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汝玉人虽醒了,可到底在水中泡了许久,呛水伤了肺腑,又受了寒,脑中时常清醒,时常又觉晕眩,连着请大夫开药、扎针,静养了好几天才稍稍好转了些。
陆二夫人虽打发人送来了补品,却一直未见她本人露面,倒是陆大夫人来了两趟,送来了不少好东西。何夫人虽未出门,四下流言却是一字不落的进了她耳中,她怎会不知道陆大夫人这是出于愧疚,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夫人不必如此,若不是多亏奕哥儿救了玉娘的命,只怕我也活不成了,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便没去登门道谢,夫人却先送了礼来,叫我如何有颜面收下?”
陆大夫人讪笑了笑,因何夫人态度坚决只好又让人将东西拿了回去,又见她这几日憔悴了不少,有心宽慰两句,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家大爷虽下令禁止府中再议论此事,可终究纸包不住火,再加之上次有不少世家女眷都瞧见了当时的画面,她们顾忌着陆家不敢肆意编排陆奕,却可了劲儿的往何汝玉身上泼脏水。
有说她品行不端,落水之举分明是她故意的,既想赖着陆大公子,又想借机勾搭二公子;也有人谴责她行为粗鄙,竟当众出丑,无论从人品还是才学都与陆大公子不堪为配......
想是有人从中作梗,短短两日,流言蜚语竟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宁府。当日女眷众多,陆瑛查了许久却也无从得知流言到底从何而起,四处奔走,折腾了数日还是压不下。
这事儿自然也很快被陆老太太得知。
城中人之所以会议论纷纷,皆是因之前传闻何汝玉与陆凌好事将近。因此,事到如今唯有两个办法可行:
一是尽快将二人原定的婚事定下来,堵住悠悠众口,以坚定坦荡姿态阐明其中清白。凭陆家声誉,只要何汝玉稳稳当当嫁进来,过不了多久自然就无人敢再提。
与定亲相反,二则是快刀斩乱麻,迅速撇清与何家之间所传的姻亲关系,对外只以陆二夫人娘家亲戚相称。
如此,没有婚事束缚,堂弟衣衫不整抱着未来堂嫂便成了表哥急于救表妹的无奈之举。时下世人看待女子的名节并未苛刻到需得“以死明志”的地步,且也并未极端到稍有些亲密举动就只能“以身相许”。陆二公子无意间救下落水的表妹,情急之下未顾得上姿容,解释起来也算得体。
除此之外,陆大夫人也考虑过让陆奕娶了何汝玉,但很快她就觉得这事压根行不通。
姑且不说陆奕曾亲口说过绝不会同何汝玉有攀扯,作为母亲她就算再良善也绝不会为了旁人而牺牲儿子的幸福。
再者,当日设宴本就是为陆奕相看而定,若将何汝玉嫁与陆奕,宣称他俩早有婚约,非但有些欲盖拟彰,无人肯信,反而会让前来赴宴的贵女觉得陆家是存心戏耍她们,明明有了未婚妻却还四处相看,十足的得陇望蜀,贪心无度。
陆大夫人原以为以陆老太太素日的脾气秉性会毫不犹豫选择作废与何家之间的口头承诺,谁曾想,老太太沉默片刻后,竟开口道:“我知晓何家女孩绝不是谣言中的那般人。”
这话便是表面立场,选择继续履行亲事了。
陆大夫人顿松了口气,正当她以为事情应当不会再有变动时,一直没说话的二夫人却突然出声打断道:
“且等等,事发突然,我才将这事告知凌哥儿,娘,不若等凌儿回信后再做打算。”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谁不知道她一向管陆凌甚严,她既这样说,那就是有了退亲的念头,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好以询问陆凌为借口。
这下,包括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皆对此事闭口不再多言。毕竟一个是人家的亲侄女,一个是她的亲儿子,当初是她首肯陆老太太才应允,若是现在她自己都心怀芥蒂想要反悔,别人又何必非得促成这门亲事,且不说何汝玉如今的名声不好听,何家的主事大伯说到底也就只是个地方上的县丞。
陆二夫人一向沉得住气,事情未落定绝不会让人说漏出去半个字,这些话何夫人自然无从得知,陆大夫人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同她说,想了想还是作罢,万一弟媳不是这意思,她不就成了挑拨离间之人。略坐了坐,又关心询问了几句何汝玉的身体状况,她便起身告辞。
何夫人方才是强撑着在见客,人一走,她叹了口气,扶额倚在桌上,瞬间失魂落魄起来。大姑连日态度冷淡,避而不见,这般疏离的举动直叫她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她本想探探陆大夫人的口风,哪知人家根本就不往这边多言,叫她全然猜不透陆家如今究竟是作何想法。
一想到府中那些人议论女儿的那些话,她这心里就如针扎似的疼,整整五日,她派人去请大姑,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忙,要么就是身子不适不便出门,就连她想再借亡夫的名义哭求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这桩婚事她几乎是倾尽所有,突如起来的意外,叫她完全无法招架。
她如何不愁啊......
何汝玉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幔顶发呆,从陆大夫人进门时她就已经醒了,养了这些时日,她脑中已清醒许多,那些被遗忘的碎片也慢慢拼凑起了模糊的形状,她早已从母亲和禾夏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自己落水是被陆奕所救。
如此,她倒还欠了他一份恩情。
她努力回想,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被两个丫鬟追赶,随后失足不慎落水。她还记得那两个丫鬟面生得很,应当不是陆家人。
恍惚间,她脑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同陆银生在竹林旁说话,眼神却一直盯着她。当时她未曾在意,如今想想却十分可疑,似乎是在见到那人没多久后,那两个丫鬟就来寻她了。
那人是谁?若真的是他,抓她过去又有什么目的?若是寻仇,她并未开罪过他,为何会寻到她头上?若是贪图美色,她自认自己虽算得上清雅但也绝非能让人瞬间失去理智为她倾倒,在明知她身份的情况下依旧选择铤而走险在那里动手......
