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起,百官便身穿朝服入了皇城,今日的朝会就要开始了。
卫琢身穿绯红色官袍,在一众已经年过半百的官员之间异常的显眼,他和众人一起走入大殿内,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随着一声唱礼声响起,百官弯腰行礼,齐声三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有事早奏。”
元庆帝正值壮年,又常年习武,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威严,令百官都不自觉心生畏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丰弘济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说道:“陛下,近日汴京城内又出了一桩要案,此案牵扯甚广,不仅有两位朝中官员的亲属被害,凶手的身份也令人难以置信,竟是定北军麾下的怀化将军谷博!
这件案子在京中闹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在得知凶手就是三年前死守永州的怀化将军谷博之后,百姓们对此更是议论纷纷。
若是再不尽快结案,百姓们只怕会误认为朝廷是在刻意偏袒谷博,恐会让一些反贼钻了空子,对社稷不利啊!”
元庆帝的眉头皱了皱,他之前就已经知道此案,只是一直不知道此案的调查进度。
他看向卫琢,沉声问道:“卫卿,这案子为何迟迟没有结案啊?”
卫琢迈步出列,语气平缓的说道:“此案还有诸多疑点,臣以为怀化将军谷博并不一定就是凶手。”
“哦?”
坐在最上方的元庆帝微微俯身,等待着卫琢的解释。
“无头女尸一案中,凶手先是杀了醉月楼的紫云,然后又在同一晚杀了陶如雪,次日才杀害了陈尚书的夫人,这一连串的作案应当都是有预谋的,若凶手真的是谷博,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臣以为这件案子不能草草结案,就算谷博真的是凶手,也要将所有的案情都调查清楚,之后再结案也不迟。”
卫琢的一番话让元庆帝点了点头。
丰弘济回头看了卫琢一眼,颇为不赞同的说道:“卫大人,谷博潜入陈府行凶可是陈尚书亲眼所见,陈府上下十几口人都能作证,铁证如山,还有何疑点?
杀人动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犯下的罪行!百姓们可都盯着这件案子呢,既然谷博被当场抓获,而且已经重伤不治而亡,那这案子也很难继续调查下去了,与其去查明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案情,倒不如尽早结案,以安民心!”
他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陈元忠就出列了,他跪在地上,竟是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寂静的大殿内,他的哭声久久回荡,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止住哭声,哽咽着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谷博与臣的夫人从小便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谷博爱慕臣的夫人多年,但臣的夫人对他并无情意,而是与臣定下了婚约。
臣与夫人成亲之后没多久,谷博便去了北境,并不经常回京,臣以为他早已放下了对臣夫人的执念,但没想到他心中竟是一直都带着怨恨,竟狠心杀了臣的夫人,若不是府中护卫及时发现,恐怕臣也要命丧他手啊!”
陈元忠说到这里就红了眼眶,眼泪更是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元庆帝,再次低头俯身哭喊道:“陛下,臣与夫人琴瑟和鸣,相伴数载,本应白头偕老,却因谷博而阴阳相隔,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众官员面面相觑,有几位官员出列,也开始附和着开口,请求元庆帝为陈元忠做主。
见元庆帝还沉默不语,丰弘济再次开口道:“陛下!谷博身为定北军将领,私自离开北境,无诏入京,本就犯了大错,现在又背负命案,即使他已身亡也一定要严惩,臣以为应当尽快定下他的罪名,他的一众亲信也不能放过!”
听到这话,枢密使蓟正奇抬头看了站在前方的丰弘济一眼,眼底闪过一抹阴沉,他大步出列,走到卫琢身旁说道:“陛下,若真是按右相所说就此定下谷博的罪名,也太过草率了些。
臣同意卫大人的看法,案子尚未查清,又何必急着在此刻结案?不过是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右相何必这么心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此案与右相有关呢!”
丰弘济怒视蓟正奇:“枢相慎言,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梁朝的社稷,绝无私心!”
蓟正奇撇了撇嘴,只觉得他虚伪至极。
有了他的带头,之后便有几位拥护他的官员纷纷出列发言,两派的人当即便争论起来。
自从苏家倒台,左相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右相丰弘济和枢相蓟正奇都盯上了这个位置。
他们二人本就不合多年,但凡对上就势必要分出个上下来。
更何况蓟正奇本就是定北军出身,和定北军关系向来密切,即使他和谷博并没有那么熟悉,也情愿为他说上几句话,否则谷博的罪名一旦定下,整个定北军都会受到影响。
看着台下有些混乱的局面,元庆帝失去了耐心,他微微一抬手,站在他身旁的王内侍便掐着尖细的嗓子喊道:“肃静!”
