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一时心跳如鼓,推着全身血脉逆流而上,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太近了。

    比先前在马车上更近,近得几乎能数清他下颌青茬。

    输人不能输阵。林青云咬牙笑道:“所以裴少卿想做什么?”

    她两手推了推裴颂之胸口,不行,纹丝不动。

    他不是崔三那般软和性子,不能在此激怒他。

    裴颂之微微一僵,缓了缓呼吸才哑着声音道:“我还以为娘子早知道了。”

    哦,男女那档子事。上到公卿,下至平民,全都逃不过去。

    林青云忽觉好笑,索性勾上裴颂之颈子道:“妾确实求告无门,只好请裴少卿轻饶。”

    说不准等裴相公觉得没趣了,她反倒能脱身了呢。

    谁知裴颂之反而越发冷了脸,将林青云推了下去:“换药。”

    林青云瞪大眼睛看向裴颂之,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想和他再正面冲突,只好道:“是,劳烦裴少卿自己解衣裳。”

    裴颂之也是一愣,移开了视线。

    “……知道了。”

    说罢,便自己解了丝袍结纽,脱了半边袖子,又扯开半臂系带,总算是露出内里包缠了细布的肌骨来。

    他颈上不过是金簪扎伤,只要止住血也便好了,原不必敷这许多药。

    是故这细布也重在固定脖颈,免得撕裂内里筋脉。

    林青云眨眨眼,轻轻摘下他颈间细布,不由瞠目。

    ——裴颂之显然是习过武的,身上还残留着习武得来的筋骨流线,难怪先前说从军之事。

    但她并未寻问,只是依着前法清洗过伤口,又将细布包裹回去。

    林青云指尖带着丝帕与烈酒的微凉清冽落在颈侧,惹得裴颂之视线不自禁落在她手腕上。

    她今日为了要赶路,手腕上空空荡荡没套镯子臂钏,瞧着少了几分颜色,却格外显出肌骨里那几分晶莹来。

    裴颂之眼帘轻轻扑闪了两下。

    若当初他们照常完婚,今日这般景象想必也不过是夫妻间寻常事。没有崔三在中间,她也不会对他有莫大敌意。

    是他选错了路。

    “好了,裴少卿,”林青云收起东西,转身便要走,“想来裴少卿是要自己更衣,妾便不奉陪了。”

    “等等!”

    裴颂之早一步抓住了林青云手腕。

    “裴少卿还有何事?”

    裴颂之怔住。

    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崔时清。

    他不由放了手,眼睛看向一边道:“娘子既是入了我裴府门,就只做这些么?”

    “裴少卿是要妾洗手做羹汤?”林青云好笑道,“妾不会——兰香,去厨下瞧瞧有什么。”

    “哎。”

    兰香的声音是从外头传进来的,看来这妮子早躲外面去了。

    “娘子,厨下什么都没有啊!”没过多久兰香就高喊着回来了,“只有柴火同烧水的物什!”

    林青云瞠目,看向裴颂之道:“裴少卿平日在何处用饭?”

    “检事司有厨娘,帮忙准备狱中伙食。”裴颂之半垂着眼帘,“我惯常睡在检事司。”

    林青云端详了他片刻,突然走到桌边。

    拿起茶壶。

    果然,是凉水。

    “裴少卿饮水也不用热的么?”

    裴颂之仍旧板着一张脸道:“凉的便好。”

    “妾看裴少卿恐怕不是凉的便好,而是根本没备下人手添茶备水吧!”

    裴颂之不说话了。

    看来就是这样,给她说中了。

    “怪道说不必热水,烈酒清理伤口呢,”林青云这下全想通了,竟然有些气到好笑,叉着腰在内室里转圈,“原来是这么大个裴宅里就没有备热水!裴颂之,你就是这么过日子?你是没钱买薪柴还是没钱雇仆婢?哎,我说你不会晚上也睡在检事司吧?”

    裴颂之低着头,过了半晌才闷闷应了一声:“……嗯,通宵审案时候便睡在衙署里。”

    还“嗯”!

    检事司那等血污地方,也亏得他能睡得下去!

    “好,”林青云鼻尖重重喷出一口气,手上倒扶着腰靠在窗边,“敢问裴少卿一句,平日里洗濯浣衣如何解决?”

    裴颂之这下全然没了气势,声音越发轻了:“……送去浣衣坊,哑仆会定期取回来,晚间在厨下烧一次水梳洗沐浴。”

    这倒还行,至少有个去处。

    “裴少卿,您……”林青云晃了晃脑袋挤出一个笑来,却还是盖不住怒气,“您这整日里也不着家的,想必平日里在官场上也得罪不少人,没什么人来拜访,何必花重金买下这套宅子呢?”

