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避开身子,垂着眼帘,却没有当即便应下裴颂之。

    “裴少卿这是以权谋私。”她道,“三郎想必不会同意。”

    “崔殿中深爱娘子,如何会同意?”裴颂之也不恼,半侧过身子,既是对两个崔家男人,也是对李夫人,“晚辈这才出此下策,只好登门拜访夫人,与崔尚书。”

    李夫人立在阶前,一时没有说话。

    “大嫂,此事万万不能应下!”崔二叔慌忙道,“青云自小投奔而来,又嫁给三郎亲上加亲,如今三郎出事我们便推出青云替罪,岂非无义?将来如何在朝中立足!”

    况且,谁知裴颂之会不会得陇望蜀,青云和离之后他若还是不放三郎,难道便要事事依从与他?那崔氏门楣如何还能立起来!

    “崔尚书多虑,”裴颂之先指示哑仆去赶了车在门口候着,自己仍耐着性子留在阶前与崔二叔周旋,“裴某只此一个要求,只求一雪夺妻之恨,再无其他,此事内情裴某往后也绝不会外传。”

    李夫人仍旧是沉默,过了半晌才抬头望向裴颂之:“裴少卿此话可真?”

    “千真万确,再无虚言,晚辈不敢诓骗夫人。”裴颂之笑道,“只是眼下晚辈还要赴检事司审案,便不多陪夫人说话了。”

    检事司!

    李夫人慌忙赶了半步:“裴少卿!”

    裴颂之半点不意外李夫人赶上来,在踏过门槛前停了步,转身望向李夫人:“夫人莫慌,此事事关重大,夫人想必也需要时日考虑,还要说服崔殿中安排下去,晚辈过几日再来拜会,届时想必夫人也准备周全了。”

    李夫人这才停下步子,没再多说:“裴少卿何时再过府用些茶水?”

    “至多不过三五日,”裴颂之声音很慢,他总是很有耐心,“毕竟崔殿中身体不算康健,此事宜早不宜迟。”

    李夫人闻言只觉后背发凉。

    三五日。他说三郎身子不好所以拖不得许久,也就是说这几日若没有答复,三郎当真要死在检事司。

    她抬起脚想要挪回住处,不料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门口。

    “母亲!”崔时熹慌忙赶上来,“母亲当心。”

    李夫人却反而抓着崔时熹肩膀,两只眼睛瞪得发直:“三郎只有三五日期限了!林青云……林青云去哪了!”

    “弟妹今早带着大夫去探望三郎了,母亲,”崔时熹扶稳了李夫人,缓声道,“我们不能用这般手段讨好小人……”

    “那你说三郎怎么办!”李夫人骤然高声道,“你说林青云带着大夫去看他,他、他定是被用过刑了是不是!林青云不是喜欢荣华富贵么,给她金银田宅让她和离就是了,就是她招来这么个阎罗王,要索走三郎的命!”

    崔时熹垂下眼帘,声音渐次弱下去:“总有其他办法的,母亲,我与二叔在朝中多寻人上书此事……”

    他自己也不信。

    皇后初立不过一两年,正是在京中惩治从前支持李后一派大臣的时候。这些日子圣人犯了头风,许多军国大事尽是皇后在一旁裁决,裴颂之又是皇后亲手提拔来掌刑狱,他只要说一句李义秋妄议皇后德不配位,宴会上也有三郎,三郎便逃不得这一顿刑了。

    林青云也不由叹了口气,先才三郎已将这些事缓缓说与她听了。

    若裴颂之要三郎死,三郎便活不下来。他那般小人行径,如何肯放过三郎?

    她叫兰香收拾了东西,又令晋林去赶车,才抬脚往检事司狱外去,意欲避开裴颂之。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才出了检事司狱,便与裴颂之撞了个正面。

    “娘子这般尽心尽力待夫君,也不知崔殿中领不领情?”裴颂之伸出一只手臂拦下林青云去路。

    林青云不语,往一边避让了一步,裴颂之却也跟着她挪了一大步,正挡在她身前。

    “裴少卿这么有闲心?”如此躲闪三回,林青云总算忍不住呛了裴颂之一句,“妾以为裴少卿还是公务为重的好。”

    “既是公务,也是私事。”裴颂之道,显然他今日心情颇佳,“想留娘子用一杯茶。”

    “不必了!”林青云大退一步,“君无妻,但妾有夫,不劳烦少卿费心。”

    裴颂之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消失。

    “裴某本可有妻。”他沉声道,“娘子莫非不知?”

