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笙上前两步,将碍事的裙摆一撩,直直跪了下去。
人群的视线如细密的网,交织落在许春笙背后,他们疑惑于这姑娘哪来的胆子当街拦下可汗。今年的祀农节,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闻人恕牵马回头,漫不经心地瞥向许春笙。
“有事相求?”
许春笙将唇咬得泛红,方才情急之下拦住闻人恕,这会儿后知后觉她并未和那人商量,这般自作主张是否不妥。
“我......”
许春笙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罢了。”闻人恕难得往自己的胸腔里装了点良心,“盛典误了时辰可不好,边恒。”
影子般跟在闻人恕身旁的黑衣少年冷着眉眼半跪于前,静待闻人恕下令。
“你跟着两位姑娘,以防刺客反扑。”闻人恕道,“姑娘所求之事,可让边恒代传。”
名为保护,指不定是什么监视。
应拂雪微微皱起眉,但这是在人家的地盘。
周围的人听到可汗专门派人保护,纷纷赞颂起可汗的英明神武和他们一行人的好运,应拂雪听见了景照喉中溢出的止不住的冷笑声。
君王车架再次滚滚往前,人群重新热闹起来,簇拥着,呼喊着。
“伪君子。”景照不屑道。
应拂雪觉着自己身旁传来两阵冷风,另外一道则来自边恒。
他低声警告:“公子慎言。”
景照睨了他一眼,十分不喜边恒此种拉着个死人脸的做派。
应拂雪揉揉太阳穴,拉着许春笙的手到一旁逛去了。
“应姑娘。”许春笙还是有些紧张,手心处冷汗细细密密的,她往自己的腰带上摸了摸,“真是吓死我了,我哪儿来的勇气居然连可汗的车架都敢拦!可能是被刺客吓傻了吧。”
许春笙垂着脑袋叹气,她给自己和应拂雪挑了两串糖人,还十分客气地问景照和边恒吃不吃。
景照摇头,顺手为两人付了钱。
应拂雪舔舔糖人,里头应当是混了桂花酱,带来沁人心脾的温软香气,她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景照为她们结账,谁让这江湖骗子钱袋比她鼓得多。
“话说回来,景公子你还蛮深藏不漏的嘛,救应姐姐那两箭出手果决,瞬间就扭转了局势,比刘大哥射得准多了。”许春笙岔开了话题,“你们回边城的时候能不能教教刘大哥?”
确认应拂雪并未因刚才的事受到惊吓,景照顺着许春笙的话答:“当然可以。”
人在岔开话题的时候要么会说些牛马不相及的事,要么变化主体说些似是而非的,许春笙想求的事应该与刘响脱不开关系。
可永宁与边城距离不算远,若二人真心相爱,这些,似乎也不算很大的,需要当街求可汗特赦的问题。
应拂雪晃晃脑袋,鬓边的银钗叮当作响,人家两个有情人的事,有了闻人恕开口做媒,必然大差不差,用不着她一个外人多操心。
至于景照,从前在他手心处摸到茧子的时候应拂雪就怀疑他会骑射,但他的准头与心性还是超出了应拂雪的预设,在那般混乱的场景下,刺客的短刀距离应拂雪的颈动脉极近,稍有不慎她可能嘎嘣一下就睡着了。
可景照还是出手了,而且极其精准。
他还和漠北可汗熟识,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在想什么?”
景照骤然发问,应拂雪险些把脑海中的设想顺着嘴说出去。
她连忙咬了块糖止住话头,糖块粘牙,应拂雪说话时带着黏糊糊的甜:“想你。”
似是而非的话,她方才的确是在想景照,只是想的是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景照抬头看了眼天,在应拂雪疑惑的视线中回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江湖骗子。
应拂雪瞪他一眼,彻底不理他了。
应拂雪拉着许春笙快步走在前头,景照慢慢缀在后面,被自家主子下了令要保护好人的边恒正要追上去,却被景照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父亲让你去做死侍的?”
边恒瞳孔皱缩,望着景照似要把他看个对穿。
“你和他什么关系。”
景照想了想:“忘年之交。”
边恒的父亲边循草根出身,是当年拥护闻人恕上位的将领之一,身为不折不扣的主和派,他多次出使殷朝,直爽的性子与大殷皇帝颇为合得来,常常约着在御花园品茶论政。
因着这层关系,景照被他拉着一起喝过酒,客栈顶楼的厢房内,比景照大了一轮的边循挽着景照的胳膊,望向殷朝繁盛的京都。
“我要让漠北的百姓也同你们京都的百姓一般,过上夜不闭户,安居乐业的日子。”他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打仗了。”
漠北的酒入口极烈,景照几乎不饮酒,被劝着几杯下肚,脑子也不太清醒,他同样遥遥举杯。
“祝边兄所愿皆成。”
可眼下,物是人非。
边恒说:“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你。”
“因为我的身份是个秘密。”景照食指抵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成为闻人恕的死侍?”
