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应琤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我不需要你的认可,奈期心中有我。”
他道:“听闻你是个孝子,母亲年事已高,感染重病不治而亡,岂不是很正常?”
文徇忽地抬眼,“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我数都数不清,你觉得我父亲死后,我靠什么支撑侯府门楣?若我不狠,就会有人对侯府更狠。”
文徇看到这少年眼中的杀意,他绝非善类,说的话绝对是真的。
他祈求道:“你不能……不能这么残忍。”
他不想和奈期分开,也不想失去母亲。
*
苏奈期在府中准备嫁衣,试妆时轻盈地转了一个圈,青朴拍手道:“小姐真好看!”
因为新婚夫妇不能见面,文徇下聘后,两人就再未见过,只有互通书信,可惜都在忙着婚事,书信也少了。
想到没多久便能和文徇见面,她心中有些雀跃。
心情愉悦,府中每处事物她看着都觉顺眼得很,与林秀贞请安时也常带着笑,“见过老夫人。”
林秀贞道:“我是沾了文徇的光,得你好几次的笑脸。”
提到文徇,苏奈期笑容更甚。
院门口,任应琤停下脚步,谭杰关心地看向他,“侯爷?”
任应琤却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谭杰磕巴道:“侯……侯爷?”
任应琤带着笑意走进去,与苏奈期打招呼道:“奈期,你嫁衣可绣好了?”
苏奈期见他露出笑意,有些恍神,心想这厮自贞佑十二年,何时这般笑过?
林秀贞都有些嘀咕,她生得什么玩意她心里清楚的很,这笑里明显藏刀。
“已经绣好了,还在归意斋试过,都合身。”
任应琤点点头,“那就好,我今日还见到了文徇,他说他也期待成婚的那天。”
苏奈期笑了。
两人竟有些冰释前嫌的感觉,林秀贞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这兄友妹恭的,多好。
转瞬五月初九,苏奈期一大早被青朴唤醒,“小姐,起来梳洗了,今日姑爷要来迎亲,你可不能误了吉时。”
苏奈期坐起身,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身后。
她打了个哈欠,才到卯时,外面天光还未大亮,妆娘和丫鬟已经等在归意斋外面。苏奈期洗漱好,青朴推开门,她们鱼贯而入。
先是给她开脸,又上了滋养肌肤的膏,最后才开始上妆。
铜镜照出她影影绰绰的风姿,妆娘都忍不住感叹,“苏小姐,你长得真好。”
苏奈期不过莞尔一笑。
她人际关系简单,唯有林秀贞给她添妆,还好苏奈期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见到嫁妆时有些吃惊。
林秀贞道:“这一堆是老侯爷在世时为你攒的,也是一年攒一点,就这么多了。这一堆是我和应琤为你添得,府中还没揭不开锅,支些余钱给你也是应该。还有这些……”
相对于前面两堆,这一堆有些陈旧和寒碜,但对苏奈期,意义重大。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你父亲在世时存钱买下的田地,你母亲给你留的首饰,自你出生,他们年年都给你存嫁妆,可惜时日太短,他们只来得及留下这些。”
“这些……足够了。”
苏奈期红了眼眶,看向林秀贞的眼神里带着感激,“这些……足够了。”
这些物品全是苏奈期被爱过的痕迹,林秀贞道:“唐思辨中了三甲,就要外放做官,你姐姐又怀了身孕,今日不一定会过来,她托我给你这个。”
当日她成婚,钱慕芳送给她一串璎珞,任知瑶便也寻了南珠给她穿了一串。
“她给你添妆,配你的嫁衣正好。”
林秀贞不得不感概,不愧是徐婳的女儿,这张脸,盛装打扮下看一眼都让人恍惚,真是便宜那文家小子了!