要知道,当日宴会往来仆从众多,一个不慎,便会被人发现,风险不可谓不大。
若是图钱财,那更犯不上劫掠她,园中随意一个贵女都比她有权有势。
若是什么都不图,为何目标如此明确,她自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值得旁人关注的地方,除了——
与凌表哥口头上的这桩婚约。
何汝玉正琢磨着这事儿,门外传来的一阵响动兀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夫人以为是陆二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恰见余夫人带着陆瑾芸和陆银生过来探望。
这几日何夫人算是又将何家老宅的遭遇又经历了一遍,往常因顾及着两家商定好的姻亲,陆家仆从见了她们母女,虽不至于谄媚顺从,面上却也处处体贴客气,如今因着这事,府中人拜高踩低,竟一夕之间全变了脸色,就连着人去请医都要在背后偷偷嘟囔几句。
以至于那些荒唐的流言,她就算不想听,也有多嘴多舌的婆子装作不经意地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她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若不是陆大夫人来看望了两次,仆从还算有所收敛,否则她们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冷遇。
余夫人同往常一样笑地亲热真挚,何夫人迎上去,还未来得及说话,眼中就已有了泪意。
“都这个时候了,别人都避之不及,嫂嫂竟还想着来看望我们......我实不知该......”
“说得什么话,可是与我生分了!”
虽早有准备,可余夫人在见到好友的第一眼时还是吓了一跳,几日不见,不仅人沧桑了不少,精神气也没有往日那般足,一双眼肿的像核桃,神色不安,愁容满面,全不似往昔端庄文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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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芸和陆银生也是一怔,连忙行礼。何夫人强忍泪意迅速将人扶起请进了屋里,吩咐禾夏上茶。
“听闻玉娘落水,芸儿急得不行,原早就打算过来瞧瞧,只不巧府里老太太病了,幸亏今儿我家官人回来了,也算有人帮衬,我才能得空走上这一遭儿......”
余夫人虽是笑着说的,但何夫人心里却也明白,女儿如今这名声,想必陆家四老太太也是听说了,老太太为人跋扈,必定是拦着不肯让她们过来,必定是得了陆瑾芸父亲的应允,想到此,何夫人大为感动:“世兄竟回来了?”
陆父现在洪州做官,如今回来怕是为着长女的婚事,见余夫人点头,何夫人忙道了声恭喜。
这边府里的事余夫人多少也知道一些,她不想提婚事之类的话惹人难受,便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即岔开话题问:“玉娘呢?可有好些?”
陆瑾芸担心多日,早就等不及要去看何汝玉,见母亲总算问到正点上,起身抬腿就往何汝玉的闺房走,言说先去看看她。
何夫人自是应允,“晨起吃了药,醒了一会儿,这会儿子估计又睡下了,已是比前两日好了许多,估摸着再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落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竟没人跟着吗?”余夫人问。
何夫人叹气:“也怪我大意,当时女眷们正在梨园听戏,不知哪来的两个丫鬟将她唤了出去,我听得入迷,依稀听她说去寻芸儿,玉娘她素来乖巧,园子她也熟悉,我也就没放在心上,谁曾想竟会发生这种事......”
余夫人大惊,她全然不知其中竟还与女儿有关系,纳罕道:“怪道那日二夫人派人问芸儿是否遣人唤了玉娘,你也知道,大夫人特特安排了宋家人在梅园候着,我同芸儿一直待在那,便是仆从也未曾离开。”
说着,想起什么,问向一旁正听得认真的陆银生道:“银生,你走时可带走了丫鬟?”
陆银生也很担心何汝玉,只是他是男子不好直入女子闺房,闻言,忙道:“我只带了我的小厮。”
“嫂嫂,我不是这个意思......”生怕余夫人误会,何夫人连忙解释。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余夫人沉思片刻,接着道:“你想,既然这人会借芸儿的身份邀玉娘出去,那他必然知晓两人的关系,这就要求需得是身边亲近之人亦或他早已打听清楚。再者,那人既选择在那时动手,说明他很清楚玉娘的动向,也许他一直在偷偷盯着玉娘,妹妹,你仔细想想当天你们可曾见过什么熟人,或者说你可曾见过玉娘同谁说过话?只要有人,就绝对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这么一说,何夫人也有些怀疑起来:“我与玉娘在这,除了陆府中人再无什么熟人,那日她本一直同我待在一处,只是去梨园之前,她说她要去后厨看看......”
“那就对了,等玉娘醒了,你好好问问她,当日在去后厨的路上可有见过什么人!”
陆银生听得认真,可听着听着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听阿娘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其实那天我遇见过玉姐姐。”
闻言,何夫人和余夫人俱都转头看向他。
“嗯......应该就是玉姐姐去后厨的路上。我当时无聊在园中闲逛,偶遇了位公子,正同他说着话,远远便看见了玉姐姐,她问了我两句,然后就说要去后厨看看,我们也就分开了,再然后我就回了男席,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那位公子是谁?”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几人俱是一愣,待抬头看清门口的人影,何夫人立时讶异道:“玉娘,你不好好休息,出来做什么?”
何汝玉没回,只是看着陆银生又问了一遍:
“同你说话的那位公子,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