毕竟你的父亲,最期望的是你一生平安顺遂。
“与你无关。”边恒冷冷道。
方才因景照提到他父亲稍微松动的神色再次被一层冷硬的面具覆盖。
就知道问他问不出个所以然,之前边循就和他说过,自家那个孩子,是个人小鬼大有主意的。
还是去问闻人恕好了。
——
永宁城的礼台召集了不少漠北的能工巧匠修建,足足修了两个多月,临近祀农节没几天才堪堪完工。
层层耸立的礼坛拔地而起,遵循着天圆地方的古制设计为露天的正圆形,其上的砖石、台阶与拦板均取“九”或者九的倍数,象征着皇权受命于天。
在礼坛上,漠北的君主承众愿聆听神意,祈司农之神庇佑漠北四方风调雨顺。
闻人恕换了身以玄色为底,各色丝线编织的外衣,长长的流苏缀在身后,如同即将涅槃的九天玄鸟,在漠北的习俗中,丝线的数量和色彩越多,代表此人身上的祝愿越多。
在闻人恕身上则是承载着百姓期许的意思。
他缓步拾级而上,将白玉阶覆盖上色彩,礼坛的中央搭建好了柴木堆,闻人恕将在点香行礼后引燃木堆,滚滚燃起的业火将会焚烧尽一切险恶,直直向上的烟尘将会抵达神明的判册。
明灭的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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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可汗的侧脸。
“天佑漠北——”
他抬起手。
晚霞席卷天空,弥漫到闻人恕掌心,在这般热烈的氛围中。
“天佑漠北——”
百姓整齐的呼喊混合着将领们屈身半跪紧跟着的誓言,拉开了祀农节真正的开场。
大殷人向来含蓄,极少会有这般众民同乐的节日,人们牵起身边人的手载歌载舞,应拂雪眼睛亮亮的。
原来真正的祀农节是这样的,不仅仅是书中古板的漠北可汗与民同乐。
如果有机会,她想带应熹也来看看。
一定会有机会的。
肩上带着白布巾的店小二穿过人群泥鳅般直奔应拂雪四人而来。
他谄媚地躬身笑道:“几位大人,可汗有请。”
在小二看向的永宁城最高的楼房上,珠帘半遮半掩,闻人恕端坐其上,便于百姓随时能够看到他的存在。
漠北的太阳,漠北的明月。
许春笙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裙,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拼了。
四人各怀心思,跟上了小二的脚步。
厢房内点着和闻人恕身上如出一辙的桃花香,浅淡又无处不在。
他起身,边恒为他调整了椅子的方向。
闻人恕侧身倚靠在椅子扶手上,半垂着眼审视过三人:“不必行礼,都坐吧,随意些。”
“许姑娘。”短短一炷香时间,许春笙的生平册子就摊在了闻人恕面前。
十二岁时母亲改嫁,跟着母亲从边城迁至永宁城,因学业有成,承蒙恩师荫庇,留在了学堂担任女师,于教学一道颇有心得。
在永宁城的名声极佳。
她在生活中并无太大波折,除了一个分隔两地的竹马。
漠北律令,自请驻守边境的士卒优先升任将领,任期六年。
而刘响,还有两年。
“你想我特令刘响调至永宁?”闻人恕问。
许春笙未答。
“你知道的,我比较喜欢听实话。”
许春笙犹豫片刻才道:“原本是想的,但当时是头脑一热,我并不想耽误他的前程。”
闻人恕放下册子,支着下巴笑道:“青春年华正好,又是两情相悦,早日完婚不是美谈。”
令人心动的提议。
只不过冷静下来的许春笙摇摇头:“刘大哥自请驻边,是为了边境安稳,也是为了搏个前程,我不该为了儿女私情妄自决断。”
左右不过再等两年。
她留在永宁城是为了赡养母亲,教书育人,刘大哥又何尝不是为了他的理想和他们的未来在努力。
“我不该这么做的。”许春笙垂着脑袋。
“规矩不可破。”闻人恕收起散漫的笑,“否则人人都将当街拦轿求一个调令,这原本就是为无门道之人特地打通的升任渠道。只可讲究公平,你明白吗?”
“我知道的。”许春笙连忙答。
闻人恕转而又道:“不过两年后,我会让刘响负责永宁城防,还望他坚守本心。”
许春笙睁大眼:“多谢可汗!”
许春笙的事了,闻人恕眼皮一掀,落在了应拂雪身上。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