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被疯批帝王收藏后 > 10. 私自
    乔如茵天没亮就起来了,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石阶已经看不见了。

    徐渡舟连天气都算得准。

    她盘腿坐在地上按牢房号把新写的状子排好。有的犯了事却撒谎骗她的,放一边,真正是冤假错案的,放另一

    遍。

    其中有一份,有些特别。

    具状人:孟敏,原庆丰十七年举人。

    起因是一个木匠给驸马府修柜子。柜门夹了手。手肿了。管家说柜子是官产,木匠毁坏官产。柜子值三钱银。他的手抵不上三钱。

    孟敏就写了一首诗。

    三钱木柜竟成囚,匠手何曾抵一修。

    驸马府高门似虎,应天府阔血如流。

    毁财自是滔天罪,碎骨无非癣疥忧。

    莫笑书生空议论,从来百姓不如骡。

    府尹一拍惊堂木,说秀才聚众滋事,谤议官产。把他功名革了,押入京兆狱待审。待了半年,也没审。

    诉请:撤革功名之判。提审或取保。逾半年不审者,放人。

    按惯例,案子不审,顶多三十日,孟敏关了一百八十五天,为什么还不审?

    原因很简单。事关驸马府,府尹判的“待审”,谁敢催?

    这个状子求的是:撤销处分+提审+放人。等于什么?

    等于打府尹的脸。

    乔如茵把最后这句划掉了。

    诉请:提审。

    把半年划掉了,改成了逾期不审。

    不提“放人”。不提“撤革功名”。不提“取保”。就一件事,开庭。

    如果连提审都不批,那就是说:一个举人,因为一首诗,可以被无限关押而不需要任何司法程序。这话传出去,国子监的人先坐不住。

    乔如茵眼前发黑,晕的厉害,放下炭笔。

    灶膛里的火灭了,她拨开灰,红的还在,又蹲在灶前烤了一会儿手。

    膝盖还疼着,前几天摔的那跤太狠了。

    乔如茵都怀疑是不是骨裂了。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那块淤青从膝盖骨往四周发散,青的、紫的、黄的掺在一起。

    她侧着身子凑近灶口的火光,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淤青的边缘。"嘶"了一声,把嘴抿紧了。

    十几步远,徐渡舟把铺盖挪到靠墙的位置。

    他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含在嘴里,没让它漏出去。然后她开始揉膝盖。指腹在皮肤上画圈,停了几秒,可能是疼,又把手指移开,重新开始揉。

    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揉一圈,他也揉一圈。

    他一条腿蜷着,一条腿岔开,中间的空档像是正好给她留的。

    够她靠着他的膝头,后脑勺挨着他的胸口。然后,他一只手帮她揉膝盖,另一只手捉住她的腕子,拇指贴着她的脉搏。

    监狱里的人声嘈杂起来。

    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

    天大亮以后,乔如茵没去送粥,也没去西门查粮库的名录。

    她把新一批的七份状子揣进怀里。出了京兆狱,往城里走。

    大司狱衙门在三道巷尽头一扇黑漆门后面。门口站着两个门子。

    她把状子递过去,门子进去了。

    她在院子里等了两盏茶,门子出来。状子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大人不在。”

    在。窗纸后面有影子。一个瘦长的人坐在案前。笔搁捏在手里,没蘸墨,干等着。

    她不是他要等的人,她只是个杂役。

    乔如茵早知如此。

    “扑通”

    她又摔了一跤,这回是踩空一级台阶,脚踝扭了,疼的她好半天没站起来。

    *

    晚上,她一瘸一拐地来送粥了。

    徐渡舟接过碗,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没喝。

    “你出去了。”

    还是出去了,不乖。

    “嗯。”

    三盏茶的路。两盏茶等。一盏茶回来。半天。

    去的不是西城,西城要更久点。

    “你去找大司狱了。”

    乔如茵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点点头。

    “他第一次见你,是意外,你告诉了他你有翻案的脑子。这次,你找上门,他不敢见你。你能推你爹的案子,他怕下一个就是他。不收状子不是不看,是不敢签。签了就得负责。不签,东西不存在。”

    徐渡舟目光平平地观察着她,“一个杂役替全牢写状子。外面的人只会觉得有人在牢里组织翻案。太后宫不介意一个乔司狱的女儿推自己的案子,反正她推了两年也没推出来。但他们会介意,牢里有其他人开始跟你一起推。”