    干脆住在检事司得了!

    这不是暴殄天物么,平康坊的宅子可不便宜,她与崔三攒了几年私房都还不够数的!

    “……”

    裴颂之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看来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行。

    林青云换了个话头:“今日总要用午膳的,裴少卿预备如何?”

    裴颂之终于能抬起头说话了:“去杏花楼,我定了雅间。”

    这还算句人话。

    林青云松了一口气,拽了裴颂之起身:“走吧,裴少卿。”

    于是兰香在门外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裴少卿强拉了娘子入府,这从内室出来怎么就成了娘子拽着裴少卿?而且还是娘子怒气冲冲,裴少卿缩着脑袋当鹌鹑?

    该说不说的……与崔三郎在家中倒是如出一辙。

    “娘子……”

    “裴少卿有何事?”

    总不能是觉得被她宰了一顿杏花楼的午膳吧?

    “日后,我在家中再添置些东西。”裴颂之道,“为娘子添两个仆婢,还可雇一位厨娘。”

    林青云没什么好气:“嗯。”

    “家中内饰家私娘子想要什么,我都替娘子留意着添置。”

    “嗯。”

    和她什么关系,她横竖是要抓紧走人的。

    裴颂之能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这可不就是她远走高飞的大好良机么!

    至于有没有仆婢……何必还添几个人来监视她,到时候反而更难脱身。

    “这几日我便令人从杏花楼买了送回家中,娘子且忍耐几日。”裴颂之絮絮道,“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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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再请了工匠来打几件新家具。”

    “裴少卿……”林青云本想说不必费心,但转念一想这话一出反倒暴露了她要尽快脱身的念头,又将话咽了回去,“裴少卿有心了。”

    “嗯,”裴颂之不由微笑道,“从前只我一人,便不甚在意这些,如今娘子住进来,是该看着置办起来。”

    他……他不会是真打算就这么过起日子吧?

    林青云背上一阵恶寒。这位检事司的阎罗王能不能放过她?婚约那都是父辈的事了,父辈都离世这么多年了就别惦记了吧?

    不不不不行,不能让他真的这么顺着想下去。裴颂之这种疯子,他要真这么觉得了,往后再要脱身还不知道怎么被他报复。

    她与崔三和离独立女户是为了一劳永逸摆脱裴颂之,可不是为了改嫁给裴颂之!

    嫁给裴颂之这种疯子,她还不如出家做女冠呢。好歹拿着女冠的文牒她还能四处走动不必开具路引,嫁给裴颂之她的户籍可就落到裴颂之身上了,日后他一个不高兴把她送进检事司可怎么说?

    林青云脸色微变,忙换了张笑面来道:“裴少卿何必急于一时?添置家私白白破费,不若就维持现状的好。”

    可不能让他有这种心思!

    “娘子说的是……”裴颂之竟然仍旧是一副笑面来道,“持家还是要作长远打算,这些事是该慢慢来,也好俭省些花销以备来日。”

    活见鬼。

    怎么这也能教他往这方面想?

    林青云眉头锁得越发深了,只得望着车外道:“这几日我在外寻个厨娘来帮忙吧,坊市之间总有妇人愿意接下这般活计,只要裴少卿舍得银钱。”

    “自然,家中还有些积蓄,另请厨娘来帮忙也是应该的,明日我再支取一些给娘子花用。”裴颂之欣然同意,显然也不怕林青云趁机溜之大吉。

    看来是有探子监视着。

    林青云瞥了一眼裴颂之,他瞧着心情颇佳,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少卿。”

    裴颂之立马直起身子笑道:“娘子请讲。”

    “妾只想问一句,莫非没有哪家娘子与裴少卿说过亲事么?裴少卿出仕也近两年了吧?”

    裴颂之嘴角缓缓垂下,面色也阴冷下来。他的长相原本就有几分邪气,此时不笑,这点邪气便成了阴沉,看得林青云一凛。

    “……裴某有未婚妻,也不屑于追逐所谓五姓女。”

    已经退了!你自己退的!

    还有她娘也是五姓女,她自小养在崔家,也算半个五姓女了!

    当然她不能当着裴颂之说这些。若激怒了他只怕过后更难脱身。

    林青云只得笑了笑:“是么。”

    “只是如今不能与娘子立下婚书。”裴颂之似乎有些心虚,总算移开了视线,“如今不是合适的好时机。”

    他心虚了,这倒是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正好利用这一茬教裴颂之生出愧疚,过后才好提些要求来,好为脱身做准备。

    “那何时才是好时候?”林青云当即抓住这个空档,“裴少卿总不至于想着日后娇妻美妾,将妾作了外室,好一雪当年退婚之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