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门楣比起越城官员朴素了许多。门口只摆了两只嬉闹的小石狮子,应拂雪一行人到的时候,青衣门童正巧打着哈欠从里头走出。
门童很快注意到了来访的客人,他急忙收住哈欠。
应当是沈玥提前交代过了,门童凑近的时候喊了声应小姐。
“日安,我等前来拜访沈玥沈小姐。”应拂雪回礼。
“我家小姐一早交代过了,若有面貌清水如芙蓉般的小姐登门拜访,那必然是应小姐,直接引着到她院中便是。”门童嘴甜,提到自家小姐的时候很是亲近。
看来这位沈小姐是个宽待下人之人。
“清水如芙蓉。”景照跟在应拂雪身后低声道,“这沈家小姐真是嘴甜,若是能选,拂雪一定更想要一个这样体己的妹妹吧。”
应拂雪扬眉:“兄妹至亲,这是我可以选的么?”
这公子哥又在犯什么混。
“是么。”景照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又把自己哄开心了。
“确实,咱俩这是命定的缘分。”
“什么命定的缘分?”
“小姐。”门童躬身行礼,“应小姐前来拜访。”
今日沈玥身着一身浅翠色衣裙,正手执暖白色瓷壶在廊下为新芽浇水,她看见应拂雪后便把手中点瓷壶递给了寻春。
“应姐姐你来啦。”沈玥自如挽上应拂雪的手臂。
换来身后人不满的一声轻嗤。
沈玥没听见。
“跟我进屋谈吧,这事可说来话长。”沈玥对着应拂雪和陶天青道。
她上下审视了景照一番,勉强道:“你也跟着进来吧。”
“你当我非进不可?”景照没被如此差别对待过。
应拂雪回身瞥他一眼:“正事要紧。”
“不和你计较。”景照哼了声,跟在应拂雪身后。
陶天青看着闹闹腾腾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喝茶。”本着主家之谊,沈玥给三人一一倒上水。
陶天青受宠若惊地接过,沈玥再怎么平易近人也是沈大人的独女,身份尊贵。
沈玥看出她的不自在,暗中拍了拍陶天青的手背:“放松些,我又不会吃人。”
沈玥搬了张凳子坐下。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她点点脸上的梨窝。
在应拂雪以为她会从钱道宁的赌债说起,但下一瞬,沈玥说得话让应拂雪险些无法保持面上的平静。
“和苏文景书信来往的那个情郎。”
“是我。”
陶天青杯中的水撒了出去。
景照被水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应拂雪沉默许久,才道:“你装她情郎做什么?”
“了解民生疾苦啊。”沈玥回答的很自然。
“城中人皆道苏文景苦,可她为什么苦,如何不苦,我问过她几回,她都是缀着泪摇头不语。”沈玥慢慢道出原由,“其实苏文景一开始的情郎不是我,而是一个有一日混一日的浪荡书生,可能是她于姻缘之途淡薄,总是遇到轻贱真心的坏人。”
“应姐姐认为,是囿于永恒平稳的困境,还是打破它寻找正确的出路?”沈玥问。
应拂雪放下茶盏:“他人无法为她做出选择。”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沈玥从寻春手中接过一纸文书,慢慢贴在桌面朝前划到应拂雪眼前。
沈玥示意应拂雪展开。
部分闺中密语被遮挡,应拂雪一目十行扫过信中内容,随后把它递给了陶天青。
陶天青看得慢些,甚至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方才交给景照。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人就是这般复杂的物种,一旦下定决心去做某些件,反而话少了起来。
不像壳中蜗牛,为自己逃避的行为解释许多。
苏文景传信给自己的“情郎”,希望对方能带自己走,表示自己手中有钱家粮肆的账目,可以让钱道宁永世不得翻身,再也不来打扰他们。
信中提到了陶天青。
——我对不起天青,那日事发突然,我多年来的逃避心理占据了上风,我居然那么对我幼时的至交好友,明明她那么用心在帮助我们。
——或许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这确实是苏文景的亲笔信。”陶天青道。
“于是你私用印章查封钱家粮肆,想要以追债的方式刺激钱道宁,让他狗急跳墙,把气撒在苏文景身上,好让苏文景有合理的缘由主动休夫转投他人。”景照总结,“你不怕苏文景又临时反悔?”