苏奈期只觉得有一股幸福从尾巴尖到胸口,浑身暖洋洋的。
这是她长大后,最幸福的一天。
或者说,这是她来京城,最幸福的一天。
又想到为她猎雁的文徇,有一种澎湃的喜悦。
她带着无与伦比的情感,迈向了毁灭的一天。
林秀贞用手帕轻轻给她拭泪,“不准哭,妆花了,你等会儿可是要见人的。”
苏奈期紧抿着唇,点点头。
又是忙碌的一日,上午梳好发髻上好妆,中午略微吃些糕点,下午去祠堂拜别老侯爷,有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停在侯府门前。
文徇是七品官员,着青色官服,肩有披帛,在侯府这高门大户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他下马拜倒,先给任应琤行礼,“下官见过侯爷。”
不过几日间,他便消瘦许多,任应琤并不想听他念崔妆诗,两人静静的在门口站着,直到祁管家上前说吉时到了。
祁管家亦是心头惴惴,侯爷脸上无任何喜色,他也不敢露出笑脸来。
文徇更无笑意。
他略一拱手,越过任应琤去正堂。
想到要见苏奈期,他手握成拳,期待中夹杂着愧疚和铺天盖地的难过。
文徇立在正堂上,苏奈期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众人的目光都看在新娘脸上,倒吸一口冷气,“这侯府的苏姑娘,长得这般……倾国倾城。”
“天呐,为何之前总有传闻苏姑娘貌不惊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容貌,太可惜了,我家还有小子没娶妻。”
众人议论纷纷,在这嘈杂声中,文徇与苏奈期对望,文徇险些落下泪来。
红着眼眶对她道:“你今天真漂亮。”
苏奈期却道:“你瘦了。”
文徇更觉难过,眼泪自脸颊流下,旁人的议论声变成了:“新郎怎么哭了?”
“激动的吧,新娘如此漂亮,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却娶到了这么漂亮的侯府的养女。”
苏奈期从袖口取了帕子为他拭泪,“不哭,有什么委屈我们回家慢慢说。”
文徇抽噎几声,端上茶盏,“请老夫人喝晚辈的新茶。”
林秀贞抿了一口,笑道:“好。”
文徇又对着空位磕了三个头,“老侯爷在天有灵,晚辈将奈期娶走了。”
任应琤面无表情地将他扶起来,文徇被吓得踉跄两下。
苏奈期皱眉搀扶住文徇,用责怪的眼神看向任应琤,一副护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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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子。任应琤抬起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干。
任应琤看到她的脸,呼吸一滞。
苏奈期总是喜欢扮丑,确实是有理由的,若是每次如此妆扮出门,京中的王孙贵族都会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所有男子都会为她容貌所摄,为她心动。
林秀贞也怕任应琤在正堂上犯病,连忙道:“文徇,奈期,你们别耽误了吉时,快上花轿吧。”
任应琤扯住苏奈期的衣袖,“我背你。”
苏奈期有些感动,文徇却是如临大敌。
任应琤在苏奈期身前蹲下,苏奈期趴到他背上,“我的凤冠可是纯金的,加上我里三层外三层的嫁衣,再加上我这个人,压死你。”
任应琤却是轻松将她背起,往上颠了颠,“不重。”
他将人背到花轿上,他官服绯红,别人还以为是长勇侯府是他成亲,好奇道:“侯爷夫人是哪家娘子?”
别人纠正过来,“是侯府那位苏姑娘成亲了。”
苏奈期抬首自路边扫视一圈,全是看热闹的百姓,见她容颜,纷纷惊叹,“我滴个老天爷,这是仙女吗?”
“也太漂亮了。”
有人擦擦眼睛,“仙女下凡了?”
苏奈期钻入轿中,文徇给她递来一方红盖头,她略微欠身,文徇为她带上。
文徇的手在颤抖,他翻身上马,拉着缰绳,不过是在京中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侯府的胡同,隔壁院子张灯结彩,正门开在了侯府的反面,两户正好错开。
文徇扶着苏奈期下轿,搀扶着她走入大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时,文徇停了动作,对苏奈期道:“奈期,可不可以……“
苏奈期问道:“什么?“
十几双眼睛望着他,文徇僵着身子继续动作。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两人寝房内,燃着龙凤双烛,红盖头下,苏奈期有些期待。
文徇与她用过合卺酒,又递给她一块糕点,温声道:“我去招待客人,你若是饿了便先用些糕点,不必等我一道用膳。”
苏奈期含笑道:“好的,夫君。”
文徇闻言又是一僵,用手背拭泪,逃似地离开寝房。
满室寂静,青朴今日也未守在她身边,让苏奈期有些不安。
红盖头遮盖下,她也不知室内如何,她有些紧张地抓皱了裙摆。
半晌,有脚步声响起,入眼是一双黑色皂靴,苏奈期柔声道:“夫君?“
一柄玉如意伸进盖头下面将它揭下,苏奈期总算看到了来人——任应琤。
他一身红袍,眉目如画,有些酒气。
苏奈期生气道:“我的红盖头可是等着文徇来掀的,你怎么跟着到这里来了?吃了酒就发酒疯!“
任应琤却是摇头一笑,给她递上酒杯,“喝!”
苏奈期疑心他今日心情郁郁,借酒消愁,还追到她洞房来喝酒,一时有些唏嘘,便借着酒杯饮了半盏。
任应琤看见还有剩,一口气全喝了,哪还有什么醉意,对她笑得势在必得。
苏奈期往后一缩,“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