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家娘子天下第一好 > 11. 江宁篇十一
    翌日又是五更左右起,陆二夫人虽依旧冷着脸,但因即将要见着儿子,心中多少舒坦了些,早膳时竟难得地应了何夫人一声。

    何夫人喜极而泣,连忙吩咐人去将她随行的包裹拿来,打开后小心翼翼地对陆二夫人道:“大姑见谅,原也不知给凌哥儿送些什么,”她拿出包裹里面保存极为完整的书册,轻声道:“这些都是彦章留下的书文,里面是他为官数载搜集历年岁考,亲手批文注解汇成的文稿。”

    “不值什么,却也是他毕生心血,我总也舍不得丢。”何夫人捧着书册,眼角湿润,却强撑着笑意,“愿这些能对凌哥儿有所助力,这也是彦章的遗愿。”

    陆二夫人闻言,愣怔片刻,颤抖着接过书册,轻轻摩挲。茶褐色书衣上何彦章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笔雄健,又透着同他人一般的朴实谦和。

    早在何夫人拿出书册的那刻,何汝玉就已悄然湿了眼眶。

    她的父亲,名文献,字彦章,曾任江陵府府学教授,门生遍布,素有声誉。

    至于他的手稿,更是千金难得。当初有不少当地豪绅愿出千金购得文稿,被其所拒。

    何汝玉记得很清楚,后来父亲病重,那些人并不死心,又上门求购,母亲勃然大怒,命人将其轰了出去。自父亲去世后,这些手稿几乎成了母亲唯一的念想,她细心呵护,爱惜若至宝,从不示人。她竟不知母亲居然将这带了过来,还要将其送与陆凌!

    何汝玉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刺痛,她看向陆二夫人,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身旁的何夫人却似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即伸手将她悄悄拉住,冲她摇了摇头。

    “你居然舍得!”

    陆二夫人摩挲着文稿,眼眶微红。

    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时正逢梅雨时节,江宁的梅雨季一下就是十天半月,陆凌又即将要参加解试,她愁得不行,每日盯着他念书,从无懈怠。

    有一日,下人来报,说是何家二爷来了。她急匆匆地迎出去,只见阿弟带着一个仆人,风尘仆仆,身披油布雨衣静立在廊下避雨。她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曾想阿弟只是从淋湿的衣衫中掏出一本包裹极为严实的书册,说是他亲手搜集编撰的文稿,可供凌哥研习。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心高气傲,见他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这件小事,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非但没有体恤,反倒二话不说就将他斥责了一顿。

    “你真是糊涂了!陆家是世家大族,为凌哥儿延请的名师不知凡几,你又何必费这个功夫?”

    何彦章并未多说什么,只默默将书册收起,冒雨出了陆府,自此,再未提过这事。

    她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自阿弟亡故后,那些往事好像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陆二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她动作轻柔地将书册收起,然后看向何夫人,长叹了口气。

    “多谢,你有心了。”

    何夫人扯了扯嘴角,强行扬起一抹笑,没再说话。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几人心知肚明。

    再上马车时,气氛虽已缓和许多,却都没有开口多说。等到茅山脚下,已是正午。守门斋仆认得陆家马车,还未等陆二夫人说明来意,就已着人入内通报,随即拱手见礼,将人引入了客院。

    陆二夫人忙道:“不必惊动山长与诸位掌事,将我儿寻来即可。”

    何汝玉走在最后,兴致缺缺。昨夜临睡前的那份紧张也在早膳后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满腹酸涩。她不知她究竟是想责怪自身无能,还是想责怪母亲为何不同她商议,就将父亲的文稿送人,这种情绪的反复拉扯使得她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一行人在客堂坐下,不过片刻,就有名书生从外间进入,拱手行礼道:“几位贵人容禀,晚辈是陆举人同窗,今晨师长带着陆举人和几位秀才(1)一同去了乡校授课,此刻还未归,得知今日夫人会来,特让我来此告知一声。”

    此话一出,几人立马坐不住了。陆二夫人蹙眉,先是道了句有劳,看了何汝玉一眼,又问他道:“可有说几时归来?”

    书生摇了摇头:“晚辈不知,许是晚间许是明日。”

    “那......乡校离此有多远?”何夫人急道。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折腾许久,若不能得见,岂不是白费功夫。

    书生羞嚇地又摇了摇头,歉疚道:“茅山脚下乡校甚多,今日去了哪所,师长未说,晚辈亦是不知。”

    何夫人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何汝玉在旁边坐着,虽有淡淡的失落感,却因心中有事,并不怎么强烈。

    见状,方才引路的斋仆小声道:“要不几位贵人在此多留几日?”

    多留几日?

    这如何能行!