    “我知道。”她从怀里拿出状子,翻了一张出来,“翻案走不了这道门。”

    “我需要测试这道门的厚度。他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所有人。”

    徐渡舟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又喝了口粥。

    “门子拿进去。状子在案子上搁了两盏茶。连翻开都没翻开。原样退回。他之前还敢看,现在,谁的状子都不看。”

    乔如茵挑出孟敏的诉状递给他。

    他读完,抬眼看向她,等她开口。

    乔如茵迎上他的目光:

    “孟敏是举人。举人就是候补官员。革功名就是剥夺政治身份。未审先革,那等于说不需要法庭就可以让一个读书人从候补官员变成囚犯。”

    孟敏的案子能吓到国子监的人,因为这个先例也会落到他们头上。”她的黑眸亮得惊人,“大司狱这道门走不了,那我就走国子监的门缝。”

    徐渡舟截去了她的话:“你是来问我怎么塞。”

    乔茹茵点点头。

    “灶房后窗。出去。往北拐。巷子尽头是国子监后门。卯初二刻。”他把一颗石子拨到她脚边。“卯初送菜的独轮车出东城。车轮碾在石板上比你脚步声大。卯初二刻最后一趟。过了卯正,天亮,门房起来扫院子。不能再塞。”

    “你怎么知道后窗出去的巷子往北拐——”

    “你上次从武选司回来。左肩比右肩低半指。那天风从南往北吹——你走路的时候左肩顶着风。从灶房后窗出去只有往北拐那条巷子是迎风。你走了那条路。”

    那条巷子往北尽头,就是国子监后墙。

    京城的舆图,他做皇子时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现在,他只是把她的声音套回舆图上的每一条巷子里。

    “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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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能来送粥了,先去国子监,然后去西城。”

    徐渡舟点点头:“出城门往左。第三条巷子拐进去。巷口有个卖炭的老头,你跟他说你是来找人的。他会告诉你哪个棚子。”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昨晚有人去打过招呼了。”

    乔茹茵都不准备问他怎么知道的了。

    她也认了这个人明明被关着,还能把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谢谢。”

    徐渡舟没看她,也没说话。

    “你昨晚没睡好。”

    他放下碗。

    “你听到我写状子,推到我去大司狱,你早上也没等到我送粥。你推我去了哪条街,多久。“

    他安静地看着她。他被说中了。

    不过,不是没睡好。

    是他又听她,听了一宿。

    “明天你要推演更久。国子监,比大司狱远。西城,更远。天黑之前我都在外面。你在里面。你会推我走到哪了、塞进去了没有、门房扫院子时有没有看到状子。你会从卯正推到天黑。推一整天。”

    她握着铁栏,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样太累了。”

    他看着她。

    她把他放在墙角的炭条从地上捡起来,放进他手心。

    她给他的时候还是很长一根,才过了几天,已经只剩一小截了。

    “你昨晚在夯土地上画线,画我的路。你不知道怎么让我停下来不走。所以你一直画,画到你推算到我重新回来送粥为止。"

    她要收回手,他顺着炭条,勾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顿了顿,没再收回去。

    “明天你在墙上画你好不好?你之前喜欢去哪里玩,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我推不来,只能你讲给我听。”

    “为什么?”

    “你喜欢走的路,我也想去看看。”

    乔如茵在运用治疗创伤解离的核心手段,结构化自我叙事,也就是让患者把自己的碎片拼起来。

    徐渡舟给她指了路,她按着他的路走是信任,但这不够,她需要回馈他。

    有去有回,这才是两个个人平等的人之间正常的社交。

    所以,她要回的,是对他的关怀。

    【你看,你帮了别人,所以别人也会关心你。人是有温度的。】

    这就是从自我叙事到互惠性植入。

    乔如茵的做法,无可指摘,如果对象真的是一名解离患者的话。

    她脸上沾了一道炭黑,在左颧骨上,瘦瘦的一撇。

    她的右手被他的右手勾着。

    徐渡舟慢吞吞地从铁栏里伸出左手,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沾。

    他的指腹印上了她的印记。

    她下巴微抬想往后退的时候,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耳垂往下滑了一下。

    从耳/垂/到/脖/颈,从声音到呼吸。

    他把这截弧度整个儿地搬进心里,和炭灰一起收着。

    她露出来的东西,他收着,她不要的东西,他也收着。

    存得多了,就是他私自养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她。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铁栏上头高窗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绺,遮住了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