“和我一条船上的人我自然不会允许她半路跳船。”沈玥把信纸折成艘小船模样。
“至多后日,在我的推波助澜下,追债的人必然会到钱家粮肆登门拜访,我会另外安排人救下苏文景。”
应拂雪道:“沈小姐的计划已经足够完善,如有需要,我们会配合。”
疑惑被解答,沈玥几乎是将计划全盘托出,和聪明人共事,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直接支持我吗应姐姐。”沈玥笑道,“毕竟就连我的母亲都在说我胡闹呢。”
“一年内,钱家粮肆卖出次粮不计其数,空壳潮种让不少农户收成欠佳,我不能容许这般扰乱市场的粮肆占据城南的半壁江山。”沈玥继续说,“但漠北有律法,官宦世家不得过多插手经商,我希望应姐姐能和我合作,统一城南的粮肆,让百姓都能吃上好粮,让农人们能买到好种。事成后应姐姐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沈玥自会言出必行。”
在漠北,沈是大姓,沈父能在在边境安稳驻守多年,必然身后有所支持。
沈玥想做的事与应拂雪的目的不谋而合,她看向景照。
“看我做什么?”此人不着调地支着脑袋,眉眼微弯,“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我只希望沈小姐能保证文景的安全。”陶天青最后只提了这一个要求。
话已至此,应拂雪一行人同沈玥拜别。
应拂雪回绝了沈玥要送他们一程的提议,沈玥依旧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小姐怎么突然选中了他们,城内也不是没有其他较为合适的合作对象。”寻春有些想不明白。
两个身份成谜,从大殷来的人,自家小姐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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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对他们如此坦诚相待了。
“嘘——”沈玥将食指抵在唇前,“从漠北永昌城亲自传的令,让我们配合那位景公子所有行动。”
大殷与漠北皆有永昌城,而漠北的永昌城里,住着漠北的可汗。
能让那儿的人传令,这位景公子的身份可不是一般的不简单,她要做的事是为民请命,自然背后的大旗越多越好。
——
后日,钱家粮肆。
沈玥估算得果然不错,钱家粮肆闭门谢客的第三日午后,大帮手拿木棍脸带凶相的人敲响了粮肆的门,粮肆被查封后,前头的小路走过的只有零星几人,他们惊疑不定地看向堵着门的凶神恶煞之人。
“看什么看。”讨债的头头举起木棍威胁似的晃了晃。
几人连忙四散开,加快了走远的步伐,但钱家粮肆出事的消息也和长了脚一样迅速飞遍边城。
应拂雪微微掀起窗往外瞧了一眼。
每个人手里都带了武器。
“你担心会出事?”景照只一眼就看出应拂雪在想什么。
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总是想着旁人。
按他说,钱家那两人怎样都是自作自受。
头子用脚狠狠踹门:“钱老儿,我知道你在里面,躲着又有什么用呢?按我说你不如把这铺子抵给我,身无分文了总不至于天天想着博戏,况且你这铺子能被查封一次,就能被查封第二次,守着这么个破铺子一辈子有什么出息。”
头子一番话引起哄笑,这边城谁人不知钱道宁吃父母老本,又爱打老婆,这样的人,是很让人看不起。
可偏偏钱道宁有这铺子确实吃穿不愁,大伙便也只敢在茶余饭后私下里蛐蛐两句。
“你们在这闹什么!”这几日钱道宁一直战战兢兢,欠的赌钱太多,他只知道自己恐怕逃不开被追债,但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
遮羞布被戳破,钱道宁面红耳赤地高声打断。
“不想让我说啊。”那头子哼笑,摊开满是老茧的掌心,“那就把钱还上,我保证封上我这张搬弄是非的嘴,马上就带着我的兄弟们走。”
提到钱,钱道宁的气焰弱下去。
“我还有些老本,但你们也看见了,粮肆被封了,再过四日就能重开,届时我自然会把钱还上。”
头子用木棍敲敲门框:“你欠我们多少你知道么?欠的钱又是以几分利算的你知道么?”
钱道宁脑子一空,博戏时玩得爽,听到能借着钱哪有心思想那么多,满眼只能看到面前白花花的银子,至于债单上写得长长的蚯蚓般的黑色小字,根本没心思从头看到尾,只顾着匆匆按上鲜红手印。
头子显然也知道钱道宁借钱时的状态,或者说他们就是吃的这份血肉钱。
钱道宁屁滚尿流的样子显然取悦到了他。
他对后头使了个眼色,立即有狗腿子将债单传上前。
头子对那笔天文数字一清二楚,但还是羞辱般地慢慢读了出来,随后那纸誊抄的债单轻飘飘落在钱道宁面前。
一如他风光自在的前半生,轻而易举地落在满是尘灰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