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和江湖骗子的查案日常 > 9. 尘埃
    钱道宁腿一软,扶着门框才堪堪没有直接跌坐在地。

    几乎所有的赌徒在看到债单上的天文数字时都会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干这行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因此头子看到钱道宁此时的情态,没有半分触动。

    或者说,钱道宁沦落到这步田地,他们是最主要的推手之一。

    “还钱,亦或是把这粮肆抵给我们,趁着它现在还值这个数。”头子俯身,在钱道宁侧脸上拍了拍。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道:“不要以为熬过了这七天就万事大吉了,上头要整你,再想翻身可难喽。不如早日脱身,还能剩下些棺材本,带着你这温柔可人的妻子找个偏僻地方了此残生。”

    “莫要人财两空啊钱掌柜。”

    钱道宁瞳孔微缩:“不可能!”

    他几乎是在央求自己相信:“我这家粮肆事关城南百姓,谁敢动我?!”

    钱道宁强撑着站起来,这番话说服了他自己,他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苏文景,对着她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给我滚开你这个丧门星。”

    苏文景吃痛,跪坐在地上半晌发不出声响。

    而钱道宁和疯狗似的到处攀咬,讨债头子他惹不起,苏文景这个被他打惯了的人就不一样了。

    钱道宁翻身掐住苏文景的脖子,口鼻间的呼吸骤然一停,苏文景重重呛了两声,双手抵在钱道宁肩膀处挣扎,但她的挣扎在一个成年男子的手下显得略有些无力,苏文景的脸上逐渐泛起红紫。

    头子冷眼看着两人狗咬狗。

    苏文景的眼前阵阵发黑,可能......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她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钱道宁,人人都说这是桩不好不坏的姻缘,钱道宁此人虽烂泥扶不上墙,可嫁给他毕竟衣食无忧,以苏文景的家世,嫁给钱家算是高攀。

    而她的父母,拿着钱家买她的钱,高高兴兴为她的弟弟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嫁给钱道宁后,苏文景再也没同家里联络过,哪怕过得再苦再难。

    同样的,她也和曾经的闺中密友陶天青断了联系,听闻陶天青嫁给王大哥的那天,苏文景替她高兴了很久。

    只是可惜,因为她的懦弱,她最后连这个年少时的好友也失去了。

    不知道天青听到她的死讯会不会伤心。

    可能不会吧,像她这般背信弃义的人......

    一街之隔的应家粮肆内,沈玥微微仰头,立即有一青衣书生转身而出。

    闹得差不多就得了,出人命可不是沈玥想要的。

    这青衣书生是沈玥一早找好的“沈郎”,等救下苏文景伴她走出阴霾后,这“沈郎”自会想办法脱身。

    沈玥不便出面,看着那“沈郎”朝着钱家粮肆的方向走去。

    却有浅粉色麻布衣裙的身影快“沈郎”一步,是呆在家中休养的陶天青。

    她知道沈玥她们的计划,但从早晨起来开始右眼皮便一直在跳,她放心不下,还是想来粮肆看看。

    她也知道沈家小姐安排好了人会护送苏文景离开,只是在看到苏文景发丝凌乱瞪大眼睛躺在地上被掐住脖子的霎那,情感越过了理智。

    陶天青为人向来和善,其实她也不是个多么勇敢坚毅的女子,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开了比她力气大很多倍的钱道宁。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苏文景侧身重重呛咳,血腥味涌入鼻腔,苏文景眼中不自觉泛起泪。

    她缓过气,慢慢抬头看向陶天青,她此时说不出话,只愣愣看着。

    陶天青气急,恨恨扭过头:“你究竟为了什么啊文景!”

    为了所谓的平稳,为了父母养育之恩,怯懦地一步步把自己逼入这样的境地,陶天青发觉,她是真的看不透现在的苏文景了。

    “对不起......”苏文景的声音很弱,乌发遮住她的眼睛。

    那事先准备好登场的“沈郎”愣愣站在原地,求助地瞥向阴影处的沈玥。

    沈玥捂住额头,对他摆摆手。

    算了算了,人家姐妹情深没你什么事了。

    “好一出姐妹情深。”在场的看客纷纷鼓掌。

    头子往后让了几步:“我们呢不为难女人,劝你们俩赶紧走,否则。”

    苏文景从陶天青冷硬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她努力靠自己站起身,踉跄两下险些面朝下栽下去。

    在那之前,她落入个温暖的怀抱里。

    头顶传来陶天青无奈的声音:“真是拿你没办法。”

