。

    林青云下车时候两眼发直,左边扶着兰香的手,右边便跟着裴颂之,还险些摔在裴府大门门槛上。

    这一摔很不好,因为裴颂之当即便拉住了她,还顺势将人护在怀里。

    “娘子当心。”

    林青云依依看了一眼兰香,兰香一脸幸灾乐祸,嘴角全然压不下去,她只有狠狠剜了兰香一眼。

    “妾省得,裴少卿……”她不由看了看裴颂之扶着腰的那条手臂,“这般多少不合礼数……”

    裴颂之当即便缩回了手臂笑道:“也是,我们到底还没有换过庚帖,我送娘子回房去。”

    他微微虚扶着青云,转了个弯往东厢房去:“昨日便命人收拾过这间房了,到底尚未成婚,不便与娘子同住一间。”

    太好了,至少她可以借休息的名义躲在东厢房里了。

    林青云心下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再受哪怕一刻钟殷勤她都觉得阳寿要折完了。

    太好了。

    林青云站在门边,脸上却不敢显露出多少喜色,只有摆着一副笑面道:“裴少卿今日也累了,正好先午睡片刻。”

    一想到马上就能暂时摆脱他,青云面上甚至露出几分真心的关怀来:“裴少卿素日公务繁忙,难得不必上值,也该休息些。”

    “娘子说的是,”裴颂之指尖依依掠过林青云衣袖,柔声微笑道,“娘子今日车马颠簸了一日,也该好生歇着些,我便不打扰了。”

    “裴少卿快去吧。”

    赶紧走!

    林青云轻轻避开了裴颂之手指,柔声抚慰了几句,趁着他一转身赶忙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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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挨着榻坐下来,总算是走了。

    再不走她该挂不住笑了。

    兰香闩了门,挨着林青云坐下来道:“娘子,我瞧着裴少卿是真心想和娘子好的。”

    “那他拿三郎要挟我就对了?”林青云摇摇头,“他只是惦记从前的婚约,心里有股气罢了。算了,先午睡,吃饱喝足便该歇着。”

    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裴颂之。

    林青云带着兰香草草收拾过卧榻便睡下来,别说裴颂之家中只他一人还是极好的,不必费心应付李夫人那等婆母责难,送走了裴颂之便能随心所欲了。

    这一日接触下来,裴颂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着他意思来就是了,应付起来也不难。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在卧榻上翻了个身,竟然就此一觉睡到夕阳西下,再醒过来时候自己都觉不敢置信:“兰香,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啊?”兰香看着也是才睡醒的样子,“怎么到这时辰了,哎哟,该误事了!”

    兰香一骨碌坐起来便要下榻,忽而想起来如今不在崔府又坐回来:“好像也没什么事……”

    “哎,咱们是从前教李夫人为难太多了,”林青云笑道,“往日这时辰该去李夫人那昏定的。”

    “哎哟,是昏定时辰。”兰香也笑起来,“我去拿包回来的点心,再有一阵该宵禁了,裴少卿府上没膳食。”

    她开了门才走出去不两步,林青云便听见一阵短呼。

    兰香没了声气。

    林青云浑身一凛,看着一人推开窗子。

    手里还拖着兰香。

    “青云娘子。”

    是萧朝逸。

    “萧六……?!”林青云惊得一跳,赶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萧朝逸朝着东厢房外山墙努努嘴道:“翻墙啊,这堵墙正好是坊市围墙,我今晚上跟人换了班来夜巡宵禁,正好便翻墙进来。”

    他说着不由捏起了下颌那点胡茬,“啧”了一声道:“没想到裴颂之这等人,家中连个护卫都没有,真是灯下黑啊。”

    林青云却生怕教人察觉,赶忙打断他:“你来干什么?”

    “啊,”萧朝逸打了个响指,俯下身道,脸上还笑得神神秘秘,“青云娘子,想脱身吗?”

    “什么?”青云不明所以。

    “我今儿专程问过崔三了,”萧朝逸笑道,“青云娘子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来问问,想脱身么,我走走千牛卫兄弟的关系,能给青云娘子弄一份路引,送青云娘子出城。长安城里头要躲过裴颂之那厮的耳目不容易……”

    他瞥了一眼正房,轻轻一嗤:“但长安城之外……可不由他做主。”

    青云心下一动:“真的能弄到么?”

    “自然了,我萧六从来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萧朝逸拍拍胸脯,“千牛卫兄弟那不行,就走我那公主老娘的路子给你弄到!”

    青云忍俊不禁,正想打趣萧朝逸几句,却一瞥见着他背后一个红影。

    “裴某看萧都尉还是歇了这心思的好。”

    青云那点笑意登时僵在脸上,同上岸搁浅的鱼一样,跳了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