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开宴尚早,姬薇便寻了个清净茶亭坐着。
满怀心事的目光越过层层游廊落在远处一众言笑晏晏的女郎身上,眼底有羡慕滋生。
果然,还是未出阁的女郎活得最是鲜活肆意。
姬薇本就生得惹眼,遑论今日妆容衣裙俱是出挑,即便坐的茶亭是最为偏僻的一处仍引得不少郎君驻足,其间除却大半年轻儿郎也有不少已为人夫之流。
她无心攀谈,起身欲寻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寻思着待宴席将开之际再回来便是。
乐央宫东侧是处僻静的院子,院中养花种草颇为怡神。
今日君王设宴众人皆聚于乐央宫外,此处无人踏足很是安静。
以防有男子涉足于此秦姜文寐一内一外守好了院门姬薇这才安心进了院中,望着满院花草心境蓦然开阔,来乐央宫前积攒的郁气无声消散。
她轻轻阖眼感受风擦指尖的温柔,缓风清扬她鬓边碎发,青丝飞散如绸,风静云止之际有青丝覆落唇角。
娇唇嫣红,青丝如墨,一红一黑两相对比之下直衬得她肤白赛雪,唇齿生媚。
身后有人声微动,却在瞬间被人止住。
难得此番静谧姬薇不由沉浸其中并未察觉身后异动,直到嘴角青丝被人轻轻勾住她才恍觉身侧有人。
姬薇猛然睁眼,看清面前之人不由大惊失色:“……主上……”
坴彻面色不改,勾着零散几根发丝轻轻往后,粗糙指腹似蹭非蹭擦过她的唇珠,声色平稳:“夫人发丝乱了。”
直到他将发丝缓掖于她耳后姬薇终于从万般震惊中回过神来,局促往后退开几步:“不知主上驾临是妾的不是。”
君王无声将手收回:“无妨,外头那般热闹夫人缘何独留此处?”
因着方才窘境姬薇紧张抿了抿唇:“妾身子疲累无心攀交他人,这才寻了此处躲闲。妾……可是占了主上的地方?”
“并未。”方才隔着远看不清,现下佳人就在眼前坴彻不禁细细打量。
一身榴色似火,唇间口脂明丽,两靥胭脂更是鲜活,若那传闻中的棠花仙子,娇艳惑人,直要将人心神都摄了去。
知她年纪小喜艳色,可见面这几回她从未如今日一般穿得这般明艳动人。
坴彻眸色悄然晕深,喉头随着主人心绪上下滑动,出声仍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腔调:“夫人为何身子疲累?”
姬薇恭顺垂首:“不过是缺觉少眠,主上无需挂怀。”
“缺觉少眠……”四个字眼缓缓从他唇舌滑过,坴彻似是猜到内中实质却并不挑明,只沉声唤道,“来人。”
不过转瞬卫歧便到了近前:“主上有何吩咐?”
“速去孤寝殿取安神香送到令史夫人的缠月馆。”
“唯。”
“慢着。”姬薇慌张出声,“妾并无大碍,今夜补一补觉便好了,不劳主上破费。”
坴彻侧头望来,视线郑重:“赠夫人,算不得破费。”
“可……妾同主上有君臣之别,亦……有男女之别,主上若执意相送,不若……”姬薇顿了顿,“不若直接交与妾,不必费心往缠月馆送了。”
坴彻心下了然,她这是忧心被苏砚察觉端倪坏了夫妻情分。
她果真对那苏砚情根深种。
“也好。”
姬薇得了应允松了口气:“谢主上恩赏。”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
这话听着无异,细究之下可见一斑。
她是臣妻,他是君王,君王的举手之劳可是天大的恩赐。
由此姬薇愈发笃定秦姜文寐二人的猜测怕是真的,这位争战沙场多年的君王真对她这个臣子之妻存了妄念。
还在一旁等侯吩咐的卫歧静静看向君王:“主上,属下这就去取安神香?”
坴彻:“好。”
卫歧刚走不久卫枭出现在了院外:“司隶校尉有信传于主上。”
君王转身去看袖角却被人轻轻拉住,身后传来女郎小心翼翼的声音:“主上……要走了么?”
声音绵软,隐含几分挽留之意。
她这是……舍不得自己?难不成经过几次独处她也对他起了心思?