    陶天青大病初愈尚且体弱,逞英雄硬是扛下了苏文景。

    “苏文景你个白眼狼,今日从这踏出一步,他日我东山再起之时你给我等着!”钱道宁咬牙喊。

    而苏文景摊在陶天青怀中,缓缓阖上了眼睛,什么钱家,什么沈郎。

    只有天青待她真心。

    “真正的白眼狼是你才对吧。”陶天青咬牙,“你借文景的嫁妆抵债,如今还剩下几何?她不分白天黑夜地为你操持家业,而你呢?对她非打即骂,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陶天青骂完卸了力,被十分有眼力见赚钱的“沈郎”扶到一边。

    头子凑完热闹,冷笑着总结:“真是好一出家破人散的好戏啊。”

    “我数三个数,是交出粮肆地契换些多余的银子,还是我们砍你几根手指来还?”

    钱道宁欠下的赌债在几日内利滚利早就到了个天文数字,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可不会按照漠北律法规定的利率来算,就算卖了这家粮肆,钱道宁可能还要被他们拉去打个二三十年黑工,更别提能拿些勉强维持生计的银子了。

    若不是看在沈家小姐的面子上。

    淬着寒光的匕首在头子手中灵活地转来转去。

    “一。”

    “等等!”钱道宁急道。

    “二。”

    “我卖我卖!”钱道宁怕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手指没了长不回来,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早没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

    “快去拿吧钱掌柜。”头子笑道,“可别耽误了我们哥几个去下一家催债。”

    钱家粮肆的地契放在最高的阁楼里,头子的手下早把粮肆围了一圈,压根不怕钱道宁半路反悔逃跑。

    木头阶梯上,钱道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这粮肆有些年头了,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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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

    从前钱家并不算富裕,是他的父母头顶黄土背朝天一文文攒下的钱。

    那时父母教导钱道宁要诚以待人,要与苏文景好好过日子。

    那时的苏文景站在秋日金黄色的田垄中笑得灿烂,他对那般明媚的少女一见钟情。

    她是他央求了很久求来的姻缘,怎么被时间、被他,消磨成了这个样子呢?

    滚烫的泪落在台阶上,又被钱道宁踩在脚下,他从阁楼最深处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契,起皱的手指不住颤抖。

    他有罪。

    ——

    讨债人十分满意地检查了地契的真实性,一大帮人乌泱泱走了。

    陶天青搀扶着苏文景,在书生的帮助下也走了。

    街边依旧偶有百姓路过,但无人多作停留。

    苏文景猜到了眼下这般与那位声名在外的沈家小姐有关,她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并非怨怼,没有沈小姐推波助澜,钱家依旧会变成现在这样,只不过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罢了。

    “沈小姐。”她向对方问安,在陶天青的帮助下找了张木凳坐着。

    “伤得怎么样?”沈玥检查了一番她脖颈间的伤势。

    苏文景摇摇头:“不碍事。”

    她深深看着沈玥。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沈玥问。

    “和我通信的沈郎是你吧。”苏文景并未选择委婉,“你身上有和信纸一般的雪梨香。”

    在漠北这种不适合梨树生长的地方,雪梨香不常见,在她危难时,所谓无法远行的“沈郎”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想都不够合理。

    但若“沈郎”是沈家小姐,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无意欺骗你。”看着苏文景低落的神色,沈玥连忙解释。

    可她冒名顶替“沈郎”是真,设局买下钱家粮肆是真,哪怕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沈玥求救似的看向应拂雪。

    应拂雪对她摇摇头,苏文景能独自在钱家撑这么多年,绝不是个脆弱的人。

    或许她一时半会会想不通,但最终她不会怪罪到沈玥头上,她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苏文景自己冷静一会儿。

    苏文景哽咽了两声,扭头扑进了陶天青的怀里。

    “怎么他们一个两个都骗我。”多年的委屈,苏文景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陶天青无奈地抚摸着苏文景的背:“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走到了最低点,怎么走都是向上的吧,她相信,以苏文景的能力,一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有从前的苦楚,都和钱家粮肆一般随着风远去吧。

    苏文景哭湿了陶天青的肩头才堪堪缓过气。

    陶天青不好起身,应拂雪恰时递了块帕子过去。

    “苏娘子以后打算做什么?”应拂雪替她重新梳好长发,动作轻柔。

    “我还没想过这些。”当着其他人的面嚎啕大哭,苏文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我这还缺个管账的人。”应拂雪道,“我和......哥哥,都不太懂这些,苏娘子愿意留下来帮帮我们吗?”

    “能让我再想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