众人这才察觉到元庆帝的不悦,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元庆帝指了指卫琢:“卫卿,既然你认为此案还有疑点,那就继续调查,但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若是还没有查清,那我不仅要定谷博的罪,还要治你的罪!”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卫琢的声音清冷平淡,却是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元庆帝脸上露出笑容:“好!此事无须再议,更议余事。”
于是,接下来朝会的议题便转移到了其他政事上,只是争论依旧激烈。
这次的朝会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才结束,待元庆帝离开,众位官员才从大殿依次退出。
枢密使蓟正奇快走几步,喊住了前方的卫琢。
“世子留步。”
卫琢停下脚步,和蓟正奇并肩站立。
“枢相。”
“世子,听闻景王已经回京了,他的身体怎么样?”
“父王他一切都好。”
“那就好,待我有时间一定要去王府拜访!”
蓟正奇和卫琢寒暄几句之后表情才变得严肃起来,也开始说起了正事。
“世子,我和谷博虽然不太熟悉,但我听人提起过他的为人,他绝不会做出虐杀女子的事。
既然世子没有急着定他的罪名,想必也是相信他的,还请世子能够尽心调查此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我愿出一份力。”
卫琢对上蓟正奇那双锐利的双眸,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枢相请放心,调查命案是我的职责,我自会尽心,一切自有事实说话。”
蓟正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并肩和他一起走向皇城门口。
后面的陈元忠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忧的看向了丰弘济。
“右相,有卫琢在,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丰弘济冷冷瞥了他一眼:“卫琢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手段还嫩了点儿!
你若是这么瞻前顾后,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元忠知道丰弘济这是对他不满了,他被吓得一激灵,脸上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右相说的是,是我太把卫琢当回事儿了,有右相在,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丰弘济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
陈元忠擦了擦自己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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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出来的冷汗,也连忙朝城门口走去。
——
午时一到,丁知禾便出摊了,她今日很早就起床了,两眼一睁就开始干,好在时间赶上了。
现在根本不用她吆喝,她一出摊就会有食客主动找过来。
这不,她的木推车才刚停下,就已经有人过来买炸鸡排了。
“稍等,我先把油烧热,你们喝一杯绿豆汤解解暑!”
丁知禾今日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她给排队的人每人盛了一竹杯。
食客们倒也不急,捧着冰凉解渴的绿豆汤就聊了起来,一开始大家还都在聊吃食,但是没过多久,话题就渐渐转移到了最近发生的无头女尸案上。
“这案子怎么还没结啊?不是都已经抓到凶手了吗?”
“可不,凶手就是怀化将军谷博,但是一直也没定他的罪!”
“说不定就是朝廷想要包庇他,这年头也就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最苦,权贵富商们犯了律法也没什么后果!”
“这话简直太对了,那些当官的都是为所欲为,咱们老百姓犯一个小错误,可能就会要了命!”
“就那个谷博还说是什么将军?我呸!也就是朝廷想要保他,不然早就被拉到菜市口砍头了!”
“说起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内幕,我家中的侄子就在宫里当差,据说谷博在前两天就已经死了!今日朝会上那些官员还为了要不要定他的罪吵起来了呢!
还是大理寺卿卫大人说此案还有疑点,想先查清楚,当今陛下给了他十天的时间,再等等看吧,再过十天就能有结果了!”
“真的假的?谷博已经死了?”
其他人明显不相信他说的话。
而正在炸着鸡排的丁知禾也是一愣。
谷博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对于谷博已经重伤而亡这件事,卫琢特意下了命令,让大理寺内的人不许外传,免得引起波澜。因此,这几日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除了一些在大理寺安插了眼线的官员,普通百姓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今日的朝会过后,这件事就不可能再是个秘密了,毕竟谷博已经身亡的消息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毕竟给一个死人定罪才是最容易的。
“真的,这事在我们那片都已经传开了,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若他真死了,这案子还怎么查?”
“谁知道呢?不过我相信卫大人,他之前破了那么多案子,这次肯定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也是,别提这些了,我想想都觉得晦气!”
众人转头讨论起了别的,丁知禾却还愣在原地,直到油锅中的油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才因疼痛而回过神来。
她从未想过谷博竟然会就这么死在大理寺。
自从将醉月楼和契丹人有关的线索告诉给卫琢之后,丁知禾就盼着卫琢能够早日破了此案,洗刷掉谷博身上的嫌疑,可案子还没有新的进展,谷博竟就已经死了。
丁知禾的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出了谷博那张方正严肃的脸,还有他最后留给她的那封信。
她攥紧了手里的竹筷,心中的情绪有些沉重,导致她接下来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好不容易熬到摆摊结束,丁知禾推着木推车往回走,刚走到家门口,就有一个身穿深紫色衣袍的妇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丁娘子吧?”
“你是……”
丁知禾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
“哎呦,丁娘子,可算是被我等到你了!我是这汴京城里最好的媒婆,大家都叫我杜大娘,我今日上门是有一桩好的亲事要说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