坴彻心下大喜面上仍旧不显,只抬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夫人放心,孤不走。”
言罢递给卫枭一个眼神,后者即刻疾行入院。
姬薇赶紧松手退开一段距离,卫枭这才上前俯身在坴彻耳边低语几句。
君王沉吟片刻似是冷笑一声,那笑虽淡却似裹了冷箭利刃漫布杀意。
姬薇心下骇然,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不动声色间便可轻易定人生死,像她方才那般扯人衣角近乎勾人的举动待到回了东京城自己真的能全身而退么?
可若不设法将君姑送走,她和苏砚异床异梦是迟早的事。
但说到底这终归是她的家事,高高在上的君王会出手管这闲事么?
心思彷徨间卫枭已悄然退出了院子,君王见她心事重重特意放轻步子停在她身后。
几息过后姬薇复又抬眼,惊觉方才商谈政事的二人已不见踪影。她心下一慌,转身就要去寻,手腕上稳稳搭过来一只手,接踵而至的是那人粗粝威重的声音:“夫人在找什么?”
姬薇几乎是本能朝身后看去,呼吸顿蹙间尽是那人身上的冷冽味道,她讶然张了张口:“主上……您是何时到妾身后的?”
“就在方才。”坴彻轻拉那只皓腕将人拉近少许,“夫人方才想什么想得那般入神,孤到了近前都未察觉?”
“妾……”姬薇面露赧然之色,“没,没想什么。”
坴彻神色微变:“莫不是在想令史?”
姬薇老实摇摇头:“不是。”
君王有心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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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若不说实话可是欺君之罪。”
他语调郑重不似玩闹,方才君王冷笑之时的骇人模样再次浮于眼前,她一时间惊骇到心神俱晃再不敢有所期瞒:“妾在想主上。”
空气骤然安静,本就平静的院落更添几分死寂。
坴彻面上并无异样一双英眸却亮得惊人,胸腔里的某处因她这简短的五个字横生波澜。波澜无风而起愈来愈大,有什么从未有过的情绪欲乘风破浪劈将而出。
话说出口姬薇也意识到她这番话着实引人误解,赶紧找补两句:“主上莫要多想,妾心中念及主上皆因妾今日有求于主上。”
君王眼底光簇微顿:“夫人念及孤只因有求于孤?方才拽孤袖角也是因此?”
“妾不敢有瞒,正是。”
只一瞬,坴彻生硬压灭眼底星芒,拉着她腕子的那只手分毫未松:“夫人所求为何说来听听。”
“妾……”此事关乎夫妇和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妾……妾与君姑相处不顺,自从君姑来了东京妾,妾与夫君是愈发冷疏了去……”她有些羞赧望了眼坴彻,“妾想请主上寻个由头将君姑送回旧居,不知主上可愿相助?”
坴彻眸中情绪翻涌言语之间却未失分寸:“为夫人分忧是孤的荣幸。”
姬薇清眸微亮,嘴角笑意春花般盛开:“妾就此谢过主上!”
“夫人莫要着急道谢,这要将人遣返的由头若是随意捏造容易落人口实。”坴彻作为难之态,“不如这样,夫人往后若与令史或苏母相处不顺大可传信与孤,若传信不便当面告知也是一样。孤会尽量从中挑些苏母的错处,日积月累再看能否从中寻个合适由头将人送走,夫人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有理倒是用心,不过听着总觉耗时太长,可眼下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姬薇稍作思虑:“一切全凭主上安排。”
坴彻不着痕迹勾了勾唇:“宴席快开始了,夫人这就准备入席吧。”
“唯。”
“若被旁人撞见夫人同孤独处于夫人名声有损。”坴彻贴心安排,“夫人先行一步,孤稍后就到。”
君王这般为自己考量姬薇心下难免触动,她感激朝他深躬一礼:“如此,妾先行一步。”
姬薇转身缓步离去,行至院门处忍不住回头去看,但见帝王目光偏移落在身侧一棵古树上,神色坦荡不似伪装。
难不成是她误会了坴彻,他自始至终都只将她看作臣子之妻,那些不经意的亲密触碰想来也是无心之失,如若不然为何会答应帮忙修复她与苏砚关系一事?
如此想来定是她多虑了,既如此心中一直悬着的巨石总算无声落地。
就在姬薇裙裾消失于院门外的那一刻佯装赏景的帝王缓缓侧首看来,眼底晦暗不见天日哪还有方才的半分坦荡清明?
坴彻莫名一笑,声音压得极低:“想同苏砚重归于好,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