    陆府本就忙碌,后院诸事繁杂,陆二夫人掌家多年,离府三两日还尚可,时间一久府中上下必定乱套。更何况这次离府是她同陆大夫人商量好的。

    赏春宴虽打着老太太的名头,但究竟为何,人人心知肚明。既不关她事,陆二夫人原是打定主意绝不掺和,但架不住陆大夫人金钱利诱,应下前,她还提了个要求,就是她要去茅山看望陆凌。陆大夫人自是答应了,但她也再三强调自己能力有限,顶多撑个三四日。

    想到这,陆二夫人直接忽略了何夫人望过来的热切眼神,果断谢绝了。

    何夫人又叹了口气,知道此次应当是见不到陆凌了,就说:“索性这会儿也要搬行李,来都来了,不如我带着玉娘参观一下书院,可否?”说着向陆二夫人。

    陆二夫人又看向门口的斋仆,见他点头,也就跟着点头同意了。

    书生又言,他可带路。何夫人自是应允,谢过之后拉着何汝玉跟在书生身后,朝外间走去。

    崇文书院号称海内书院第一,比肩京都国子监。书院规矩森严,院中学子此刻多在膳堂用饭,一路走来也并未见到几人。

    何夫人倒也不是真想参观,待绕过外廊,便同书生道:“前方是学堂了吧?众学子在此修学,我们不好打扰,在此观赏片刻即可,秀才可自去忙。”

    书生没有过多犹豫,指了回去的路,便行礼告辞。见人走远,何夫人这才看向何汝玉轻声道:“玉娘,你可是有话要问?”

    何汝玉见状,索性直接开了口:“娘为何要将爹的文稿送人?”

    何夫人叹息道:“你不知,这文稿是你爹的一块心病啊!”

    她将那年发生的事同何汝玉说了一遍,神色黯然:“......自那之后,你爹就不再将文稿示人了,直到临死前,他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玉娘,你姑母虽是你亲姑母,却也是陆家二夫人。她要顾忌名声,要顾忌周围人的眼光,更要顾忌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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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日后的前途。”

    “像这种世家大族,光靠亲情是不可能站得住脚的,你得有用!可我们家显而易见是败落了,这些天我如何看不出来你姑母心有怨气,她性子高傲,一心想让凌哥儿出人头地,可你既无科考助力,亦无仕途助力,能许你当儿媳,已是她下了极大的决心。嫁妆一事关乎两家脸面,她也作难。你父的文稿曾可卖到千金,我将文稿许她,她若卖了,那你也算有了丰厚的嫁妆;若她留着,也算弥补了她心中的缺憾,全了与你父亲的姐弟情谊。”

    “如此这般岂不两全?”

    何汝玉沉默良久,她并不知道还有这层缘故。

    “所以,玉娘你大可不必自责!就算你不嫁给凌哥儿,这文稿我还是会给你姑母,不过是她提或者我提的差别了,只是如今处在这关头,娘提前拿出来了而已。”

    话已说开,二人便返回去寻陆二夫人。等了片刻,陆二夫人才忙完,有位掌事急匆匆走了过来,邀她们去膳堂用饭,陆二夫人借口女眷不便,笑着推辞了。

    等出了书院,才在山脚下寻了个干净的乡野小店。

    几人都都没什么胃口。

    饭铺店主是个很健谈的中年女子,见她们举箸未动还以为是自身手艺不精,忙过来询问。

    何夫人笑笑,说是途中太累,没什么胃口。

    女子并未离开,反倒劝她们多用一些:“不是我夸,这附近的食铺全无我家味道这般好!就连书院的秀才们也时常偷跑出来打牙祭。”

    陆二夫人并无心情听她说这些,反倒是何夫人觉得这女子有趣,多问了几句:“自然是了,书院中都是些半大小子,可不就贪图口腹之欲!”

    “正是如此!便是附近私塾的女夫子们也时常来我店里呢!”

    “女夫子?”何夫人有些惊奇。

    而店主家好似对此习以为常,笑道:“是了,我们这有私塾专收女弟子,教授她们的可不就是女夫子了嘛!”

    “照我说啊,女子就应读书明理,即使不能参加科举,但学了算术,便会理账;再学会识字,就可记账管家、研读家书、辨识契约文书,将来做些小买卖也算有了立身之本,再不济,也能教养子女、主持中馈,明是非,知礼法,不必困于柴米俗务,受奸人蒙骗。读书并非要女子科考做官,只为守好自家门户。夫人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何夫人没想到竟能从一位村妇口中听闻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是了,你说得极对!”

    女子见贵人认同了她的话,从容端起粗瓷茶汤抿了一口,不免有些骄傲起来:“我家小女儿就在私塾念书!”

    这下何夫人是真心实意地佩服起眼前这女子来了。当今世道,私塾束脩昂贵,便是有进学机会也会先紧着家中男子,而平民女子大多都守在闺中操持针线炊饭,识字已是多余,更别提读书算数,便是像他们这种有钱有人脉的官宦人家,教导女孩也只是略授皮毛而已。

    崇文书院不愧是读书圣地,便是这茅山脚下的传书氛围就如此浓厚。

    陆二夫人闻言也面露诧色,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只觉得这话新鲜又荒谬,当即开口道:“女子私塾?平民也可进?”

    “对,平民也可进!”女子声音清脆又响亮。

    何汝玉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刻倏地抬眼,也看向那女子。