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崔虎拿着他编了一晚上的“成果”——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个套索的东西,站在院子里,信心满满。
“顾姑娘,你看好了!”
他把套索的活结端小心翼翼平铺在地上,另一头牢牢攥在手里,退后几步,摆开架势。然后,他用力一拉,绳子没动。
他低头一看,脸瞬间绿了。
他的脚,正正好好,踩在活结里了。
“哎——等等……”
话音未落,竹条的弹力猛地一拽,套索“嗖”地收紧,死死箍住了他的脚踝。崔虎单腿蹦了两下,试图保持平衡,可那套索箍得极紧,他重心不稳,踉跄几步。
“扑通!”
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飞扬。
赵烈原本还靠在廊檐下歇息。见到这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
“好!好!崔虎,你这一招‘自投罗网’,练了多久了?真是……深得精髓!哈哈哈哈!”
崔虎脸红脖子粗,又羞又恼,手忙脚乱地去解脚踝上的套索。可越急越乱,那结也不知怎么打的,死活解不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狼狈不堪。
霍霆昭负手静立。晨光落在他清瘦侧脸,看着院中这出荒唐滑稽的闹剧,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连日沉疴积郁的滞闷,竟被这晨间细碎的热闹冲淡了几分。
顾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我以前有个师兄,跟你一样笨。第一次学用手铐,就把自己铐在椅子上了。”
崔虎好不容易挣开绳结,狼狈爬起身,满脸不服:“那后来呢?”
“后来?”顾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后来他成了队里最好的警察。”
霍霆昭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提起“师兄”时语气里虽然带着笑,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警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她那天脱口而出的那句——“人民警察爱人民”。当时只觉得古怪,如今再想,似乎别有深意。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什么是警察?”
顾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转过头,看见霍霆昭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探究,只是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她想了想,说:“警察就是……抓坏人的。维护法纪,保护百姓,捉拿凶徒。相当于这里的……捕快,或者衙役,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看到崔虎一脸“原来如此但又好像没懂”的迷糊,而赵烈则显然想追问这“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顾桢心里暗叫一声“越解释越乱”,立刻在两人再次开口前,果断地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截住了话头:
她看到崔虎和赵烈也是一脸的我也有问题的表情,及时打断。“行了,再好奇也得先填饱肚子。赵烈,你伤没好利索,老实留下看家。崔虎,拿上你的套索,跟我进山!”
崔虎眼睛一亮:“现在就去?”
“不然呢?等你把套索练到炉火纯青,家里那点米早吃完了。”顾桢背上背篓,往院门走,“走了。”
崔虎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还在絮叨:“顾姑娘,你看我已经学会了套索,那个弹性尖刀阱,回来了能不能教我?那个真的一下能扎住野猪?”
“你这次先把兔子套住再说。”
“我就是问问嘛……”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山林雾气中。
赵烈看着顾桢和崔虎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收回目光,快步走到霍霆昭身旁,神色满是疑虑与担忧。
“将军,”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这位顾姑娘身手不凡,行事也异于常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留在您身边,是否可靠?”
霍霆昭闻言,并未直接作答。
他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烈,那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下一秒,在赵烈疑惑的注视下,霍霆昭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手指舒展,然后,轻轻翻转手腕。
他将手腕内侧,彻底展露在赵烈眼前。
那里,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狰狞,早已结痂,颜色暗沉,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原本筋脉交错的腕间。疤痕周围,皮肤微微凹陷,能清晰看出筋腱断裂后萎缩的痕迹。
赵烈瞳孔骤缩。
他是沙场老将,见过无数伤口。这道疤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手筋被挑,这只手,废了。再也握不了枪,拉不开弓,甚至提不起重物。
对一个将军,一个武者而言,这是比死更残酷的刑罚。
“将军……”赵烈的声音发涩,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霆昭却神色淡然,仿佛那道可怖的伤疤不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收回右手,衣袖滑落,重新遮住了那道触目惊心的旧伤。
“刀。”他开口,声音清晰平静。
赵烈一时没回过神,愣在原地。
“你的佩刀。”霍霆昭再次开口,声音清晰了几分。
赵烈下意识地拔出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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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佩刀,双手递上。刀身沉甸甸的,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霍霆昭伸出左手。
并非轻虚搭握,而是沉肩聚力,稳稳、扎实攥紧刀柄。五指逐一收拢,指节因蓄力微微泛白,掌心力道沉凝厚重,一如在沙场之上,他紧握伴随自己百战的银枪,笃定无移。
他举刀抬至眼前,手腕轻旋,刀锋掠出一道冷亮利落的弧光。随即反手撩劈,刀刃直斩而下,却在离地三寸之处,骤然稳稳定格。
凌厉刀气骤然炸开,劲风席卷四方,地面尘土被生生激扬,腾起一片薄薄的朦胧尘雾。
仅此一招单式劈斩,无花哨套路,无连贯招式,却稳、准、狠,沉凝有力。
起手、运刀、定势,全程毫无滞涩,不见半点久病体虚的绵软颓态。独属于沙场宿将的果决、悍勇与沉淀数年的杀伐气度,尽数凝于这简单一式之中,锋芒慑人。
赵烈站在一旁,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从未想过,将军左手竟也能如此熟练地握刀、出招,那份属于沙场将领的凌厉与沉稳,丝毫未减。
霍霆昭气息微促,忍不住轻咳两声,却依旧稳稳握着刀,这几日他的身体变化实在明显。
不只是顾桢那些奇怪的药,还有每天三餐按时吃饭、喝药、晒太阳——这些看似寻常的事,让他衰败的身体一点点回暖,咳嗽渐轻,胸闷缓解,连带着气力都在慢慢恢复。
他本就有沙场锤炼的扎实底子,只要有一线生机,有一寸土壤,便能挣扎着重新扎根,慢慢重拾往日状态。
他抬手,从容将佩刀抛回赵烈手中。
赵烈连忙稳稳接住,眼底震撼久久不散。
霍霆昭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院墙,遥遥望向顾桢与崔虎离去的山林小径。
面对赵烈方才所有的疑虑与担忧,他终于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铿锵,笃定无比:
“她的来历,我亦不知。”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满脸疑惑的赵烈,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但她是希望。”
是他在深渊边缘挣扎时,垂下的一根藤蔓。
是他在无边黑暗里沉沦时,照进来的一线天光。
是他这副残破将死之躯,重新感知冷暖、重拾气力、敢再次握刀、敢重新站起的全部契机。
赵烈看着将军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沉静而笃定的光芒,心中震撼。心头所有的警惕、疑虑、戒备尽数崩塌消散。
他彻底了然,躬身垂首,握紧手中长刀,沉声恭应:
“末将,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