    “裴少卿自退其婚,如今莫非是追悔莫及了?”林青云对上他便忍不住脾气,“说来妾倒该为此感谢裴少卿,若无裴少卿当日为求个有情有义的美名亲上门退亲,妾也落不得如此好姻缘!三郎正是妾此生良人,世上再无比三郎更合妾心意的夫君了。”

    她怎么总是拿刀子往人心上扎!

    裴颂之只觉身上这一袭绯红丝袍成了一身的烈火,炙烤得他五内俱焚,心神激荡,怒到极处反笑出几声:“好,好!娘子可别忘了今日之言!崔时清是你此生良人……哈,好啊,林青云,他很快就不是了!你以为博陵崔氏的门是这么好进的么?”

    林青云一凛,双目盯住裴颂之:“你今日去崔府下通牒了。”

    “你以为呢?”裴颂之见她有些着慌反而冷静下来,又成了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娘子,崔时清再不愿和离,他头上可还有孝道二字,这些世族最重礼法,莫非娘子不知么?”

    他见过李夫人了,李夫人也得知他要求了。林青云反应过来,裴颂之想必是专挑好了时辰去送信,或许还使了探子令李夫人知晓他要登门,而此时能赶在她离开检事司前回来,大约也有探子密报与他。

    “妾倒不知裴少卿恨妾至此。”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林青云反倒没什么要急的,平声与裴颂之说起话来,“裴少卿如今受帝后青睐,平步青云,离紫服显贵不过一步之遥却还是孤身一人,想必不少了高门贵女愿意结亲,何必总是记着当年退婚之事呢?”

    “当然是因为你贪慕富贵!前脚退了婚后脚就进了崔府,我便是要你知晓,寒门也能平步青云,而高门世族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裴颂之难得高声,言语都较平时更急些,“你选崔时清是瞎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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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云看着他这等怒火中烧样子只觉诧异:“妾眼皮子浅,所识外男不过寥寥,只是妾这些日子见过裴少卿小人行径,只觉当日少卿与妾退婚是妾之幸。”

    “你……林青云,你此话当真?”

    林青云更为不解,反有些好笑起来:“妾与妾的夫君身家性命都在裴少卿手里,何必与裴少卿打诳语?少卿为一己之私滥用职权是一,为夺他人妻不惜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是二,残害忠良是三,这三事哪件不是小人行径?”

    裴颂之这下终于陷入沉默,好半晌才望着林青云眼睛道:“体面是世族的特权。”

    他张了张口,还要再说,却终究没往下说,只道:“我已说过了,崔氏的荣华富贵就要散尽了,娘子还是尽早与崔时清和离的好。”

    林青云回望他眼睛,眼底平静无波:“妾也说过了,三郎乃是妾此生仰仗的良人,还请裴少卿放下前尘往事,莫要再逼迫我夫妻二人。”

    两人一时僵在原地毫不相让。

    过了许久,裴颂之才终于先让了一步。

    林青云也毫不客气,当即迈开步子便要离开,却听得裴颂之在后说道:“再过几日,我会再次登门拜访。我说过了,娘子,高门世族不是你想得那么好。”

    他声音很淡,却没什么冷意,反倒透出几分疲倦来。

    林青云一怔,回头望向裴颂之,发觉裴颂之也正望着她。

    “青云,”他面上全无笑意,正色时候那几分邪气也褪尽了,“崔三不是你的良人,崔氏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是忠告。”

    “是吗?”林青云笑了一声,“妾还当多谢裴少卿这句忠告,妾会记得的,与妾的夫君在裴少卿手下遭遇一并记得。”

    她让兰香扶着径自登了车,裴颂之却仍在原地没有挪动,直直望向车内。

    再次登门拜访,便是去同李夫人索要和离书或者休书。

    裴颂之这是深恨当年寒门出身遭人背弃,如今是誓要逼得她林青云走投无路潦倒余生了。也不知怎么招惹上这等阎罗,林青云心头甚至涌起几句对阿耶的抱怨来,若非阿耶当初与他父亲指腹为婚,她也不至于今日陷入这般窘境。

    可惜如今再说也都晚了,双方高堂均已离世,她林青云也确是动了高嫁崔三的心思,早有意与他退婚。这等睚眦必报之人,不达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林青云皱眉,对外吩咐晋林道:“启程回家吧,母亲和大哥还在等着。”

    “哎,娘子,这就回府。”晋林应了一声,林青云才一把放下车帘。

    总算看不到裴颂之眼睛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在马车里整起裙角。每次同裴颂之对上,她心下便总是惴惴,生怕给他看穿,总觉他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邪祟似的。

    怪道坊间说他是玉面阎罗呢,林青云撇撇嘴腹诽道,刚好马车缓缓停下,是到了崔府了。

    林青云扶着兰香的手走下车,恰好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李夫人。

    李夫人正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